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吧。”陳景天把離婚協議書推到我面前,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割在我心口上。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抖得不行。
十年婚姻,他說離就離,就因為我跟他開口要八十萬幫侄子買房。
我簽了字,簽完抬頭看他,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氣的。
沒想到十來天后,換我站在單位門口,看他紅著眼眶蹲在花壇邊上等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拎著包的手一緊,心跳漏了一拍。
他來晚了。
那八十萬我已經轉出去了,而且那筆錢,他一分也不會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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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七點多,我下班回家,還沒掏鑰匙,就看見門口蹲著三個人。
我爸徐洪濤,我媽朱靜嫻,還有我嫂子劉玉萍。
我媽看見我,一把拉住我的手:“小妍,你可算回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出事了。
果然,我媽邊進門邊說:“博博那對象家說了,買房首付八十萬,一分不能少。后天就要給答復,不然這婚事就黃了。”
鄭博超是我哥的兒子,今年二十八,在城里打工認識了個姑娘,處了一年多,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那姑娘家里條件好,要求必須買房,而且要在市區買。
一套下來兩百萬出頭,首付八十萬。
我哥鄭建國在工廠上班,一個月掙四千來塊,嫂子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他們攢了半輩子,也就二十來萬。
差的六十萬,只能借。
而我,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有錢人”。
我媽抹著眼淚說:“小妍啊,你嫁得好,景天一個月掙那么多,你們肯定攢了不少。你就當幫幫你哥,這錢要是不出,博博這輩子就毀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
陳景天一個月掙多少錢?一萬二。加上我一個月六千,兩人一年下來能攢個七八萬就不錯了。他掙得多不假,可開銷也大。
房貸一個月三千五,車貸兩千,婆婆薛桂珍雖然跟小姑子住,但每個月也得給一千五的生活費。
再加上人情往來、日常開銷,一年到頭能剩下五萬都算多的。
這些年,我們手里滿打滿算也就攢了三十萬不到。
可這話我沒法說出口。
我說了,我媽就會覺得我小氣,覺得我嫁出去就不認娘家人了。
我媽還在說:“前些年你哥買房子你拿了五萬,博博上大學你拿了三萬,這不都是小錢嘛。這次八十萬雖然多,可你們有啊,你先拿出來,以后你哥慢慢還。”
我聽著這話,心里堵得慌。
那五萬和三萬,加起來八萬塊,我媽嘴一撇就說是小錢。可那八萬塊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陳景天都不知道。
我跟我媽說:“這事我得跟景天商量商量。”
話還沒說完,門鎖響了。
陳景天推門進來,看見客廳里坐著的人,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他換了鞋,也沒打招呼,就徑直往臥室走。
我媽臉上掛不住,訕訕地說:“小妍,那你們商量著,我們先走。”
我送他們出門,回來的時候,陳景天已經坐在沙發上抽煙了。
他平時不抽煙的。
“你爸媽又來干什么?”他問,聲音悶悶的。
我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沒接。
“博博要結婚了,女方家要八十萬首付買房,我哥……”我話還沒說完,陳景天就把茶杯摔了。
杯子砸在地磚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
“又要錢?”他站起來,胸口起伏著,“徐欣妍,這些年你貼給你娘家的錢還少嗎?”
他一個個數:“你哥買房你拿五萬,你侄子上大學你拿三萬,你爸住院你拿兩萬,你媽做手術你拿一萬五。前前后后加起來,沒有二十萬也有十五萬了吧?”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這次八十萬?”他冷笑一聲,“我一個月的工資才一萬二,八十萬,我得不吃不喝干六年。”
“可那是我侄子……”
“你侄子是你侄子,不是我兒子!”他吼了出來,嗓子都破了音,“徐欣妍,你什么時候能為你自己想一想?為你這個家想一想?”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知道他說的對,可我能怎么辦呢?
