單元群又炸了。
“有些人啊,垃圾都不分,丟人!”
肖秀云甩出三張照片,最后一張是我家門口的。袋子里,一個塑料瓶混在剩菜里,格外扎眼。
但那瓶子,不是我家買的。
老何勸我:“忍了吧,跟老年人吵不值當。”
我沒回群。但我把照片里那個金屬扣子放大了看——上面印著“肖”字。
她大概不知道,我手里攥著她家晾衣架的扣子。那東西,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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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剛洗完澡,擦著頭發出來,手機就嗡嗡震個不停。
打開一看,單元群已經99 條消息了。
肖秀云在群里發了三張照片,配文是:“咱樓道有些人啊,素質真是沒法說,垃圾都不會分,還好意思住這兒。”
我點開照片,前兩張是別人家門口的垃圾袋,拍得模模糊糊。
第三張是我家門口的。
那個綠色垃圾袋我認得,是上個月社區發的分類專用袋。袋子里裝著剩菜葉子,一個礦泉水瓶歪歪扭扭卡在袋口,瓶蓋都沒擰緊。
肖秀云接著打字:“401這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我說她幾次了,一點不改。大家說怎么辦?”
下面立刻跟了好幾條。
“就是,太不自覺了。”
“這種人就是欠收拾,直接投訴給物業,讓她罰錢。”
“我看她平時人模人樣的,沒想到素質這么低。”
老何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看。他看了半天,把手機遞回來:“別理她,你越理她她越來勁。”
我說:“那不是我家的垃圾。”
老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礦泉水瓶。”我把照片放大,“我家從來不買那個牌子的水。趙博裕喝純凈水,咱倆喝茶,哪兒來的那個瓶子?”
老何湊過來看了看,又縮回去了:“那你說怎么辦?總不能去跟她對質吧,她又不會信。”
我沒說話。
我知道老何說得對。
跟肖秀云這種人講道理,跟對牛彈琴差不多。
你剛說一句,她能回你十句。
你跟她講證據,她跟你談態度。
你讓她別管閑事,她說你破壞社區和諧。
我從頭到尾翻了翻肖秀云的朋友圈,全是轉發的東西——什么“壞人變老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沒素質”、“垃圾分類要從娃娃抓起”。
她退休前是工廠質檢員。
她兒子和兒媳住隔壁棟,兒媳婦不讓她帶孫子。
她在家里沒話語權,在群里就找回了存在感。
這些事,都是吳向東告訴我的。吳向東住樓下,他老婆跟肖秀云的兒媳在同一個菜市場賣菜,什么風吹草動都知道。
老何看我盯著手機不吭聲,嘆了口氣:“睡吧,明天再說。”
我把手機扔床頭柜上,關了燈。
可躺了半天,翻來覆去睡不著。
群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我沒看。
但我知道她們在說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倒垃圾,在樓下碰見肖秀云。
她正站在單元門口,跟另一個大媽說話。看見我拎著垃圾袋出來,她的目光立刻粘在我身上。
我走過去,她故意側了側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有些人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那個大媽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同情,但沒說話。
我把垃圾扔進垃圾桶,轉身走了。
沒回頭。
但心里憋著一股氣。
說不清楚是委屈還是憤怒,反正就是堵得慌。
02
周六上午,我在廚房切菜,聽見樓下有人吵吵嚷嚷。
探頭一看,是肖秀云在樓道里攔著一個小伙子說話,手里還拿著手機。
那小伙子我認識,是三樓的租戶,剛搬來沒多久。
等我下樓買菜時,吳向東正靠在樓下抽煙。他看見我,朝我努努嘴:“又開始了。”
“什么又開始了?”
“你不在群里看啊?”他掏出手機翻了翻,“老肖又發了兩張照片,說302那小子外賣盒子沒分類,直接就扔了。她拍了照發群里,還@了物業要處理。”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是302門口的照片。
“那小子也不是故意的吧,一單身漢,哪有那覺悟。”吳向東把煙掐了,“不過老肖這人吧,你說她管閑事也好,說她是義務監督員也罷,反正她就這脾氣。”
“她兒媳婦不讓她帶孩子,她就來找別人事?”我問。
吳向東嘿嘿笑了兩聲:“你知道還問我?”
