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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學副校長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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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何家沖
◎王建生
淅淅瀝瀝的春雨把大別山西麓的何家沖洗濯一新。雞籠山上,參天古木紛紛綻放新綠,葉芽尖吐出鮮活的水汽。水汽結伴,或厚如云朵,或薄如蟬翼,白茫茫地圍系在山腰間。九龍河在雨水中豐盈得勢,蕩滌沿途的沙洲與石塊,自東向西,洶涌澎湃,穿越長約四公里的大沖。此情此景倒是應了古人的兩句詞:“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不知奔騰的九龍河是否記得,92年前那個風狂雨驟的夜晚,三千紅軍戰士從何大灣那棵銀杏樹下走出,順著河流,走向萬里之遙的西北。
墨黑的油路絲綢般地滑落在山谷,串連起G4高速公路雞公山出口與何家沖景區。沿著這條“初心路”,我們開始了尋訪何家沖的行程。
■ 歷史選擇何家沖
何家沖景區的中心廣場到了。村支書何宗偉告訴我,他們習慣稱這里為紀念碑廣場。聳立在廣場中央的是紅二十五軍長征出發地紀念碑。白色基座,兩根脊柱連體并排,將閃閃發亮的五角星舉過頭頂,有如兩兄弟靠背而坐,像一個沒有書寫完整的“北”字——寓意“出發,北上抗日”。紀念碑從上往下流線形舒展,東西兩方為紅色大理石裝飾,又像是迎風前行的兩面紅旗。紅旗上分別豎排著“紅二十五軍長征出發地”和“長征出發地,羅山何家沖”,均為毛澤東手書字體。紀念碑下,一圈紅葉石楠正芽嫩葉綠,若是天晴,密密匝匝的紅葉定然是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年年翻新,永不熄滅。緊挨著紀念碑的是何家沖學院——以長征精神為核心的學堂,在中國為數不多。兩年前,紅二十五軍長征出發九十周年的紀念活動就在這里舉行。
1934年11月11日,鄂豫皖省委在光山縣花山寨召開第十四次常委會,決定紅二十五軍迅速進入何家沖、殷家溝一帶休整,做好戰略轉移前的準備。
為什么是何家沖?導游姑娘背誦了時任軍政治部宣傳科長劉華清的回憶:何家沖層巒疊嶂、林原莽莽,可為紅軍打游擊及籌備長征提供很好的自然條件,亦符合西進戰略方向,歷史選擇了何家沖。老將軍的記憶十分準確,何家沖東北南三面環山,山峰陡峭,進出只有一條路。九龍河兩側層層梯田,青瓦石墻的民居依山勢逐級抬升,掩映在密林竹叢之間,如同一座天然堡壘。何宗偉手指路邊的幾棵大樹說:“這些樹大多活到了百把歲,說不好與當年的紅軍戰士同庚。舊時的何家沖,人煙稀少,森林遮天蔽日,牛在田畈行走,天上的飛鳥也不驚。”