那是我親哥,我親侄子。
我不幫,我爸媽就會說我白眼狼,說我嫁出去就忘了娘家。
“我想辦法還你。”我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拿什么還?”陳景天盯著我,“你的工資一個月六千,每個月花銷剩下兩千塊就不錯了,八十萬,你得還好幾十年。”
我沒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說什么。
陳景天看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了失望。
“行了,”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你回去吧,今晚我不跟你吵。”
他站起來,走進了臥室。
我看著地上的碎瓷片,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
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我看著那點紅,突然覺得很累。
02
那晚上,陳景天睡在沙發上。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邊是娘家,一邊是夫家。
一邊是親情,一邊是婚姻。
我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陳景天已經走了。
茶幾上放了張紙條,就一行字:公司出了點事,這陣子忙。
我沒多想,洗漱完就去上班了。
在單位,我魂不守舍的,盧蘭英看出不對勁,問我怎么了。
我沒說。
這種事,跟外人沒法說。
到了晚上,我回娘家吃的飯。
飯桌上,我媽又提了那八十萬的事。
“小妍啊,你跟景天說了沒有?”我媽給我夾了塊肉,“這事可拖不得,后天就到期了,要是拿不出錢,博博這婚事就真黃了。”
我爸在旁邊幫腔:“是啊,你就幫幫你哥,錢以后慢慢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嫂子也紅著眼睛:“小妍,嫂子求你了,你哥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就盼著博博能娶上媳婦。”
我看著她們,心里悶得喘不上氣來。
吃完飯,我給陳景天打電話。
打了三遍,沒人接。
第四遍,打通了。
“景天,我……”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徐欣妍,我這邊忙著呢,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說。”
“可是后天就……”
“我說了,等我回去再說。”他撂下這句話,把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亮亮堂堂的街燈,突然覺得很冷。
那天晚上,陳景天沒回來。
我等到十一點,給他打電話,已經關機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第三天早上,陳景天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胡子拉碴的,眼眶下有黑眼圈,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圈。
我心里一緊,想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嘴巴一張開,聲音卻變了調:“景天,那八十萬……”
“行了,你別說了。”他把包扔在沙發上,坐在了餐桌邊。
“那八十萬的事,你跟你娘家人怎么說?”
我愣了愣:“我跟他們說……”
“就一句話,”他打斷我,聲音沉沉的,“這錢我拿不出來,你也別想了。”
“可是……”
“沒有可是。”他看著我的眼睛,“徐欣妍,我不是不管,是我真拿不出來。”
“你一個月掙一萬二,咱們手頭怎么也有……”
“有三十萬?”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勉強,“那三十萬,一半是我的項目款被押了,一半是爸媽留給我的遺產。那筆錢,我有別的用處。”
“什么用處?”我追問道。
他沉默了。
“景天,你說,你有什么難處,咱們一起想辦法。”我走到他旁邊坐下。
他沒說話,就那么坐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完第五根的時候,他開口了。
“公司被人告了,要賠一大筆錢。”
我心里一沉:“多少?”
“六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怎么……怎么會這樣?”
“去年有個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一個人摔斷了腿。”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那人把公司告了,法院判了,要賠六十萬。我一直壓著沒說,就是想自己解決。”
“那你……”
“我手里的錢,加上那三十萬,剛好夠賠的。”他看著我,“徐欣妍,你明白嗎?我不是不想幫你,是真幫不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六十萬,八十萬,這數字加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
“那……那博博那邊怎么辦?”我問他,聲音發顫。
“那是你侄子,不是我兒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徐欣妍,我再說一遍,這錢我拿不出來,你要是非要幫,那就離婚吧,財產分你一半,你拿你那半去幫。”
“你……你說什么?”
“我說,拿錢就離婚。”他轉過身,眼眶發紅,“徐欣妍,我不想跟你吵,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看著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不認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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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陳景天不容易,我不該逼他。
另一個說,那是我親侄子,我不管誰管。
我想了一整夜,也沒想出個結果來。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
盧蘭英看見我,嚇了一跳:“你這是怎么了?跟鬼似的。”
我沒說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媽又打來電話。
“小妍啊,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你跟景天到底商量得怎么樣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媽,景天說公司出事了,他拿不出八十萬,最多只能給十萬。”
“十萬?那頂什么用啊!”我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哥那邊就差六十萬,你給十萬有什么用?”
“我也沒辦法啊,景天他……”
“他一個大老板,一個月一萬多塊,八十萬都拿不出來?你騙誰呢?”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大,“是不是他不想拿?是不是他覺得咱們家配不上你?”