他壓低聲音:“她兒媳婦那人厲害著呢,上個月她兒子在群里說‘媽你別管垃圾的事了’,老肖當場跟她兒子吵了一架。你說她能不憋屈?退休了,在家沒地位,總要找點存在感吧。”
我嘆了口氣。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
但可憐歸可憐,她不能逮著我不放啊。
下午我回去以后,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記錄。肖秀云發了302的照片后,物業半天沒回應。她又發了一條:“沒人管是吧?那我明天直接找社區。”
物業這才冒泡:“好的肖阿姨,我找302溝通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肖秀云的套路。
她不是真的在意垃圾分類。
她享受的是“我說了算”的感覺。
你越不理她,她越要找你的事。你以為她不搭理她就會消停,不可能的。她只會變本加厲,因為她需要別人承認她的存在。
我想起趙博裕之前跟我提過的一個詞——“刷存在感”。
肖秀云就在刷存在感。
反正沒人管她,她就在群里刷,在樓道里刷,在小區的角角落落刷。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群里肖秀云@了我:“401何秀芬,上周的垃圾還沒整改嗎?”
配了一張照片,是我家門口的垃圾袋。
我點開圖片看了看,袋子里又是一堆東西。
但這一次,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垃圾袋靠近門縫的位置,露出一截銀白色的東西。
像是個金屬扣子。
我放大圖片,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
確實是扣子。
扣子上隱約能看到一個“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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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心怦怦跳。
那個扣子,我認得。
肖秀云家的晾衣架,每個撐桿上都有一顆金屬扣子,上面印著她家的姓。
去年年底,她曬被子的時候從陽臺上掉下來一顆,我當時看見了,想還給她,但后來忘了。
那顆扣子,掉在我家門口的垃圾桶旁邊。
現在,它出現在肖秀云拍的照片里。
而且是在我家的垃圾袋里。
說明什么?
說明那個垃圾袋里的東西,有一部分是從外面撿來的。
是故意放在我門口的。
想清楚這一層,我后背有點涼。
手機又震了。
群里有人回復肖秀云:“肖阿姨,這次你拍的照片我也看見了。那個垃圾袋,好像不是402的吧?有次我在樓道里看見402的垃圾袋,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人替我說話。
肖秀云立刻回復:“你什么意思?我還能冤枉她?”
那人沒再說話。
但群里安靜了。
我知道肖秀云這會兒肯定很生氣,她需要的是大家一起罵我,結果被人澆了冷水。
我沒在群里出聲。
但我把那張照片截圖保存了。
之后我給吳向東打了個電話,問他肖秀云家晾衣架的事。
吳向東說:“她家晾衣架確實摔過一次,后來她兒子買了個新的。舊的她就放樓道了,不知道后來扔哪兒了。”
我說:“那個舊的晾衣架,上面的金屬扣子,是不是掉了?”
吳向東想了想:“好像掉過一個,當時她在樓道里找半天沒找到,后來就算了。咋了?”
我沒告訴他扣子的事。
只是心里有了底。
晚上趙博裕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
他聽完笑了:“媽,你這思路不對啊。她靠嘴,你就靠嘴?你傻不傻?”
“那你說怎么辦?”
他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給我看。
“你這種情況,我好幾年前就在網上看過。你不知道吧,現在有一種上門分類回收服務,人家直接到你家里來,幫你分好類,稱重,還能返現。你壓根不用自己動手,更不用跟她扯。”
我半信半疑:“還有這服務?”
“大把。”他翻了翻訂單記錄,“你要不要試試?我幫你訂一個,三天上門一次。你只要把垃圾分好裝進他們給的垃圾袋里,剩下的不用管。他們來收的時候,按重量給你錢。雖然少,但好歹是個意思。”
“幾塊錢的事,我不在乎錢。”
“不是錢的問題,媽。”趙博裕收起手機,“你用這個服務,就算是省心了。以后她再說你不分類,你直接拿出來說——我用的是專業服務,我分類達標率百分百。她自己呢?她自己分得好不好,誰知道?”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不是為了爭口氣,是為了讓自己省心。
“行,你幫我訂一個。”
第二天,趙博裕就幫我注冊好了。
下午,快遞送來了一箱專用垃圾袋,還有一本使用手冊。
我看著那幾卷印著LOGO的黑色袋子,心想:這東西,真的能治肖秀云的病嗎?