何宗偉強調,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投緣”。何家沖很早就建立了農會組織,紅四方面軍西征后,這里成了留守力量支撐鄂豫皖游擊區的熱土,對疲于轉戰的紅軍來說,不僅是一個安全的落腳之地,更是一片有著溫情的熱土。何宗偉多次聽爺爺輩的老人描述:紅軍干部騎著棗紅大馬,背著寒光閃閃的大刀,從西埡口閃地一下進了村,熟門熟路就像回家,山坡上的松樹林就是戰士們的宿營地。何爺爺的話說得俏皮:“當兵的個挨個,人頂人,年輕得眉毛還沒硬,下巴還沒青,但槍和刀卻擦得油光發亮。連長在前頭一立正,二三百個娃娃唰地站好。”還說:“從來沒見過那種兵。”
三千人擠進深山溝,除了軍部機關、醫院和傷病員之外,其他人都露宿在半山坡青石板上。十一月中旬的大別山,夜涼如冰,青石板上結著濕漉漉的水霧。小戰士一聲不吭,倒身躺下,抱一抱枯樹葉蓋在胸口,枕著步槍便合眼。林子里的巖石上至今依稀可見刻下的歌謠:“青枝綠葉我的房,青石板上我的床,殺退敵人回山崗,一覺睡到大天亮。”據說是當年小戰士們刻在石頭上的心聲。軍愛民,民擁軍,紅軍隊伍回到了何家沖。
■ 何氏祠
——老物件的記憶
隊伍進村后,軍部機關設在何氏祠。這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青磚布瓦四合院,占地約四百平方米,十六間房屋分前后兩進,風格清雅古樸。祠堂本是宗族祭祀場所,但鄉親們得知紅軍要駐扎,沒有絲毫猶豫,把祠堂打掃干凈,讓軍部機關搬了進去,軍長程子華、政委吳煥先、副軍長徐海東等首長也住了下來。
抬腿邁進何氏祠大門,我們一步跨越92年。警衛室、參謀處、政治部、會議室全都恢復了當年原樣,陳列著紅軍使用過的武器和生活用品——老舊的漢陽造步槍、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被熏得漆黑的油燈,每一件都記錄著陳年往事。圍坐在厚實的方桌旁,埋頭于清油燈下,紅二十五軍連夜召開了何家沖會議。會上落實花山寨會議精神,完成了長征前最后一次整編,制定了突破平漢鐵路、奔赴桐柏山的計劃,同時起草了《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出發宣言》。《宣言》強調民族危亡,呼吁全國各階層團結抗日,號召國民黨軍隊與紅軍訂立協議,“和我們一路去打日本”。年僅18歲的劉華清伏案于油燈下連夜刻版印刷。我仔細觀察那盞泥巴燒制的油燈,油盞大小接近茶杯口,盛滿清油放入燈芯可點燃到五更天;底座比油盞稍大,放置安穩;中間手柄有筷子高,方便掌燈,也能高燈遠照。那一夜,小油燈一定很賣力,不然怎能照亮一群追求光明的軍人?
紅二十五軍歷史陳列展室設在祠堂小房間里,數十個鮮紅方框排列組合,粘貼泛黃老照片并配簡要文字,還有展柜展示舊物件。解說詞從鄂豫皖蘇區形成說起,說到紅二十五軍初創、大別山反“圍剿”、奉命北上抗日,再到與陜北紅軍合編紅十五軍團,參加勞山、榆林橋戰役,用勝利迎接黨中央和中央紅軍。
關于毛澤東向徐海東借錢的故事,我早有耳聞,這次在玻璃展柜中得見毛澤東親筆信:“海東同志,你好,因為部隊過冬,吃、穿出現困難,特向你借款兩千五百元。毛澤東。”徐海東收信后即命令盤點家底,送出五千元。不僅如此,紅二十五軍還調劑出部分機槍,連帶一批戰士充實中央紅軍。當時紅二十五軍總共也只有七千多元,但這銀圓、槍械和戰士,組成了紅二十五軍對黨的忠誠。走出紀念館,雨中何氏祠堂的翹角屋檐和墨綠瓦松小草,仿佛都在對一代年輕的共產黨人默默贊許。