“不是的,媽,景天他……”
“我不聽你說這么多,你跟你老公說,這錢必須拿,不然我就去你們單位鬧,我看他要不要臉面了。”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下午,陳景天給我發了個消息:晚上回家,有事商量。
我回了句:好。
下班回家,陳景天已經坐在客廳了。
茶幾上放著一沓紙,我走近一看,是離婚協議書。
“你……”
“我思來想去,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沒看我,聲音很輕,“咱們離婚,房子歸你,車也歸你,卡里的錢分你一半。你拿你那半去幫你侄子,我拿我那半去還公司的債。”
“陳景天,你認真的?”我咬著嘴唇。
“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他終于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徐欣妍,我跟你結婚這么多年,我對你怎么樣?”
“我對你,對這個家,還算不錯吧?”他繼續說,聲音啞了,“可你呢?你心里裝的都是你娘家人。你哥買房子你拿錢,你侄子上大學你拿錢,你爸住院你拿錢,你媽做手術你拿錢。你什么時候想過我?想過我們這個家?”
“我……”
“別說了。”他打斷我,把筆遞過來,“簽字吧,簽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看著那支筆,手抖得不行。
“陳景天,你當真要離婚?”
“當真。”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里的淚,已經要掉下來了。
我盯著那幾張紙,沉默了很久。
腦子里閃過很多事情。
結婚那天,他跪在我面前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生孩子的那個月,他每天下班回來給我熬粥,瘦了十幾斤。
父親住院那段時間,他借錢給我爸看病,自己好久都舍不得買一件衣服。
還有那些日子,我回娘家,他一個人在家吃泡面……
但這些,都抵不過眼前的這張紙。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在發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簽完最后一筆,我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他已經紅了眼眶,嘴唇緊抿著,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不爭氣,眼淚先掉了下來。
他別過頭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收拾東西吧,明天去辦手續。”
我點了點頭,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衣服。
被子、枕頭、衣柜、梳妝臺……
每一樣東西,都帶著這十年來生活的痕跡。
床頭柜上還擺著我們的結婚照,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它留在了那里。
有些東西,帶不走。
就像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感情。
說散,就散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們去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
出來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陳景天站在臺階上,看著我:“這房子你先住著,我不急。”
他頓了頓,又說:“卡里的錢,我這兩天轉給你。”
“嗯。”我點了點頭。
然后我們就站在那兒,誰也沒走。
好像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可最終,誰也沒說什么。
我看他轉身走了,背影很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抱著胳膊,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好像少了點什么。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柜子里他的衣服不見了,鞋柜里他的鞋也不在了。
整個屋子里,只剩下我的味道。
到晚上,我媽打來電話。
“小妍,怎么樣了?”
“離了。”我平靜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媽說:“離了就離了,反正他也配不上你。那錢……”
“我明天轉給你。”
“那就行。”我媽的語氣輕松了不少,“小妍,你別難過,這樣的男人不值得。你幫了你哥,以后你哥會感恩你的。”
我沒說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陳景天把錢轉了過來。
加上他分給我的那一半,一共四十三萬。
不夠。
我想了想,把自己這些年暗中攢的私房錢也拿了出來。
六萬七。
加上那四十三萬,差不多五十萬。
還差三十萬。
我想來想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衣柜最底層。
那里,藏著母親的遺物。
母親臨終前,留給我一個玉鐲子。
她說:“小妍,這是你外婆傳給我的,你留著,以后傳給你女兒。”
我拿出來,手指摩挲著鐲子光滑的表面,眼里一陣發酸。
媽,女兒對不起你。
第二天,我去了典當行。
鐲子很值錢,抵了三十萬出來。
加上之前的五十萬,剛好八十萬。
我去銀行,把錢轉給了我哥。
他收到短信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小妍,謝謝你,哥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恩情。”
因為我知道,這八十萬換來的,是他的這句話。
而毀掉的,是我十年的婚姻。
轉完錢,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媽接過我的包,笑著說:“小妍回來了,今晚媽給你燉了雞,你多吃點。”
我爸也在一旁說:“是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好好補補。”
我看著他們笑呵呵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委屈。
我離婚了,他們一句安慰都沒有。
可侄子要結婚,他們比誰都著急。
那種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說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吃完飯,我回了我媽給我收拾的那間小屋。
躺在窄窄的床上,我看著天花板,眼淚一顆一顆地往枕頭上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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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后的第四天,我開始覺得日子難熬。
回到娘家,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我媽話里話外都透著“你現在離婚了,以后可怎么辦”的意思。
我爸更直接,飯桌上念叨:“你看你,當初非要嫁給他,現在好了吧?離婚證都領了。”
我沒接話。
吃了幾天悶飯,到了第七天,我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陳景天的家屬嗎?”