04
收到垃圾袋的第二天,我就用上了。
把廚余垃圾、可回收物、其他垃圾分門別類裝好,塞進不同的袋子里。然后在APP上預約了上門時間。
頭一次有回收員來敲門的時候,我心里還有點緊張。
是個小伙子,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胸前掛著工牌。他拎著一個電子秤,一個折疊推車,動作麻利地接過我遞過去的垃圾袋。
“阿姨,挺好的。這個袋子里面廚余垃圾沒問題,可回收物也分開了。”他一邊稱重一邊說,然后把重量錄進手機,“您這個月的回收金額累計到五塊錢了。”
五塊錢?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五個瓶子才換五塊錢?
不過轉念一想,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省心。
接下來的三天里,我又用了兩次服務。
每次回收員來了稱完重就走,動作干凈利落。
我慢慢就習慣了。
但肖秀云比我動作還快。
她大概是注意到我門口換了垃圾袋,第四天就在群里發了照片。
“有些人又換包裝盒了,也不知道到底分沒分好。”
配的照片是我家門口的黑色垃圾袋。
我沒回她。
她緊接著又發了一條:“這種袋子,不會是專門用來糊弄人的吧?”
我盯著手機,差點笑出聲。
肖秀云這人,真是閑得慌。
不是怕她,是懶得理。
但群里有人開始替我說了。
“肖阿姨,你怎么知道人家沒分好?人家換了垃圾袋,分得更好了也說不定。”
肖秀云秒回:“那她怎么不出來說?躲起來不敢見人?”
我看了幾眼,還是沒回。
不是慫,是我不想跟她在群里吵。跟她吵架,她只會更來勁。
第二天下午,我下樓買菜的時候,碰見吳向東在單元門口抽煙。
他看見我,沖我點點頭:“你跟老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在群里說你,你咋不吭聲?”
我說:“我沒空跟她扯。我有自己的生活。”
吳向東吐了一口煙圈:“你越不吭聲,她越來勁。”
“我知道。”
“那你就由著她?”
“我不管她。”我拎著菜袋子往樓上走,“她愿意查垃圾就查去,我反正分好了。”
吳向東在后頭喊了一句:“你是個好人,可你也太好說活了。”
我沒回頭。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好說話。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等了五天。
到了第五天,物業在群里發了一個通知。
“各位業主:本月樓道垃圾分類達標率統計已出,請查收附件。”
我點開一看,愣了兩秒。
401室,也就是我家,達標率:100%。
再往下翻,翻到了肖秀云家的數據。
達標率:43%。
標注了一行紅字:“該用戶存在多次分類不標準記錄,包括且不限于:將可回收物(塑料瓶、紙箱)混入濕垃圾。”
群里安靜了整整五分鐘。
然后有人發了一條消息:“我的天。被點名的人在給全樓道做表率?天天查人的那家,自己分錯了?”
我盯著屏幕,心口那個堵了好幾天的結,忽然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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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群里炸了鍋。
消息一條接一條刷出來。
“所以誰才是真正亂扔垃圾的?”
“我就說,有些人天天盯著別人家,自己家的事卻搞不清楚。”
“肖秀云,你有空去查別人,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垃圾分好?”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解氣嗎?是有點。
但更多的是感慨。
你看,她就查了別人那么多次,人人都煩她,可也沒人去跟她對質。大家都忍著,最后數據說了真話。
物業在群里又發了一句:“我們建議各戶自行參考物業提供的分類標準。如果有疑問,可以聯系物業。”
肖秀云全程沒說話。
我覺得她肯定氣得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門買菜。
走到樓道口時,肖秀云正站在單元門口。她看見我,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我走過去,她突然開口:“何秀芬,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在群里搞那個數據,故意針對我。”
我站定,看著她:“那數據是物業發的,不是我發的。”
“你讓物業發的。”
“我讓物業發的?”我忍不住笑了,“我一個業主,我命令得動物業?肖阿姨,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圍著你轉?”
