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覺醒”

記者 阿茹汗

本報記者 阿茹汗 實習生 陳菲兒

在乳制品產業鏈中并不起眼的副產品——乳清蛋白，如今竟成了“一噸難求”的緊俏貨。

咨詢機構StoneX的乳業大宗商品監測數據顯示，高附加值的濃縮、分離乳清蛋白價格居高不下。拉長周期來看，近兩年，濃縮乳清蛋白（WPC）價格累計上漲108%，分離乳清蛋白（WPI）價格漲幅高達139%。

一位原料采購商告訴經濟觀察報，從2020年起，還未出現過如此劇烈的價格波動，更緊迫的是，由于乳清蛋白增產不足，高價位仍將維持。

最先感知到變化的是“擼鐵”人群——他們常喝的蛋白粉比之前貴了幾十元。蛋白粉、蛋白棒的主要原料就是乳清蛋白粉。

推動這輪乳清蛋白粉價格飆漲的，遠不止健身達人和術后康復者。一個此前不存在的變量正在改寫市場需求——全球數量龐大的GLP-1（胰高血糖素樣肽-1）減重藥使用者，在體重下降的同時面臨著肌肉流失的風險，他們需要補充大量的蛋白來對抗副作用。與此同時，全球范圍內，“蛋白補充”意識加速覺醒，高蛋白食品飲料順勢從健身、康復的小眾場景，拓展至更為廣闊的日常消費圖景。

敏銳的商家已聞風而動。

今年星巴克在中國新推出高蛋白拿鐵PRO系列咖啡，它用“原生乳蛋白”這個稍顯專業的詞匯，將這款產品與普通拿鐵劃開了界限，喝一杯473毫升的咖啡，就能補充20克的蛋白。

這并非星巴克的一次口味創新，而是產品戰略的顯性轉向。去年秋季，星巴克在北美市場推出高蛋白咖啡產品。在此后的財報電話會上，星巴克管理層說，高蛋白飲品已成為銷售額增長的推動力之一。

伊利、蒙牛等國內頭部乳企不斷加碼高蛋白牛奶布局。今年6月，蒙牛發布了每瓶蛋白含量高達15克的M-PLUS每日蛋白奶；5月，兩家公司相繼切入“蛋白水”新賽道，新品主打喝一瓶水，就可補充9—10克的蛋白質。

從術后康復、健身補劑到白領手中的咖啡零食，蛋白食品飲料已突破垂直圈層，成為大眾健康消費中一條確定性較強的賽道，也是今年消費市場上為數不多的增長極。賽道的熱度也帶動中國頭部企業，將真金白銀投向此前未進入戰略視野的深加工領域。

乳清蛋白漲價

在超市貨架上，多個品牌的蛋白粉已經悄然漲價，一罐600克的蛋白粉比之前貴了50元左右。原因是，主要原料之一的乳清蛋白粉，一直在漲價。

乳清蛋白是奶酪副產物，因其純度不同，用途也不同。純度80%以下的主要用在基礎嬰幼兒配方奶粉、烘焙、寵物飼料等領域；純度80%以上的則用在運動蛋白粉、特醫食品、高端嬰幼兒配方奶粉等領域。

率先漲價的是高純度乳清。上述原料采購商給出的數據顯示，WPC80（蛋白純度80%的濃縮乳清）歐洲基準價從2025年6月的約10500歐元/噸—12000歐元/噸，漲至2026年5月末的約26450歐元/噸，漲幅約120%—150%，優質現貨逼近29000歐元/噸；WPI90（純度90%以上的分離乳清）兩年累計漲幅達139%。

漲價趨勢從去年漸起。中國海關數據顯示，2025年，蛋白含量80%以上的乳蛋白進口均價為14203美元/噸，同比上漲30.52%。有第三方機構預測，2026年的價格漲幅也將超過30%。

據上述原料采購商介紹，此次乳清蛋白漲價源于美國本土市場需求增加，美國全年的產能基本已被預訂，很多客戶轉戰歐洲，導致歐洲主要生產商的產能也已告急。

乳清蛋白采購商們早已感受到成本壓力。北京康比特體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920429.BJ，下稱“康比特”）的主要產品是蛋白粉、蛋白棒等運動營養食品。財報顯示，2025年，康比特的營業收入保持增長，凈利潤卻同比下滑 55.85%，營業成本同比上漲23.47%，毛利率為32.84%，同比下降6.57個百分點。