我愣了愣:“我是他前妻。”
“病人薛桂珍,突發腦溢血,現在正在搶救,情況比較危急,麻煩您過來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趕了過去。
到的時候,陳景天已經蹲在ICU門口了。
他比離婚那天還要憔悴,眼眶烏青,嘴唇干裂,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他沒看見我,埋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紅了。
“你怎么來了?”
“醫院給我打的電話。”我看著他,“媽怎么了?”
“突發腦溢血。”他聲音沙啞,“醫生說失語加偏癱,能不能醒,難說。”
我嘆了口氣,走到他旁邊蹲下。
“沒事,媽會好起來的。”
他沒說話,就這么蹲著,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徐欣妍,我錯了。”
“我不該跟你離婚的。”他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那天,我是氣急了,公司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你一提錢,我就炸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了。”我站起身,“你好好照顧媽,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
“還有事?”
他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本舊賬本。
“這是媽留下的。”
“什么?”
“我收拾媽的東西時,在她的枕頭底下發現的。”他翻開賬本,“媽不識字,但她在上面畫了些符號,很多圖我看不懂,但有幾個我認出來了。”
我接過賬本,翻了翻。
里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些小圈和小方塊,旁邊還有幾個字。
“這是媽記的,你給娘家人拿錢的記錄。”陳景天的聲音更低了,“她雖然不識字,但每筆錢她都記著,畫了符號,做了標記。”
我翻開后面幾頁,越看越心酸。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哥買房那五萬,侄子上學那三萬,我爸住院那兩萬,我媽做手術那一萬五……每一筆都記著。
其中有一頁,畫著一個大大的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字:“玉鐲,三十萬。”
我愣住了。
“媽……媽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陳景天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明白,你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我坐在那里,眼睛一酸,眼淚也流了下來。
“那八十萬里,有你媽的鐲子。”陳景天抬起頭,看著我,“徐欣妍,你為了你侄子,連你媽留給你的東西都賣了。”
他又說:“可你媽從來沒說過你一句不好。她每次見了你,都說你是個好女人,說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我站起身,把賬本還給他,“你好好照顧媽,我先回去了。”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
“徐欣妍,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陳景天,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我不等他說完,快步走出了醫院。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摸了摸臉上的淚,轉身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ICU的燈還亮著。
那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還在里面。
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06
回到家,我媽看見我的樣子,問我怎么了。
一個人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去上班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區門口。
是陳景天。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還是紅的,像是熬了一整夜沒睡。
他看見我,想走過來,又停住了。
我沒理他,徑直往公交站走。
“徐欣妍。”他在后面喊我。
我沒停。
“那鐲子,我……”他的聲音啞得不行,“我找回來了。”
我腳步一滯,還是沒回頭。
上了公交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隔著玻璃,我看見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里,盯著我離開的方向發呆。
到了單位,盧蘭英攔住我:“小妍,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昨晚沒睡好。”
“你可別蒙我,”她壓低聲音,“我都聽說了,你跟景天離婚了?”
我點點頭。
“唉,這事鬧的。”她嘆了口氣,“你說你圖什么呢?為了一個侄子,搭上了一段婚姻,值得嗎?”