她噎了一下。
我繼續說:“你查了我三次,我在群里一句話沒說。現在數據出來了,你又說是我針對你。那你查我的時候,算什么?”
她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沒再多說,拎著菜走了。
走出幾步,我聽見她在后面喊:“何秀芬,你等著!”
但腳步也沒慢下來。
回到家后,我把手機扔沙發上,坐在廚房切菜。
切著切著,心里那口氣總算順了。
老何下班回來,問我:“你今天跟老肖怎么了?她在群里又發了一通。”
“我又沒怎么。她自己在群里找事。”
“她說你故意在公告欄貼數據,讓她下不來臺。”
“公告欄?”我放下菜刀,“什么公告欄?”
“你不知道?”老何拿起手機,翻了翻單元群的聊天記錄,遞給我看。
我接過來一看,目瞪口呆。
有人把我們家的達標率數據和肖秀云家的數據打印出來,貼在了單元公告欄上。那張紙沒署名,也沒留任何話,就是兩張數據的對比圖。
群里肖秀云瘋了一樣刷屏:“誰干的!誰貼的!我知道就是你何秀芬!”
“你有膽做你怎么沒膽承認?”
“我要找物業!我要找社區!你們給我等著!”
下面沒有人回復她。
沒有一個人。
甚至連那句“肖阿姨消消氣”都沒有。
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06
到了晚上,那張紙的來源終于查清楚了。
是吳向東。
他在樓下抽煙的時候看見我,主動湊過來說了:“那紙是我貼的。”
我愣了一下:“你貼的?”
“我看不慣她那樣欺負你。她查你的時候可沒手軟,現在被查出來是她自己分錯了,又裝可憐。”吳向東掐了煙,“你這人脾氣太好,她不配。”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吳哥,謝了。”
“謝啥謝,我也被她查過。替樓道出口氣。”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覺胸口壓了多天的那塊石頭,終于裂開了一條縫。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倒垃圾。
走到樓下時,看見公告欄前圍了一群人。
肖秀云站在最前面,臉色發白。
紙條被換了一張新的。
上面寫著:“401何秀芬:分類達標率100%,回收返還金額累計12元。”
“肖秀云:分類達標率43%,記錄違規7次。”
下面小字寫著:“請事實說話,請不要冤枉好人。”
肖秀云轉過頭,目光直直地鎖住了我。
“何秀芬,你來說說看,這個公道話是誰寫的?”
我迎著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好人?”
“我分好垃圾了,我是好人。你沒分好卻指責別人,你是不是好人,你自己清楚。”
她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安靜了。
我拎著垃圾袋走到回收站,身后傳來肖秀云的兒媳婦的聲音:“媽,你夠了!”
我轉過身。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樓道口,手里拎著一個黃色的垃圾袋。她后面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肖秀云。
“媽,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兒媳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在家不管孩子也就算了,你在外頭鬧什么?”
肖秀云的臉色瞬間變了。
“小梅,你怎么來了?”
“我怎么不能來?你天天在群里吵吵,我還能不知道?我公公說你再這樣就要跟你離婚了你知道嗎?”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肖秀云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于什么也沒說出來。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人群也散了。
樓道口只剩下我和那個叫小梅的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朝我點點頭:“何姐,我媽她……對不起啊。”
“沒事。”
“她脾氣倔,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小梅嘆了口氣,牽著孩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娘倆走遠。
心情很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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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那天起,單元群的畫風就變了。
先是302的租戶問我:“何姐,你家那個服務好不好?咋訂的?”
我把平臺鏈接發給他。
他訂了。
然后是三樓另一個阿姨:“何姐,我年紀大了,懶得分類,你那服務靠譜嗎?”
