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凌《歷史記憶與民族史詩——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談》講座回顧

7月3日上午，中國國家畫院院委、中國文化藝術發展促進會副主席、華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原院長、博士生導師張曉凌教授，為全體學員作《歷史記憶與民族史詩——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談》的專題講座。講座圍繞重大題材美術創作的現象與問題、歷史畫的概念界定、創作實踐路徑以及風格與形態演變四個板塊展開，系統闡釋了重大題材美術創作的理論根基與當代價值。

講座現場

講座伊始，張曉凌指出，在一個以個體價值為標榜的當代藝術發展時代，談論歷史、國家、民族、重大題材、史詩所組成的宏大敘事并非沒有緣由。近20年來，中國掀起了重大題材美術創作的新浪潮，從2005年文化部主持的“國家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到中國文聯主持的“中華文明重大歷史題材創作工程”，再到中國國家畫院主持的“絲綢之路美術創作工程（一帶一路國際美術工程）”，五六個國家級工程相繼啟動，省市級的更是不可計數，構成了當今世界獨一無二的超級文化現象。與此同時，在威尼斯雙年展、卡塞爾文獻展等世界級展覽平臺上，幾乎能夠引起學術關注和議論的作品，基本上都屬于重大題材。東西方當代藝術領域同時出現重大題材創作熱潮，正是一個世界級現象。

講座現場

圍繞“何為歷史畫”這一核心命題，張曉凌從辭源學入手展開深入辨析。他指出，所謂重大題材創作即西方藝術史上的“歷史畫”，也是中國藝術史上的“故實畫”。“歷史畫”一詞源于拉丁文和意大利文的“Historia”，意指“故事性繪畫”，其概念在文藝復興時期完全形成。中國的“故實畫”發端更早，可上溯至先秦時期，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早有“明勸誡，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的論斷，張彥遠更將其提升至與“六籍同功”的高度。兩宋以前，中國是世界上的故實畫大國，直至文人畫成為主流后，故實畫才逐漸式微。

張曉凌著重闡釋了歷史畫的本體論性質。他提出，歷史就是在科學實證之上，依循特定的意識形態和價值框架，對人類曾經的存在所進行的話語建構；從本體上講，它就是已故人類活動與事件的語言編碼與敘事。基于此，歷史畫永遠徘徊于歷史實在與審美話語、真實的敘事與虛構的敘事之間，既是科學的歷史編述，又是詩學的歷史編述。他借用歷史哲學家安克斯密特的“敘述實體”與“歷史表現”理論指出：敘述實體是藝術家對已消逝的歷史實在的賦形，使之從歷史混沌中清晰地呈現出來的敘事性語言體系，它是由藝術家召喚歷史實在重新出場的形式，而非歷史實在本身。因此，歷史畫并非“真實地再現歷史”，而是以圖像對歷史的重新編碼與建構。張曉凌特別強調，歷史畫創作要同時面對三重壓力：科學實證、意識形態建構、審美圖像塑造，這也正是重大題材創作艱深而偉大的原因。他以拉斐爾《雅典學院》和蘇里科夫《近衛軍臨刑的早晨》為例指出，前者用57位不同時代的人物重構了古希臘整體文明的學園精神，后者將歷史事件從鄉村移至莫斯科紅場，并運用燭光與黎明的隱喻，都證明了歷史畫的本質是創造而非再現，藝術家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講座現場

在創作實踐層面，張曉凌歸納了重大題材的九大類型，涵蓋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事件、在重大歷史事件中發揮關鍵作用的人物、具有歷史影響力的現象、深植于民族記憶的觀念與信念、重要的風俗禮儀、體現時代特征的日常生活場景、具有歷史象征性的風景與景觀、當下發生的重大社會事件，以及神話與傳說。他以陳逸飛《蔣家王朝的覆滅》為例指出，該作品通過一個沖進總統府的場景所表達的不是場景本身，而是新中國誕生的歷史大趨勢。又以唐勇力《新中國誕生》為例，講述了該作品如何超越簡單再現，將為新中國付出心力的人物都納入畫面，以中國紅的基調、金碧輝煌的傳統紋樣、游觀性與裝飾化的空間，共同構成這樣一種民族走向新生的精神符號。由此可見，歷史畫創作絕不能被歷史事件所限制，需憑借想象力完成對歷史的重新編碼。

講座現場

關于歷史畫的敘事方式，張曉凌將其區分為“時間中的敘事性”和“空間中的表現性”兩種類型。前者為情節性繪畫，按照事件的時間順序完成敘事，如同導演一部故事片，成就于意大利學院傳統，經法國、俄國傳入中國，成為新中國現實主義創作的主要敘事方式；后者為非情節性繪畫，以某種觀念為核心而被置于空間性結構中，人物、事件超越時間、情節的制約，象征、寓意手法運用廣泛，畢加索《格爾尼卡》便是典型。德軍轟炸格爾尼卡本是一個小鎮事件，但因為這幅偉大作品，歷史被永遠銘記，這就是歷史畫的偉大之處。

講座現場

張曉凌著重指出，歷史畫敘事的成功必須建立在三個支點之上：科學實證、象征性畫面結構和具有心理自傳性質的人物形象。他批評當下一些重大題材創作在這三方面的缺失：藝術家不做歷史研究，不讀考古學報告，不懂得用隱喻和象征，使創作成為大白話式的擺拍，導致作品更像是連環畫。他以列賓《伊凡雷帝》為例，指出真正偉大的歷史畫能夠把人物一生的心理和精神歷程凝聚在一個眼神之中。他強調，歷史畫的第一層真實是科學實證，但更高的真實是藝術的真實，即對歷史規律及意義的哲理式觀照所表現出的歷史真實性，是在審美敘事中完成的。藝術家需將考古材料和歷史文本提供的歷史真實升華為具有象征意味的畫面結構，從而讓歷史畫在隱喻層面上呈現出歷史哲學圖景，最終完成民族精神史詩的宏大建構。

授課老師與學員合影

講座最后，張曉凌擲地有聲地總結：只有在史詩的美學邏輯與宏大敘事中，歷史才能升華為不朽，這就是歷史畫的偉大之處。因而，重大題材美術創作是一個跨時空的永恒課題。整場講座貫通中西、縱橫古今，既有哲學層面的理論思辨，又有創作實踐的具體指導，以及對當下創作現狀的深刻反思，為學員今后深耕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與研究工作提供了深厚的學理支撐與寶貴的實踐啟示。

（文/柳潛來源：重大題材美術創研與評論人才）

藝術家簡介

張曉凌，華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院長，博士生、碩士生導師。中國國家畫院院委，國務院政府津貼專家，北京國際雙年展策劃委員，歐洲科學、藝術和人文學院外籍院士，上海美術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電影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1979年畢業于安徽阜陽師范學院藝術系，1990年畢業于中國藝術研究院，先后獲碩士、博士學位，師從王朝聞、劉綱紀先生。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副所長、研究生院院長、博士生導師，南京師范大學鴻國講座教授、博士生導師，深圳大學藝術設計學院特聘教授，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全國博士后管委會評審組專家，文化部高級職稱評委，全國藝術專業碩士指導委員會委員，第六屆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藝術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副主任，《中國美術報》社長、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