康比特財務總監、董事會秘書呂立甫在業績說明會上表示，利潤下滑主因是乳清蛋白等核心原料漲價導致毛利率下降。乳清蛋白產品調價幅度未能完全覆蓋原料價格上漲的成本，乳清蛋白產品毛利率承壓明顯，公司會積極采取產品結構調整、產品煥新升級等提高公司盈利能力。

減肥藥撬動新需求

乳清蛋白漲價，背后是高蛋白市場的迅速擴容。

歐美國家人均蛋白攝入量本就比較高，但是當地政府仍在引導國民提升蛋白攝入量，以此降低醫保慢病的負擔。例如，《2025—2030年美國居民膳食指南》將蛋白質優化推薦攝入量定為每公斤體重1.2—1.6克，并將蛋白質列為慢病預防核心營養素。

在中國市場，蛋白質攝入量低且結構不均衡的情況正引起越來越多人的重視，這讓商家看到了市場空間。

根據國家衛健委發布的《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年）》，我國居民日均蛋白質實際攝入約60.4克；美國國家健康與營養調查數據顯示，美國日均蛋白質攝入量約為93.9克。

除了攝入量低之外，中國蛋白質消費結構也有不均衡的問題。一家國內頭部乳制品企業開展的調查顯示，美國居民攝入的蛋白質中19%來自乳制品，歐洲居民為24%、日本居民為7%，而中國居民為2%。

中國也在提倡居民攝入更多包括乳蛋白、牛肉蛋白在內的優質蛋白。《中國居民膳食指南（2022）》建議，輕體力成年男性每天攝入65克、女性攝入55克蛋白，活動量偏大、減脂、中青年慢病預防人群要提高攝入量。

還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新興力量。以司美格魯肽為代表的GLP-1類藥物在全球爆發式放量。這類藥物在抑制食欲的同時極易導致肌肉流失，醫療指南要求用藥人群必須大量補充高蛋白以防止肌肉萎縮。美國咨詢機構蓋洛普的數據顯示，美國使用過GLP-1類藥物的人群比例，從2024年2月的5.8%上升至2025年的12.4%。

至于目前有多少GLP-1類藥物使用者購買了高蛋白類產品，還缺少直接的統計數據。但原料商、品牌方都已注意到這群迅速崛起的客群。

荷蘭皇家菲仕蘭是全球最大的合作制乳企之一，也是乳蛋白的全球頭部供應商。菲仕蘭食品配料大中華區副總裁趙瑛介紹，體重管理以及GLP-1類藥物的興起在明顯拉動蛋白質消費。全球層面，近30億人進入超重或肥胖狀態。在美國，每8個成年人中就有1人在使用抗肥胖藥物。2024年，中國16個部門聯合發文，啟動“體重管理年”。盡管目前這一因素對高蛋白消費市場的推動力尚不及健康老齡化，但菲仕蘭已經觀察到其影響力正在顯著增加。

蒙牛旗下運動營養品牌邁勝的銷售負責人劉冰表示，邁勝也在密切關注減肥人群需求，尤其是GLP-1藥物使用者。她說，這類人群因食欲減退，急需高營養密度、高蛋白的產品來維持健康。早在2023年，邁勝就上線了專為能量管理者設計的代餐產品，目前也已做好產品儲備，以隨時承接日益增長的市場需求。

蛋白飲三進山姆

蛋白需求爆發，商家們迅速跟進，搶位布局。

在美國市場，高蛋白即飲品類是山姆、開市客（Costco）等超市的常客，山姆中國的采購一直在尋找中國本土的品牌來補足這一品類缺口。

邁勝2023年進入市場后不久，山姆的采購就主動找上了門。得知山姆的需求后，邁勝的團隊第一時間飛到深圳去溝通，雙方溝通很順利，僅一個月后，邁勝的渠道定制液體蛋白飲就出現在了山姆貨架上。但是第一次合作效果并不理想，由于消費者對于液體蛋白產品的認知不足，新品沒能通過山姆的“試用期”，上架不到半年被迫退出了山姆。

邁勝和山姆后來復盤，當時消費者對液體蛋白的認知度較低，他們不理解這是什么產品、給誰喝、什么時候喝。

盡管首次受挫，但山姆采購方仍然看好高蛋白類產品，與邁勝一直保持溝通并共創產品。過了一年，邁勝的液體蛋白再次進入山姆。這次他們改進了包裝，采用更年輕化的形象，并在同一箱中提供三種口味以增加選擇，同時開展了店內試飲活動。