■ 軍醫院
——何大媽的雕塑像熠熠生輝
出何氏祠東行約三百米,便來到紅二十五軍醫院舊址。這是一片建于明代的連體宅院,原為何大灣何氏居民所建,四個相連的四合院從東向西等距離排列,磚木結構,四個門樓。屋脊用小青磚、灰布瓦組成圖案,山墻上彩繪花草,整體格局依然清晰。1934年11月,醫院隨軍遷入,時任院長錢信忠——這位1955年被授予少將、后任國家衛生部部長的醫學前輩——就在這里帶領三四十名醫務人員救治傷員。
走進院落,當年的手術室、病房、藥房依稀可辨。陳列的醫療器械簡陋得讓人心酸:幾把鑷子、幾只藥碗、一些土制草藥。如今何大灣幾位長壽老人講不清具體治病故事,只記得醫院“房間多,加上整潔干凈”,不僅救治紅軍傷病員,還為何家沖百姓看病。
“七仙女”展板前是游人駐足的地方。七名女戰士是曾紀蘭、曹宗楷、田希蘭、張桂香、余國清、戴覺敏、周少蘭(周東屏),曾紀蘭任班長。出發前軍部動員女同志留下,她們堅決不同意,找到老軍長徐海東:“生是紅軍的人,死是紅軍的鬼”“當紅軍走革命路,走到底!”徐海東被感動,批準了請求。從何家沖到陜北,她們既是宣傳員又是護士,在鐵樹鎮戰場用身體為凍僵的戰士熱腳,在庾家河血戰后精心護理昏迷的徐海東和程子華,進入靜寧縣回民區為回民治病、交朋友,作用無人可以替代。
何大媽是用生命守護生命的典型代表。軍醫院舊址展出了她的半身銅像,臉龐圓中顯方,秀發齊耳,兩只大眼飽含愛恨分明的神采。講解員說:“何大媽是‘英雄母親’,也是常人難以接受和理解的媽媽。”何大媽本名吳秀真,山東人,嫁村民何勝群為妻。她初通醫術,擅長做小生意,以兩項職業為掩護,天天提著竹籃走村串戶,竹籃底下常藏著西藥和鹽巴等短缺物資,在自家后院山洞先后救治了十三名紅軍傷員。丈夫何勝群運送物資時遭遇白匪追擊,腳板被樹枝刺穿仍堅持行走,任務完成卻因傷口感染離世。
何大媽的曾外孫女何桂英是村干部兼義務講解員。采訪那天我們沒碰上她,但看到一段視頻。她用低沉的聲音講述:一個紅軍戰士因外地口音被抓,何大媽上前解釋說是娘家姨侄。敵人不信:“你拿什么證明?”何大媽說:“我拿這只眼睛做證!”她當即抓住白匪槍托,朝自己右眼狠狠砸去,瞬間血肉模糊。敵人驚呆,紅軍戰士得救了,何大媽卻失去了一只眼睛。夕陽西下,何大媽銅像熠熠生輝,它救治過的生命早已化作星辰,那段軍民如母子的深情卻在“何桂英們”的講述中一代代傳了下去。
■ 三天干糧兩雙鞋
何家沖有一盤老石磨,直徑一米有余,兩個壯后生上陣才能推轉。鄉親們稱它“紅軍碾”。紅二十五軍回到何家沖那幾天,不到四百人的村子要負擔近三千名紅軍。且不說幫醫院抬擔架、采草藥,也不說照顧娃娃兵的生活,僅每人兩雙鞋和三天干糧的硬指標就夠鄉親們忙的。連續三天,大石磨晝夜不停轉動,磨米磨面,再將米粉面粉炒熟加工成干糧。
那幾天何家沖女人最忙,挑燈夜戰趕做軍鞋,不少人家婆媳、姐妹齊上陣。“一只草鞋四邊絆,軍民情義重于山;編織草鞋送紅軍,穿上草鞋斗敵頑;大別山上紅旗展,紅軍出發去作戰,編雙草鞋送紅軍,盼咱紅軍得勝還。”這首《編雙草鞋送紅軍》的歌謠就是她們邊做邊唱。短短三天,趕制軍鞋超過七千雙。
離開“紅軍碾”亭子間,我雙腳千斤重。兩雙草鞋能翻過桐柏山、伏牛山的哪座山峰?三天干糧與萬里征程,連杯水車薪也算不上!我們的娃娃兵啊,離開何家沖,還有何家沖嗎?