我說靠譜。
她也訂了。
一個上午,群里三四個人來找我。
到了晚上,吳向東在群里冒泡了:“大家別一個一個問了,我建個群,統一講講。”
他在新群里發了一個平臺的操作視頻,還有物業的人打電話來問:“何姐,你這服務整棟樓都能用嗎?要是大家都能用,我們物業跟平臺對接一下,給整棟樓業主一個團購價。”
我說:“可以。”
物業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就在群里通知:“各位業主,物業與XX平臺達成合作,本樓道所有業主下單享受8折優惠。”
群里瞬間刷屏了。
“給我來一個。”
“我也訂了。”
“終于不用被肖秀云念叨了。”
“肖秀云是誰?不知道,不重要。”
我從頭翻到尾,看到最后一條消息時,忍不住笑了。
從被冤枉到被請教學,也就一周的事。
但肖秀云的頭像在群里一直灰色。
她沒說話。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見肖秀云的女兒。
她拎著一袋菜,看見我,主動走過來跟我說話:“何姐,我媽這回算是被治住了。你知道嗎,她昨晚回家,一句話沒說,進了屋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她還好吧?”
“不好,但要她好起來,得先讓她自己想通。”她嘆了口氣,“她那人吧,一輩子都被‘應該’綁架了。她覺得自己應該在單位里被認可,應該在家里說話有人聽,應該被人尊重。可現實不是那樣的。”
“那就讓她自己想通吧。”
“嗯。”她點點頭,然后又笑了笑,“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何姐。”
“謝我什么?”
“謝你沒跟她計較。”
我沒說話,目送她走遠。
然后轉身回家。
一周的時間,整棟樓十幾戶人家全部訂了上門回收服務。
物業的人笑得合不攏嘴,說他們社區可能要成為“智能化垃圾分類”的模范試點。
群里熱鬧得很,天天有人曬回收返現的截圖。
只有肖秀云的家,安安靜靜。
08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老何躺在旁邊刷手機。
他突然冒出一句:“肖秀云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去她女兒家住了。”老何把手機遞過來,“群里說的。她兒媳婦發了一條消息,說她媽心情不好,去閨女家散散心,讓大家不用擔心。”
我接過手機,看了一會兒。
群里有人回:“肖阿姨,你媽沒事吧?”
兒媳婦回:“沒事,就是想一個人靜靜。”
下面沒再說話了。
我把手機還給老何,關了燈。
黑暗中,老何說:“你也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被她那些話折騰了那么久,能忍到現在。”
“我忍不了一輩子。”我說,“我只是不想跟一個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生氣。”
老何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在黑暗里說了一句:“你變了不少。”
“哪兒變了?”
“以前你肯定跟她吵翻天。這次你全程沒出聲,就讓她自己把自己演成笑話了。”
我笑了笑:“那叫策略。”
“啥策略?”
“用事實說話。”
又過了兩天,群里靜悄悄的。
這個群以前天天有消息,現在好多人轉戰到新群里分享回收心得。
舊群就只剩下物業發發通知。
一天,兩天,三天。
到了第五天,有人把那臺縫紉機推出來了。
沒想到是肖秀云。
她的頭像是灰色的,但她突然冒泡了。
她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很長:“各位,我是肖秀云。這段時間我在閨女家想通了。過去一個多月,我在群里發了很多關于垃圾分類的帖子,也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特別是對何秀芬的,我錯了。數據不會騙人,我分得不好,卻一直在查別人。以后我會改的。謝謝大家指正。”
消息發出去后,群里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沒一個人回復。
最后,是我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我打了兩個字:“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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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肖秀云的女兒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聲音有點哽咽:“何姐,真的謝謝你。我媽肯認錯,這太難得了。她一輩子沒低過頭。”
我回了一句:“人活著,總要學會低頭的。老仰著頭,脖子會酸。”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樓道口看見一個人。
肖秀云。
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就那樣站在單元門口。腳邊放了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個暖水瓶和兩個保溫壺。
我走近,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角有點發抖。
“何秀芬。”她叫我。
“肖阿姨。”
“我對不起你。”
她說完,彎下腰,拎起那個塑料袋子,遞給我。
“這是我閨女泡的銀耳湯,讓我帶回來給你喝的。她說你的腸胃不好,這個養胃。”
我接過袋子,手有點抖。
心里那道坎好像忽然就跨過去了。
“肖阿姨,你不容易。”我說。
“不容易的是你。”她看著我,“你明明沒錯,卻要一直挨罵。我……我是真的錯了。”
“人都會犯錯。”
“你恨我嗎?”
