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小學文化,靠白手起家,一個普通的農家子弟,在25歲的時候已經是擁有兩家餐廳、年收入過千萬的富翁。然而,因為和毒品結緣,這一切在頃刻間都化作了白粉。因為吸毒,他還患上了艾滋病。從此,他自暴自棄,最終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入監服刑時,正值艾滋病發病期,他處在人生“最危險的時刻”。為此,他絕食、絕藥,甚至想通過自殺一死了之。然而,監獄并沒有拋棄他。5個月的監禁生活后,他不僅沒有與生命揮手告別,而且病情穩定,無需再進行艾滋病的常規藥物治療,并主動協助民警做其他艾滋病犯人的教育轉化工作。
面對一個生命陷入絕境的艾滋病犯人,監獄民警是如何艱難地對他實現這一奇跡般的轉變的?2005年8月2日,記者走進北京市金鐘監獄,與艾滋病犯以及監獄管教警察面對面。與此同時,記者連線這名艾滋病犯人遠在河北涿州的母親,了解到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背景:從富翁到吸毒者
張華(化名),男,漢族,2005年3月,因犯搶劫罪被判處有期徒刑7年。
2004年6月7日,張華伙同劉斌(化名)乘坐王京友駕駛的出租車行至北京市西城區月壇北街25號院14-16號樓前時,劉斌突然稱王京友急剎車造成自己耳朵受傷,后兩人對王京友進行語言威脅并索要錢財。當王京友報警時,兩人遂對其進行毆打。在毆打的過程中,張華順手拿起一塊磚頭對著王京友頭部就是一下,王京友被打倒在地。在搶得人民幣280元后,兩人逃逸。
這是張華的罪犯檔案材料中記載的犯罪事實。
在張華的罪犯檔案材料中還載明:張華有犯罪前科。1989年10月,他因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1998年8月,他因吸毒被勞動教養一年。
在采訪中,張華這樣敘述了自己第一次犯罪的經歷。張華說,1988年,他在西單夜市干個體戶賣服裝。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迷迷糊糊中,他看見隔壁攤上有一包褲子,于是裝上車就拉回家了。盡管第二天酒醒后,他向隔壁老板歸還了這包褲子,并道了歉,但對方還是報了警。于是,他被警方刑事拘留了。后來他辦了取保候審,就跑到外地躲起來了。結果案子被檢察機關起訴到法院后,法院開庭時卻找不到被告人。因此他再次被抓捕后被從重處罰,判處兩年有期徒刑。
兩年刑滿釋放后,張華到一個朋友的歌廳幫忙。也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觸到了毒品。盡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是他還是經受住了考驗。
不久,張華的第一家餐廳——國華家常菜開業了。由于生意紅火,每月的營業收入都在50萬元左右。一年后,張華又在自己家附近建了一家連鎖店。朋友們常到他的餐廳包間里“噴云吐霧”,并多次勸他嘗一嘗,他都婉言拒絕了。
但是,在一個朋友多次向他借錢買毒品而不予歸還后,他抱著“不還錢,我就白吸你的白粉”的心態,吸食了注定自己人生悲劇的第一口毒品。
很快,他就染上了毒癮。為了戒毒,家人曾經三次送他到戒毒所,但每次都功虧一簣。1997年,在北京市強制戒毒所,因和他人共用一個注射針頭,他感染了艾滋病毒。
自此以后,他徹底放棄了戒毒。為了購買毒品,他先后變賣了兩家餐廳。在所有的錢都花光后,他和一起吸毒的朋友劉斌在北京街頭上演了“碰磁”鬧劇。伏法后,2005年3月2日,他被送往北京市金鐘監獄服刑。
警察:不放棄艾滋病犯
劉金剛是艾滋病犯張華的責任民警。自張華入獄以來,他一直負責對他進行管理、治療和教育。
他向記者回憶了張華剛入獄時的情況:“鼻子里吧噠吧噠向地上流著血,牙齦也出血,口腔還患有潰瘍,同時還伴有咯血和皮外滲血等并發癥。”劉金剛回憶說,盡管此前金鐘監獄曾收押過6名艾滋病犯、其中出獄4人,兩人在監獄內因病死亡,但“像張華這樣一入獄艾滋病病情就發作的罪犯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因為艾滋病主要是靠體液傳染。盡管劉金剛等民警積累了不少和艾滋病犯“打交道”的經驗——穿厚厚的防護服,戴一次性手套、帽子和口罩,但張華的出血還是讓所有的管教民警思想上顧慮重重:萬一被傳染上怎么辦?
