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診室外的長椅上，每年七月總要多出幾個面色潮紅、精神倦怠的病人。問起來，十個里有八個剛從那山清水秀的“避暑勝地”歸來，花了大價錢，買了一身疲憊。
人們總以為逃離城市的柏油路，鉆進深山老林便能躲開暑氣。這事看來，倒像是被一種普遍的幻覺給捉弄了。那山間的清涼，多半是照片里的清涼，是文字描述的清涼，獨獨不是人待著時能長久享有的清涼。
先說說這人潮。一處名聲在外的勝地，旺季里人挨著人，景區入口的隊伍能排出二里地去。汗味、各種濃烈的防曬氣味攪在一處，那蒸騰起來的熱氣，比城里柏油路上反射的日光更要命。
你本是去看風景的，到頭來卻成了看后腦勺的，那份擁擠帶來的窒息感，足以把一絲涼意驅趕得干干凈凈。
再說那氣溫的把戲。宣傳冊上印著年均二十度，那是一個平均值，一個數字游戲。正午日頭底下，山里悶得像一口大鍋的蓋子，氣溫能直竄到三十度往上。
早晚確是涼的，可這溫差才真是個陷阱。從清晨的十八度驟然升到午后的三十余度，那忽冷忽熱之間，毛孔開了又閉，閉了又開，血壓跟著上上下下，這對于血管已然脆弱的老年人，不啻于一場考驗。
我見過不少老人，從山里回來后，血壓比離家時高出一截，頭暈胸悶，問他卻說在山里覺得挺好。這“挺好”里，藏著許多看不見的風險。那些藏在涼風里的溫度騙局，最是消耗人的元氣。
經濟賬也是一筆。一位朋友與我算過，一家三口往山里跑了三天，門票、住宿、油錢、飯錢，林林總總花了近四千元。
回來癱在沙發上吹著空調，忽然覺得這電費真是便宜極了。在景區里買一瓶普通的水，要花去家中便利店三倍的價格，吃飯更不必說，那味道還遠不如自家廚房里端出的家常菜。
最令我心憂的，是健康的損耗。在山路上走，石子硌腳，坡道費力，年輕人尚可，腿腳不便的老人極易摔倒。
這且不論，單說那飲食衛生。景區周邊的小攤販，涼皮涼面在暑熱里擱著，稍有不慎，腸胃便要造反。腹瀉在城里是小事，在那幾十公里外才有衛生院的鄉野，就成了折騰人的大麻煩。
有人會問，家里那方寸之地，空調吹久了，豈非要得那“空調病”？這病名本就是個籠統的稱謂，實則是身體對冷熱切換的不適應。避暑勝地的溫差，是天然的“空調病”誘因；而家里這臺機器，我們卻能做它的主人。
我們把溫度調在二十六度上下，這大約是與體溫最相宜的度數。不讓那冷風直對著脖頸和膝蓋吹，只在房間里放一盆水，維持那快要被抽干的濕潤。每過兩三個鐘點，便開一開窗，讓外邊的新鮮空氣流進來，把室內的濁氣換出去。
這道理，古人說“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對于現代生活，這話得反過來說。那人工造出的二十六度，是穩定的，可控的，是我們花了不多代價便能換取的安寧。而那深山里的二十度，是帶著附加條件的，要用擁擠、高價、旅途勞頓和健康風險去交換的。
我看這世間的許多事，都是我們自己把簡單弄復雜了。避暑原是為了求個舒適，到頭來卻演變成一場耗費心神體力的奔忙。我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那些看客，總在莫名地追逐著什么，仿佛追上了，便得了救贖。這暑天里的遠行，又何嘗不是一種盲從的朝圣呢。
不如就留在家里。泡一壺清茶，翻幾頁閑書，讓那機器的微風吹著后頸。把門窗關好，就是一個屬于自己的清涼世界。省下的那些錢，夠買一夏的瓜果；省下的那些精力，夠讀幾本想讀的書。這主動權在自己手里的涼快，才叫人踏實。
守著一臺空調，并不就是全然地依賴機器。清晨涼快時，可去菜場買些新鮮菜蔬；傍晚日頭落了，可在小區陰涼處散散步。這規律的、不被行程追趕的日子，對身心的滋養，遠勝過走馬觀花式的奔波。
說到底，天熱避暑，求的是心靜，是身體的安穩。若為了尋那一點自然的涼，反把自己置于更復雜的暑熱與勞頓之中，這賬怎么算都是虧的。
你今夏是打算動身，還是不動？我倒是很想聽聽你的打算。那深山里的涼，與這斗室中的涼，你選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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