因為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又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徐女士,老太太醒了,嚷著要見你。”
我放下筷子,趕了過去。
到病房門口,我看見薛桂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看見我進來,她眼睛一亮,嘴巴張了張,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含糊糊的音節。
“媽,別急,慢慢說。”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指了指旁邊的抽屜。
我打開抽屜,里面躺著一個玉鐲子。
正是我賣掉的那個。
“景天……景天去贖回來的?”我轉頭看著護士。
護士點了點頭:“陳先生昨天去典當行贖回來的,跑了好幾趟,說了不少好話,人家才肯賣。”
我看著那個鐲子,眼淚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這只鐲子,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后一件東西。
我為了侄子,把它賣了。
而現在,我前夫為了我,又把它贖了回來。
“媽,我……”我話說不出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薛桂珍看著我,眼淚也從眼角滑了下來。
她握住我的手,嘴一張一合的,像是想說什么。
我趴到她嘴邊,聽了好半天,才聽清一句話:“孩子,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薛桂珍的手拍著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我媽哄我一樣。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在這場婚姻里,我并不是一個人。
至少,還有一個老太太,知道我的難處。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就在醫院門口,我又看見了陳景天。
他站在路燈下,手里拿著那個玉鐲子。
“徐欣妍……”他叫住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這個鐲子,你拿著。”他走過來,把鐲子塞進我手里,“這是你媽留給你的,不能丟。”
“陳景天,你不用……”
“我欠你的太多了。”他打斷我,“這鐲子,就當是我賠你的。”
我看著手心里的鐲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回去吧,媽還在醫院呢。”
“那你……你以后還回來嗎?”
我沒回答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
“陳景天,你以后別來我單位了,被人看見不好。”
他站在路燈下,愣了好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但我走了好遠,還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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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班,我以為陳景天不會來了。
可一下班,我又在單位門口看見了他。
他這次沒靠樹,直接站在大門口。
眼睛還是紅的,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他看見我,迎上來:“徐欣妍,我……”
“你怎么又來了?”我看著他,“我不是說了嗎,別來了。”
“我知道。”他低著頭,“但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那八十萬,我想辦法湊齊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你拿著,去把那鐲子的錢還給典當行,剩下的你留著。”
我看著那張卡,沒接。
“陳景天,你哪來的錢?”
“我跟朋友借的。”
“你公司不是要賠六十萬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公司的事,已經解決了。”
“怎么解決的?”
“我把車賣了,又跟銀行貸了點款,加上之前手頭的錢,就夠了。”他低著頭,“公司保住了,我不用賠那么多。”
我盯著他:“那你這張卡里有多少?”
“八十萬。”
“你瘋了?”我看著他,“你把車賣了,又把錢借出來,你以后怎么辦?”
“我沒事,我可以打車上下班。”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倒是你,你一個女人離婚了,要是手頭沒錢,日子怎么過?”
我沒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拿著吧。”他把卡塞進我手里,“就當是我欠你的。”
“陳景天,你欠我的不是錢。”我聲音哽咽,“你欠我的,是一段完整的婚姻。”
他站在那里,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錢我不能要。”我把卡塞回他手里,“你留著還債,好好過日子。”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
“徐欣妍!”
我被他拽得轉過身來,正對上他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
“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他聲音沙啞,“我以為我給了你一個家,其實我一直沒把你當家人,我一直把你娘家人當外人。”
“我恨我自己,為什么當初那么混賬,為什么不問問你的難處?”
他哭了,眼淚從眼眶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站在那兒,看著一個大男人在街邊哭,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陳景天,你別這樣。”
“我就要說。”他擦了一把眼淚,“我跟你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跟你離婚,我不該那么對你,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
“你拿那八十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我問他,“我想過的,我想過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難過。可我也想過,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
“你是怪我,怪我沒本事,怪我沒錢?”
“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我看著他,“怪我自己太貪心,想要兩頭都顧好,最后兩頭都顧不上。”
說完,我掙脫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站在原地,喊了我好幾聲,我都沒回頭。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腦子里全是他紅著眼眶的樣子。
還有他說的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拿那八十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你一個女人,要是手頭沒錢,日子怎么過?”
我趴在桌上,哭得稀里嘩啦。
那晚上,我一句話都沒說,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最后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消息。
陳景天發來的:明天我還在單位門口等你。
我把手機丟在一邊,眼淚又流了下來。
08
第三天,我刻意繞路走,沒走正門。
可下了班,我還是從同事嘴里聽說了。
“小妍,你老公又來了,蹲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盧蘭英壓低聲音,看了看四周:“出什么事了?他都在那兒蹲了三天了。”
“沒事。”
“騙誰呢?一個男人天天蹲在你門口等你,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能沒事?”