“張華當時的艾滋病毒傳染性無疑是最強的,當時甚至有人擔心連蚊子叮咬都會傳染上艾滋病。”劉金剛說。
其實,民警們對艾滋病的恐懼還是次要的,更大的“麻煩”還在后頭。據劉金剛回憶,入監剛剛20天,由于單獨關押,心情煩悶,加上毒癮發作,張華情緒失控、監室里時不時傳來他“我難受,憋死我了”的喊聲。“這是明顯違反監管秩序的行為,但是我們卻束手無策。我們只能安排專人加強對他的監控。”劉金剛說。
一天中午,張華沒有吃午飯,劉金剛專門去找他談話,他解釋說,自己身體不適,所以沒有吃飯。然而,到了下午,他依然沒有吃飯,而且拒絕服用治療艾滋病的常規藥物。
副分監區長安寧親自到張華的監舍,面對面地和他談心。張華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我要吸煙!”安寧當即堅決地予以回絕:“不行!”安寧告訴張華,禁止吸煙是《監獄法》明文規定的,況且,吸煙對他的病情沒有好處,一定要斷了這個念頭。
沒想到,這番話不但沒有對張華起到教育作用,反而惹惱了他。他頓時情緒高漲,放言道:“我已經這樣了,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急了我就不活了!”此后,無論安寧怎樣苦口婆心,張華始終低頭一言不發。
晚上9時許,正在值班的民警張曉飛通過監控突然發現,張華企圖用毛巾遮擋監控鏡頭,用頭撞墻,并不停地撕碎布條,往嘴里塞東西,要自縊了卻生命。關鍵時刻,張曉飛來不及采取任何保護措施,毫不猶豫地沖進監舍,制止了張華的行為。
這一夜,劉金剛等管教民警一夜未眠。他們輪流守護在張華的身旁,零距離地做他的思想工作。凌晨兩點多,民警檀俊海親手煮好一碗方便面,當他將冒著熱氣的香噴噴的方便面端到張華面前時,張華那已經混滅的良知終于被喚醒了,他眼里噙著淚水,哽咽著說:“像我這樣犯了罪又得了絕癥被人看不起的人,自己對自己都喪失了信心,想不到你們不但不歧視我,反而這么關心我,再不認真改造怎么對得起你們!”
艾滋病犯:監獄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張華在獄中面對面向記者訴說了他在確認自已感染艾滋病后對生活完全喪失信心,由一具“行尸走肉”到現在病情穩定,不再需要常規藥物治療,并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艱難歷程——
2005年3月,我被送到了北京市金鐘監獄服刑。剛到這里,沒想到整個監室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孤獨寂寞自然不必說,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我的病情也加重了,血小板低,血壓高,還流鼻血。一想到自己得了這種絕癥,在社會上受歧視,人人都是避之不及,來到監獄還得這樣一天一天地熬日子,我的心情就糟糕透了。
我又一次想到了死亡。
第一次想到死亡是在得知自己感染艾滋病毒確切消息的當天。那天,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北京安定門護城河沿上,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死亡的恐懼。但是在抽完了整整一包香煙后,我改變了主意。我決定先把這個壞消息告訴親人,然后從他們的世界里完全消失。
我至今忘不了當我將這一消息殘忍地告訴母親,然后摔門而去時母親那驚詫的眼神和痛哭流涕的臉。我就是要讓親人對我徹底放棄戒毒的希望,然后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另外一種生活。
但是好景不長,為籌毒資,我犯罪入獄了。在獄中,我又一次被監獄民警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不久,曾經對我絕望的親人們一個個出現在我面前。姑姑、姑父來看望我了,母親來看望我了,望著他們期待的目光,我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意義所在。
為了不讓監獄民警失望,不讓親人們失望,我每天都堅持跑步,我還在一個飲料瓶里裝滿沙子,制做了一個簡易啞鈴,我要通過自己的不懈鍛煉向病魔挑戰。盡管我知道從目前的科技水平來講,艾滋病是無法治愈的,但是,我只要活著一天,就要精彩一天,讓每一天都充實而有意義。