■ 銀杏
——活在心中的紅軍樹
謁見那棵老銀杏樹,是尋訪何家沖的重頭戲。八百多歲的銀杏樹壯心不已,枝葉繁茂密集,冠幅比籃球場還寬,以超十層樓高的偉岸身姿雄視雞龍山層巒疊嶂。20世紀末,古銀杏與何氏祠、軍醫院一道被列為國寶級文物,以單株樹木命名的文物全國罕見。十年前,銀杏北邊修葺了弧形紀念墻,分為三段,中間是長征出發圖,兩邊是大別山最著名的歌謠《八月桂花遍地開》九十多年前的原詞。
解說員告訴我們,新中國成立后老將們尋找長征出發地,就記得三樣標志物——何氏祠、大石磨和銀杏樹,他們尤其難忘銀杏樹下出發的場景。1934年11月16日傍晚,何家沖從未有過的大雨轟隆澆下。紅二十五軍將士高舉“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大旗,在銀杏樹下列隊集合。政委吳煥先宣讀《宣言》,隨后做了動員:“同志們,紅軍子弟兵們,今晚我們從這里出發,奔赴抗日前線,你們怕不怕?”“不怕!”“同志們,我們這次遠征,不僅山高路險,還會遇到國民黨圍追堵截,有的同志可能不會再有明天。你們怕嗎?”“不怕!不怕!”三千將士一次次振臂高呼。吳煥先最后說:“同志們,好樣的!出發!”29歲的軍長程子華、27歲的政委吳煥先、33歲的副軍長徐海東分別走在隊伍前列,2980名紅軍戰士沖出遮天蔽日的密林,順九龍河向西挺進。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一聲驚雷滾地,老銀杏主干應聲炸裂,一股煙火焦煳氣味混進風雨中。那一夜,何家沖雞不鳴狗不吠,大山死一般寂靜,唯有風雨聲。鄉親們默默站在自家屋檐下,久久沒有關門。就在那個冬季,紅軍與數倍敵軍周旋,經歷了獨樹鎮、孤石灘、庾家河等數場惡仗,程子華、徐海東先后身負重傷,幾百戰士倒下。第二年春天,被雷劈裂的老銀杏竟在焦煳裂痕中長出新枝。銀杏返青時,紅二十五軍在陜南立足開辟鄂豫陜根據地;銀杏葉金黃時,紅二十五軍與陜北紅軍勝利會師。銀杏樹,紅軍樹,永遠活在何家沖人心中。
■ 線路圖
——紅軍用鮮血畫出的印跡
紀念館進門右大廳有一幅長征線路圖燈箱,彎彎曲曲的紅線從地圖東南角大別山根據地出發,一路奔西進入陜南,直逼西安;為配合紅四方面軍陜南戰役繼續西進,連克寧陜、佛坪;再轉向西北甘肅,經天水、六盤山,大戰涇川四坡村,折向北方直插太白鎮、永寧山,到達延川縣永坪。這條歷時十一個月(1934年11月至1935年9月)的征途,從何家沖到延川垂直距離約一千公里,紅二十五軍卻整整走了十個月,轉戰近萬里。講解員手中電子筆彈出的紅點,每一處停頓都是大仗、惡仗,都有金戈鐵馬的撞擊與吶喊。
得知紅二十五軍西進,蔣介石緊急調動三十個團的兵力追剿,紅軍走到哪里都是前堵后追,處處是“鐵桶陣”。然而,這支平均年齡僅十六七歲的娃娃兵部隊,不僅勝利到達陜北,人數也從出發時的2980人增加到3400人。講解員高聲作答:將軍不怕死,戰士敢拼命。
不說獨樹鎮血戰七里崗,不說孤石灘強渡澧水,也不說三要司全殲敵軍一個營,單說庾家河那場惡仗。12月10日,敵第六十師師長陳沛奉蔣介石之命親率一萬余人從河南追到陜西,先頭部隊一個團搶先占領庾家河小鎮東邊山坳口,對駐扎在“楊家藥鋪”的紅二十五軍軍部虎視眈眈。槍聲傳來,正在召開的鄂豫皖省委常委會戛然休會,全體投入戰斗。徐海東抄起機槍邊射擊邊高喊“沖啊,奪回坳口”,紅二二三團數十挺機槍一起掃射,組成火力墻壓向敵軍,奪回坳口。吳煥先、程子華迅速帶后續部隊占領兩側高地,形成掎角之勢,戰局逆轉。下午敵軍增兵兩個團,兵力懸殊拉大,紅軍仍頑強出擊,雙方來回沖殺達二十多次。那一仗斃傷敵八百多人,紅軍也損失慘重,徐海東、程子華先后負傷,團營干部傷亡多人。二二四團團長葉先宏與敵拼刺刀時被打斷一條腿,仍堅持戰斗直到犧牲。二二四團七連一挺機槍先后三名射手犧牲,機槍從未停止射擊。軍部司號員下巴受傷吹不了號,還借破廟為掩體向敵人擲手榴彈。聽完這個故事,有人情不自禁唱起國歌:“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的確,這句歌詞是紅二十五軍將士刻進骨子的自覺、膽量和豪氣。長征路上,他們用鮮血在鄂、豫、陜、甘四省大地上劃出了一條沉重的印跡。
■ 長征是播種機
