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手指按下第一個白鍵的時候，天還沒亮。
一個音符接著一個音符，他彈得很慢。那些熟悉的旋律里，每一個音都在喊一個名字。可是那么多不同的聲音從琴弦上跳出來，他最想聽到的那一個，始終沒有回應。
你。
鋼琴從來不會說謊。你彈得輕，它就輕輕地回你。你用力砸下去，整個房間都會震。就像一段感情，你怎么對待它，它就怎么回饋你。只是有些回音，要等很久很久才能聽見，久到彈琴的人已經不坐在琴凳上了。
凌晨四點半，他把同一段旋律反復彈了十七遍。不是為了練熟，是不知道該停下來之后去做什么。彈琴的時候還能假裝專注，一旦手指離開琴鍵，腦子里就全是你。據說人在極度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會不自覺地重復某個動作，比如不停地翻聊天記錄，比如一遍遍地彈同一首曲子。
他想起有人說過，火焰最愛的是它燒完之后的灰燼。因為灰燼證明它曾經真實地存在過，熱烈過。他對你的感情大概也是這樣。即使燒到最后只剩下一堆冷卻的粉末，他還是會守在當初相遇的那個地方，在同樣的時間，用同樣的心情，繼續等。
不是不知道這樣很傻。而是除了等，他找不到別的辦法讓時間往回走。
后來他的手指開始加速，從緩慢的柔板一路沖向急板。那些音符擁擠著、推搡著從琴弦上逃出來，像是一群被關太久終于找到出口的情緒。他在彈什么？是那些從來沒能說出口的難過，還是那些不忍心朝你發泄的憤怒？
他分辨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恨過你，不管是理智告訴他應該恨的時候，還是朋友都說你太過分的時候。他做不到。心臟每一次收縮，把血液泵向全身的時候，那里面裝的都是你的溫度。想你是生理反應，不是選擇題。
鋼琴在這種時候比人可靠。它不會安慰你，也不會勸你放下，它只是允許你把所有的崩潰都彈進去，然后還你一段完整的旋律。哪怕那段旋律聽起來壓抑、灰暗，全是小調音階里的憂傷，至少它是真的。
他彈了一首從頭到尾都是小調的曲子。彈完最后一個音的時候，突然想問你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我還愿意見你嗎？
這個問題他在腦子里轉了很多遍，答案始終是一個搖晃的"看情況"。不是不愛了，而是怕了。有時候遺忘和重逢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你以為再見是禮物，打開之后才發現是噩夢的續集。那些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可能因為對方一句"好久不見"就全部重新裂開。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冒這個險。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這一次他彈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小調還在繼續，和弦里藏著一些話：對不起，為那些我們互相傷害的日子。謝謝你，為你曾經毫無保留地愛過我。這兩件事同時都是真的，不矛盾。
原來一段感情的結束，不需要誰對誰錯。可能只是因為時間不對，或者兩個人都太年輕，還不懂怎么接住另一個人的脆弱。但是被愛過的痕跡不會消失。你對他好過的每一個瞬間，他都收著，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就像收藏家對待易碎的瓷器。
如果還能再和你一起，那會是他人生演奏會的壓軸曲目——前面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起承轉合，都是為了最后和你同臺的這一刻。但如果你們的結局注定只能是"到此為止"，他也認。
最后一縷琴聲消失在空氣里的時候，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句：你繼續往前走，別回頭。我的祝福會一直跟著你。
然后他合上琴蓋，站起來去倒了一杯熱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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