在采訪中,記者了解到,張華現在除了每天鍛煉身體之外。還幫民警為其他艾滋病犯人打飯,并主動承包了全部艾滋病監室的衛生工作。
問起他現在的病情,張華微笑著告訴記者,他現在病情穩定,已不再需要服用艾滋病常規治療藥物了。而且他現在胃口也很好、精神狀態也不錯,比以前胖了不少。
母親:監獄幫我找回親情
2005年6月7日上午,金鐘監獄七分監區接見日。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風塵仆仆地走進了監獄長接待室。剛一進門,還沒顧得上喘口氣,老人就將一面繡著“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錦旗雙手送到負責接待的副監獄長付云全手中,并連連說著感謝的話。
這是金鐘監獄艾滋病服刑人員張華的母親張芬(化名)女士為感謝監獄教育挽救其子,而奉送錦旗的感人一幕。隨錦旗一道送來的還有張女土滿懷感激之情寫的一封《感謝信》,信中這樣寫道——
尊敬的監獄領導:
您好!
我是貴監獄艾滋病服刑人員張華的母親張芬。5月21日,在貴監獄見到我兒張華后,看到他身體和生活條件都很好,我真是非常感動,感謝黨和政府,感謝你們,是你們真誠的愛心和幫助挽救了他。
通過跟張華交談我得知,剛入監時,他抱著破罐破摔的想法,認為反正也這祥(感染了艾滋病)了,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可是,監獄領導(警官)們卻沒有放棄他,他們多次找他談心,幫助他、教育他、關愛他,幫他找回了久違的親情(張華因吸毒連我都不認,甚至不讓我進家門)和生活的信心。張華還多次向我說起分監區一位姓檀的警官,他說,在這幾次的進進出出(服刑)中,碰到這樣的好領導、好警官,他真是比親生父母還親,一定好好改造以回報領導的一片真心!為了挽救他,檀警官經常放棄休息時間和他談心,耐心開導他。有一次,他因情緒低落,不起床,也不吃飯,檀警官就坐在他的床邊,耐心地進行說服教育,還親自給他煮了面條送來;剛來時,他的衣服扣子都掉光了,是檀警官從家中帶來針線,一針一線給他釘上紐扣;生病上火時,又是檀警官親自為他買來了降火的新鮮瓜果;胡須、指甲長了,還是檀警官為他買來了刮胡刀和指甲刀......這些點點滴滴,不但感動了張華,重新點燃了他對生命的渴望和熱愛,同樣,也深深地感動了我。我說句心里話,自張華染上毒癮后,在家里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再也沒有這樣細致入微地關心過他的生活。
作為張華的母親,我真心地謝謝領導和警官,感謝你們將我兒子的惡習改掉,為他重回社會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在此,我謹以此信和“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錦旗表達我們全家對貴監獄和檀警官的謝意!
張華的母親:張芬
2005年6月7日
這是張華的母親張芬第二次來監獄看望兒子了。在這之前的4月23日,她同樣是在這里見到了自己的兒子。那一次,她和兒子抱頭痛哭。張芬說,她以為自己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兒子了,因為自從兒子吸毒以后就杳無音信,沒想到再次見面竟然會是在這里。
張芬告訴記者,張華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作為母親她感到很慚愧,她沒有盡到自己應盡的義務。“在張華剛上中學的時候,我和孩子他爸就離異了。離婚后,張華一直隨他奶奶一起生活。”
張芬現在已經退休兩年多了,為了生計,她把北京的房屋出租給了別人,自己回到河北涿州老家生活。張芬說,自己本來打算多來看望兒子幾次,可是她腿腳不方便,只能每月按時給兒子寄300元錢作為補償。盡管張華患上了艾滋病,這讓張芬感到既痛心又惋惜,但是她仍然堅強地表示,只要兒子能夠認真接受改造,徹底告別毒品,無論什么時候出來,她都會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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