在何家沖兩天,我先后得到三本書:《北上——從何家沖出發》《難忘的歲月——紅二十五軍在羅山》《巍峨豐碑何家沖》。我問何支書:“鄉親們為什么舍生忘死支援紅軍?”他把《巍峨豐碑何家沖》翻到第七十三頁大聲念道:“紅軍里面的人,都是工人、農民、貧民出身,所以他們能代表窮人的利益。”“紅軍主張沒收地主土地分配給農民,增加工人工資,實行八小時工作制。”這張題為“什么是紅軍”的傳單,用大白話講透了紅軍的道理,句句說到貧苦農民心坎上。
傳單誕生于庾家河小鎮的“春茂永”藥鋪。1934年12月上旬,紅二十五軍進入庾家河(今屬陜西丹鳳縣),軍部駐扎在“春茂永”藥鋪。那時庾家河僅三四十戶人家,恰逢圩日卻十分冷清——老鄉們躲避紅軍。上午,戰士們在樹林里撞見一個人,頭戴瓜皮帽,身穿長馬褂,將其抓送到軍部,竟然是藥鋪楊掌柜。街坊紛紛說情:“掌柜的是個善人哩!窮人抓不起藥他或賒或免,還常借糧給窮人……”吳煥先當即放人,說:“開中藥鋪子也是救死扶傷的慈善事業……我們就住在人家鋪子還把掌柜扣留起來,實在不夠意思。趕快放了,莫把‘善人’當成大土豪。”幾句話落地,一圈人都微笑。
吳煥先文武兼備,早年在麻城蠶業學校接觸馬列主義,走上革命道路,曾一把火焚毀自家地契,宣布土地歸佃戶。從黃麻起義一路走來,他早已習慣槍林彈雨。血戰獨樹鎮時他高喊“共產黨員跟我來”,手舉大刀殺入敵陣。1935年8月在甘肅涇川四坡村戰斗中他不幸中彈犧牲,年僅二十八歲,后被評選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但此刻他卻格外平和,要焐熱一顆被謠言凍僵的心,當眾告訴楊掌柜紅軍是什么隊伍、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為什么打仗。楊掌柜想起國民黨軍隊征糧拉夫燒殺,再看眼前這群人凍得嘴唇發紫卻寧可躺在屋檐下也不破門而入,下意識點頭,轉身掀開糧倉:“家里有幾斗苞谷米,都拿去。”吳煥先命令按價付錢,楊掌柜死活不收,最終留下銀圓。這事讓楊掌柜開了竅,也觸動了紅軍干部——老百姓躲避是因為不了解紅軍。剛好那天在庾家河打了惡仗,徐海東、程子華負傷,楊掌柜拿出最好的藥救治傷員,組織街坊掩埋犧牲的紅軍。12月10日,軍政治部主任鄭位三寫出“什么是紅軍”并刻印成傳單。自那以后,紅二十五軍走到哪里就貼到哪里。當年鄖西縣青年李玉才揣著傳單加入紅軍,后縫在衣裳夾層交給妻子劉立英,直到1981年上交,如今成了鄖西縣檔案館的鎮館之寶。
長征路上宣傳工作立竿見影。11月26日血戰后,農民王合多帶路連夜穿越敵軍圍堵抵達伏牛山東麓。12月4日,鄉間貨郎陳廷賢帶路,三天急行軍跳出敵軍“鐵桶陣”,幾十年后,軍長程子華的女兒林爽爽撰文《軍史布衣第一人:陳廷賢》,專門講述了這段化險為夷的故事。
兩天的尋訪結束了。雨后初霽,何家沖山更青、樹更綠、村舍更奪目。“初心路”上旅游大巴一輛接一輛,游人結隊走進長征主題文化公園;“紅色民宿”“銀杏大食堂”“有稻山房”等二十多家餐館酒店早早灑掃庭院開門迎客。昔日長征出發地已蝶變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和全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何家沖學院、何家沖新時代講習所先后落成,一百二十余家特色民宿帶動五百六十八名年輕人返鄉創業,全村人口從六百余人增長到三千多人,人均年收入提高至近兩萬元。紅綠融合的振興之路,讓革命老區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
巍巍何家沖,又是一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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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生,武漢人。中國作協會員。曾任湖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有散文集《布谷聲聲》《一唱越千年》,長篇傳記《講給生意人聽的故事——儒商子貢》,長篇報告文學《心安鳳凰崗》等多部著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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