二進山姆，邁勝成功通過了“試用期”，轉為山姆的常規產品，并銷售了一整年。雖然銷量有所提升，但仍未達到邁勝和山姆采購方的預期。

為了徹底打開局面，邁勝從2025年底開始對產品進行深度調整，他們將產品名稱從專業的“液體蛋白”改為更通俗易懂的“邁勝運動活力蛋白飲”，并將賣點從單一的蛋白質補充升級為涵蓋骨骼、關節、肌肉的全方位營養支持。今年6月，新版產品重新上架山姆。這次調整初見成效，上架僅三周，銷量同比增長了40%以上。

更有趣的是，在山姆渠道，女性用戶的比例反而高于男性，劉冰由此看到，蛋白飲正在逐步破圈，成為更日常化、大眾化的健康飲品。

就像山姆對蛋白產品的執著一樣，很多商家也都看到了市場需求和機遇。

趙瑛也表示，比起傳統的蛋白粉，消費者期望下一代產品能夠更營養、更便捷、更美味，甚至帶有社交屬性，這些需求也將帶動蛋白棒、高蛋白飲料、高蛋白酸奶、透明蛋白水等更新穎產品劑型的發展。為此，菲仕蘭食品配料在全球多地設立了應用中心，其中也包括上海。菲仕蘭會為客戶提供專業的原料應用建議和創新的應用。

湯臣倍健方面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公司正通過持續的產品創新，不斷拓展蛋白營養的應用場景，從日常增強免疫力、中老年營養補充，到肌少癥干預、三高管理、素食營養支持，乃至術后康復等全生命周期的細分健康需求，都在其覆蓋范圍內。

產業鏈新布局

相比終端產品的推陳出新，產業鏈上游的調整更為深刻，影響也更為長遠。

趙瑛介紹，菲仕蘭蛋白戰略的第一大支柱是產能。考慮到乳清蛋白的需求還將持續上漲，為了確保能夠滿足當下以及未來的訂單需求，菲仕蘭食品配料正在加大對乳清蛋白產能的投資。

今年早些時候，菲仕蘭收購了美國的威斯康星乳清蛋白公司，并且完成了在荷蘭Borculo工廠的乳清蛋白產能提升。近期，菲仕蘭還宣布將投入9000萬歐元，升級其位于荷蘭Bedum、Veghel以及Workum的三大生產基地。這項投資將幫助菲仕蘭食品配料通過把奶酪生產過程中產生的乳清加工成高端蛋白原料來全面提升產能。

在國際巨頭積極擴產的同時，中國本土企業也在探尋自己的破局路徑，這源于中國市場面臨著更為復雜和特殊的局面。

就乳清蛋白粉這一原料來說，中國的進口依賴度超過了90%，美國、歐盟、新西蘭、白俄羅斯是主要進口國。背后的根源在于國內居民沒有成熟的奶酪消費習慣，企業缺乏副產品加工的基礎動力。

牛奶中約80%是酪蛋白，20%是乳清蛋白。做奶酪，本質上就是將牛奶里的酪蛋白“撈”出來，剩下的液體就是乳清。在歐美國家，奶酪消費是剛需，生產乳清蛋白是順帶的事；但在中國，一旦企業上馬乳清提取產線，就會面臨酪蛋白無處消化的風險。這也是制約國內乳企布局深加工的最大阻礙。

但如今，蛋白賽道火熱給了企業足夠的動力去攻克這道難題。

今年6月，承接蒙牛乳原料深加工業務的奶立方業務部發布了B端乳原料品牌MnmpX（MengniuMilkProductsX），旗下產品目前主要包括乳鐵蛋白、膜分離酪蛋白、脫鹽乳清粉D90等。

據蒙牛方面介紹，區別于海外依托黃油、奶油副產物提煉原料的路徑，MnmpX采用了蒙牛自研的GOSS良好有序解析系統。該系統通過多技術融合將生鮮乳中的成分無損有序分離和提取，可按順序產出高純度乳鐵蛋白、膜分離酪蛋白和脫鹽乳清粉等原料。

飛鶴近期與康比特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雙方將圍繞乳源蛋白原料供應、產品聯合研發展開深度合作。雙方牽手的背后也是飛鶴在乳業深加工領域的布局，目前飛鶴在黑龍江、內蒙古、寧夏加速建設三大乳蛋白深加工基地。其采用的技術也是自研的膜分離路線，從鮮牛奶中直接靶向提取乳清蛋白、酪蛋白、乳糖等。據飛鶴方面介紹，今年8月，三個工廠日處理鮮奶規模將從1000噸擴至3000噸，在供給自有產品蛋白原料的同時，向外部原料客戶開放定制化供應。

從市場規模來看，僅國內乳原料進口一項就接近千億元。高蛋白需求正在激活更大的市場，留給各企業的想象空間也足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