我沒搭話,收拾好東西就走后門。
出了后門,走了二十米,拐個彎,我正松口氣,一抬頭,就看見陳景天站在路口。
“你怎么在這兒?”
“我知道你會走這兒。”他的聲音很輕,眼眶還是紅的,但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
“陳景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吧。”
“那八十萬的事,你別擔心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嫂子的欠條,我已經要回來了。”
“要回來了?”我愣住了,“你怎么要回來的?”
“我去她家了。”他說,“我跟你嫂子說,這錢是徐欣妍拿她媽的鐲子換的,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錢還了。”
“你嫂子開始不肯,我就在她們家門口坐了一下午。后來她老公回來了,聽說這事,把她說了一頓,最后寫了這張欠條。”
我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手寫的,還有紅手印。
“嫂子她……她認了?”
“認了。”陳景天點了點頭,“她說,這錢以后慢慢還,每個月還兩千。”
“每個月兩千,那得還好多年……”
“沒事,慢慢還唄。”他看著我,“反正那八十萬,你也沒動,鐲子也贖回來了,還怕什么?”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徐欣妍,我欠你的,太多了。這張欠條,就當是我還你的第一筆債。”
我站在那里,看著手里的欠條,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陳景天,你傻不傻啊?”
“傻。”他笑了笑,“為了你,再傻我也認了。”
那天,我沒趕他走。
我倆站在路口的梧桐樹下,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樹葉唰唰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回去吧,天黑了,外面涼。”
我點了點頭,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回過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陳景天,你明天別來了。”
“為什么?”
“我明天要請假,去銀行辦點事。”
“我陪你去。”
“不用。”
“那我送你到銀行門口。”
我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轉過身,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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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我剛出門,就看見陳景天站在我家樓下。
他換了身干凈的衣服,頭發也理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
“我說了要送你去銀行。”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靦腆。
我沒說話,上了他的車。
車是新的,不是他那輛舊車。
“這車是……”
“借朋友的。”他低著頭,“我的車賣了,借了朋友的車開幾天。”
我心里一酸:“那你以后怎么辦?”
“沒事,等我緩過來了,再買一輛。”
我沒接話,側過頭看著窗外。
到了銀行,他停好車,說:“我在這兒等你。”
我點了點頭,進了銀行。
辦完事出來,他靠在車門上,正拿著手機看東西。
看見我出來,他趕緊把手機揣進兜里。
“辦完了?”
“嗯。”
“那……去吃個飯吧?”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帶我去了一家面館。
離我們以前住的地方不遠。
“你還記得這兒嗎?”他問。
“記得。”
那時候我們剛結婚不久,沒什么錢。
每次路過這兒,他都拉著我進來吃一碗牛肉面。
一毛錢一碗,加上一個荷包蛋,他就覺得幸福得很。
他點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個蛋。
“你嘗嘗,跟以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樣。”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放進嘴里。
面還是那個味道,可兩個人坐在一起,已經變了。
“景天,”我放下筷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他想了想,“先把公司的債還了,然后……好好過。”
“好好過”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那你呢?”他反過來問我。
“我?”我愣了愣,“上班,攢錢,把鐲子贖回來……”
“鐲子我已經贖回來了。”他打斷我,“昨天去取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布包,打開,里面乖乖躺著那只碧綠色的玉鐲子。
“你拿著吧,別賣它了。”他說,“這是你媽的,留著,以后傳給女兒。”
我看著那只鐲子,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陳景天,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因為……”他看著我,“因為我對不起你。”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你對你娘家人,比對我還好。我嫉妒你哥,嫉妒你侄子,嫉妒他們能分走你那么多關心。”
“可后來我想通了,你不是對娘家人好,你只是太重情了。”
“你的心太軟,誰對你好,你就掏心掏肺地對誰好。”
“我后悔,后悔自己當初為什么不明白這一點。”
他握緊我的手:“徐欣妍,咱們復婚吧。”
“陳景天……”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晚了。”他打斷我,“但我真的后悔了,后悔跟你離婚,后悔讓你一個人扛著那些事。”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他的眼眶又紅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成了淚人。
“陳景天,我……”我話說了一半,手機響了。
我媽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還沒說話,我媽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妍,出事了!”