“恨談不上。”我認真看著她,“你不容易,我理解。但你不能把你的不容易,變成欺負別人的理由。”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點點頭:“我記住了。”
我拎著那壺銀耳湯上樓,老何正在廚房煮面。他看我拎著東西進來,愣了愣:“誰給的?”
“肖秀云。”
“她回來了?”
“嗯。”
“她良心發現了?”
我沒回答。
只是把那壺湯放在冰箱里,然后關上冰箱門,靠在廚房門框上。
老何看我表情不對:“你咋了?”
“我沒想到,她會道歉。”
“你就是太好說話。”
“不是我好說話。”我想了想說,“是她終于知道,人得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10
半個月后,單元樓下貼了一張新的通知。
“本棟樓道榮獲區級‘垃圾分類示范樓道’稱號。”
落款是物業和社區。
那張通知旁邊還貼了一張小紅榜,上面寫著:“401何秀芬,榮獲‘垃圾分類先進個人’。”
我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在樓道口被吳向東攔住了。
“恭喜啊何姐。”他笑嘻嘻地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給你慶功的。”
“慶什么功。”
“你憑本事打臉,算是給咱們整棟樓都上了一課。”他說,“物業想讓你去社區講課,你愿意不?”
“講課?”
“教大家怎么用那平臺,怎么分垃圾。”
我猶豫了兩秒:“行,我去。”
周六上午,我在社區活動中心講了一個小時的課。
現場來了三十多個人,都是各個樓道的業主。他們拿著手機,跟著我的操作一步步注冊、綁定、預約。
下課之后,有人上來問我:“何姐,你家那個肖秀云阿姨現在還查你嗎?”
“不查了。”
“她真改了?”
“改了。”我笑了笑,“她現在在社區志愿隊當督導員,規范的那種,有證。”
“那她還會盯人吧?”
“不一樣了。”我想了想說,“以前她盯人,是盯著別人犯錯。現在她盯人,是盯別人做對了沒有。不一樣。”
那人點點頭,沒再問。
我走下樓,樓下的風輕輕吹著,門前的公告欄換上了新的內容。垃圾分類的月度達標率已經更新了,我家的數據穩定在100%。
旁邊的數據顯示,有幾戶新住戶的數據也在慢慢提升。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樓道口,看見肖秀云站在那兒。她穿著志愿者的馬甲,手里拿著一本手冊,正在跟一個年輕小伙子說話。
“那個塑料瓶,你應該放進可回收物,不是其他垃圾。”
小伙子點點頭:“好的肖阿姨,謝謝您。”
我走到樓梯口時,肖秀云回過頭來,沖我笑了笑。
“回來了?”
“回來了。”
“今晚上物業要在樓下搞垃圾分類宣傳活動,你來不來?”
“幾點?”
“七點半。”
“行。”
她點點頭,低頭繼續看手冊。
我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老何在廚房探出頭:“今天下課了嗎?”
“下了。”
“那晚上去參加活動嗎?”
“去。”
他點點頭,轉身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著。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切了一會兒。
“怎么了?”他問。
“沒什么。”
我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把今天講課用過的鑰匙上。
手機響了。是趙博裕發來的消息:“媽,今天課講得怎么樣?”
我想了想,回了他兩個字:“挺好。”
他又發了一條:“那你現在不打臉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打了一段話又刪了,最后只回了個表情包。
就是一個豎起大拇指的emoji。
窗外,樓下有人在喊:“何姐,出來打牌啊!”
我走到窗邊,看見吳向東和幾個鄰居在樓下已經支起了桌子。
“今晚不是有活動嗎?”
“活動是晚上的,牌現在就能打。”他說,“你來不來?”
“來。”
我關上窗戶,拿上鑰匙,換了雙布鞋,下樓去了。
三樓的大媽正在洗菜,看見我下來,沖我喊了一聲:“何姐,晚上活動你也去啊?我也去。”
“好啊。”
樓道里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
一片熱鬧。
我走到樓下,陽光正好。那堆垃圾的破事,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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