“怎么了?”
“博博那對象家,拿了錢翻臉不認了!說婚事黃了,讓他們把錢退回來,他們不退!你嫂子今天去鬧,把人打了,這下全亂了!”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了。
“你……你說什么?”
“那八十萬,你嫂子家拿到錢就不認賬了!你哥哥氣得要死,你嫂子今天去她們家鬧,把人家打了,人家說要去告你嫂子!”
我握著手機,手指都在發抖。
陳景天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沒說話,腦子里一片空白。
八十萬。
我拿媽的鐲子換來的八十萬。
我賭上婚姻換來的八十萬。
我前夫跪在我面前認錯換來的八十萬。
全打了水漂。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哭:“小妍,這可怎么辦啊?你哥都快急瘋了,你嫂子要是被抓起來,這個家就毀了……”
我掛了電話,抬頭看著陳景天。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手還握住我的手。
“景天……”
“別怕。”他握著我的手,用力握緊了,“我在呢。”
10
那八十萬沒了。
我嫂子打人,被拘留了三天,最后賠了醫藥費才出來。
我哥氣得躺在床上兩天沒吃飯。
我媽天天打電話來,讓我想辦法。
“小妍啊,你認識的人多,你看能不能找找人,把那些錢要回來?”
“媽,那不是一百萬,是一筆被騙的錢,我找誰要?”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啊!那八十萬可是你拿你媽的鐲子換來的!”
“我知道。”
“那你想想辦法啊!”
我想了。
可我能有什么辦法?
那八十萬,轉賬記錄都在,可人家不認賬,我也沒辦法。
最后,還是陳景天幫了我。
他找了個律師朋友,幫我嫂子家遞了訴狀。
至于能不能要回來,誰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那個玉鐲子,眼淚流了一遍又一遍。
我正發著呆,手機響了。
陳景天發來的:明天我陪你去法院,你別怕。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錢的事你別擔心,我已經跟律師說好了,他是我的朋友,不收錢。
我盯著手機屏幕,眼淚模糊了視線。
第二天,我下樓的時候,陳景天已經站在樓下了。
他的車換了,換成了一輛舊電動車。
“車呢?”我問他。
“還給朋友了。”他笑了笑,“新的車,再攢錢買。”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傻。
我為了八十萬,毀了自己的婚姻。
他也為了八十萬,把自己的家底都賠進去了。
可他從來沒有怪過我。
一次都沒有。
“景天,”我看著他,“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為了那八十萬……”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別說什么對不起。”他看著我,眼眶也紅了,“那八十萬,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那是我們兩個人的,咱倆一起扛。”
“可咱們已經離婚了。”
“離了又怎么樣?”他看著我,“離了,我還是你的前夫。前夫也是丈夫,管你一輩子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去法院的路上,他騎著電動車帶著我。
風吹過來,他的后背很寬,擋住了風。
我靠在他背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眼淚止不住地流。
從法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推著電動車,跟我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順路。”
“不順路。”
“那我送你到路口。”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天,他送我到小區門口。
我下了車,他沒走,就靠在電動車上看著我。
“陳景天,你回去吧。”
他嘴上答應著,人卻沒動。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陳景天。”
“嗯?”
“復婚的事……我想考慮考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陽光一樣,照在我心里。
“好。”他點了點頭,“我等你想好了。”
“那可能要很久。”
“多久我都等。”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起跟他剛認識那會兒,他每天騎著自行車送我回家。
想起結婚那天,他跪在我面前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想起離婚那天,他坐在對面,眼眶紅紅的,簽完字眼淚就掉了下來。
想起他紅著眼眶,天天在我單位樓下等我。
想起他說“我把欠條要回來了,你別怕”。
想起他說“多久我都等”。
我翻了個身,眼淚流了一臉。
窗外,月亮很圓,掛在天上。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明天早上,我在樓下等你。”
過了幾秒鐘,他回了兩個字:“好。”
我抱著手機,眼淚又掉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知道,不管發生什么,總會有一個人,在樓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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