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嬸在電話那頭嗓子都劈了:“志強你快回來!你家門口來了一幫人,你老婆被打了!我報了警!”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三天前我搬出家門的時候,蔣夢琪抱著我胳膊哭,眼淚鼻涕蹭了我一袖子。
蔣磊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翹著二郎腿,說了句“姐夫氣性大,出去冷靜兩天也好”。
侄女蔣甜拿著彩筆,在我媽遺像上畫了個王八,畫完還拿給我看,問我好不好看。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住了十二年的家,門帶上了。
現在,電動車鑰匙插了半天沒插進去。
手抖得厲害,鑰匙在鎖孔外劃了好幾道。
好不容易打著火,擰到底,車子“嗡”的一聲竄出去。
腦子里反復轉著蔣夢琪昨晚電話里漏出來的幾個字:三十五萬、擔保書、房產證。
我當時沒當真。
現在渾身發冷,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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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蔣磊一家三口是周二下午到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剛拐進樓道就看見門口堆著三個行李箱,一個蛇皮袋,還有兩袋子老家帶來的臘肉。
門虛掩著,里頭傳出蔣磊的大嗓門:“姐,這房子裝修得不錯啊,客廳也大,得花不少錢吧?”
我推門進去,看見蔣磊正坐在我家沙發上,翹著腿喝茶,茶幾上擺著他帶來的花生瓜子,殼已經磕了一地。
老婆蔣夢琪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志強回來了!我哥說想在城里找工作,住幾天就走,順便來看看我們。”
她一邊說一邊沖我笑,笑里帶著點討好。
蔣磊站起身,遞了根煙過來:“姐夫,打擾了。”
我接過煙,看了看煙盒,是那種十幾塊錢一包的。我沒說什么,把煙夾在耳朵上,換了拖鞋往里走。走到臥室門口,我愣住了。
弟媳盧曉琳正躺在我床上,靠著床頭刷手機,兩條腿伸得筆直,被子上散著瓜子殼。
我兒子那個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模型車,被她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姐夫,你們家房子真不錯,就是小了點。”盧曉琳抬頭沖我笑笑,把模型車隨手往床頭柜上一放,“這玩具不錯,回頭給小甜也買一個。”
我兒子站在門口,眼巴巴看著那個模型車,沒敢說話。
我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幫老婆端菜。蔣夢琪正在炒土豆絲,油煙嗆得她直咳嗽,額頭都是汗。
“你哥打算住幾天?”我壓低聲音問。
蔣夢琪手里的鏟子頓了一下:“他說找到工作就走,也就幾天的事。”
“工作找好了嗎?”
“還沒,他說先看看。”
我沒再問,端著菜出去了。
晚上吃飯,蔣磊開了我藏了大半年的那瓶白酒。
那是我去年過生日的時候,單位老張送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蔣磊二話不說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旁邊的朋友倒了一杯。
“姐夫,今天高興,咱們喝一杯!”
我看著他倒了半瓶酒,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什么也沒說。他是客人,我不能一上來就掉臉。
那頓飯吃到半夜十一點。
蔣磊叫來五個朋友,都是他在城里認識的,把客廳當成了酒館。
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花生殼踩得滿地都是。
蔣甜在我兒子房間里翻東西,把我兒子的書包倒了個底朝天,課本、作業本扔了一地。
盧曉琳躺在臥室床上刷手機,門關著,里面傳出來短視頻的聲音。
我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抽煙。廚房的燈管壞了,就剩一根節能燈,昏黃的光照著案板上的油漬。
蔣夢琪洗完碗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把手放在我膝蓋上:“就幾天,忍忍。”
我沒說話。
她又說:“他是我親哥,咱們不幫誰幫?我媽一個人在老家,就指著他。要是他出點什么事,我媽怎么辦?”
我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煙熏的,還是哭過。
晚上我睡在沙發上。
沙發太短,我的腳伸出去一大截,只能蜷著腿。
蔣磊的呼嚕聲隔著墻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鋸木頭。
半夜兩點多,我迷迷糊糊聽見陽臺有動靜,爬起來走過去一看,蔣磊正背對著我,靠著欄桿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再寬限幾天……我姐有錢,跑不了……她現在住我這里……”
我站在廚房門口,他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說了句“先這樣”,掛了。
“誰啊?”我問。
“朋友催債的。”他咧嘴笑了一下,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有點勉強,“做生意欠了點,沒事,過幾天就還上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打著哈欠回屋了。
我站在陽臺邊上,看著樓下的路燈,很久沒動。那天的月亮很圓,照著小區里停得歪歪扭扭的車。
02
第二天我下班回來,發現客廳茶幾上擺著我媽的遺像。
那是四年前我媽走的時候,我特意選了一張她笑得最好看的照片,去照相館放大,鑲在木頭框子里。
平時放在書柜頂上,誰都不讓碰。
可那天,遺像被放在了茶幾正中間,旁邊還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可樂。
遺像上多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彩筆畫的,紅色的,從我媽的下巴一直畫到額頭,畫了個王八。線條歪歪扭扭的,王八的殼畫成了鋸齒狀。
蔣甜站在茶幾旁邊,手里舉著紅色彩筆,還在一筆一筆地往上涂。
她看見我進來,笑嘻嘻地說:“姑父,你看我畫得好不好看?老師說我畫畫進步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沖過去,一把奪過遺像,手指發抖地去擦那個王八。擦不掉,彩筆畫上去的,把玻璃都蹭花了,紅色在照片上洇開,像血。
蔣磊從臥室出來,衣服沒穿好,頭發亂糟糟的,看了一眼,笑了:“姐夫,小孩不懂事,你跟她計較什么?”
我抬起頭看他:“這是誰拿下來的?”
“她自己拿的吧。”蔣磊滿不在乎地走過來,摸了摸蔣甜的頭,“小孩子手賤,回頭我說她。沒事,擦擦就行了。”
蔣甜沖我做了個鬼臉,轉身跑進臥室,彩筆在她手里甩來甩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遺像,玻璃硌得手心生疼。
蔣夢琪從廚房跑出來,看見我臉色不對,又看見遺像上的畫,趕緊接過照片,拿抹布去擦。擦了十幾下,紅色淡了一點,但印子還在。
“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說她。”蔣夢琪小聲說。
她看著我,眼睛里帶著哀求,像是在說“別鬧了”。
我看著她,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堵得慌。
我媽走的時候我沒哭。
她苦了一輩子,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種地、養豬、供我上學。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冬天裂得全是口子。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給我。
臨終前,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包著一塊玉墜,用紅繩系著。
“志強,這個給你媽傳下來的,你以后給你媳婦,別丟了。”
我沒給蔣夢琪。不是舍不得,是我覺得還沒到時候。
那塊玉墜我收在梳妝盒里,放在最底下,用一塊紅布包著。
現在,梳妝盒被打開了。
我走進臥室,盧曉琳正躺在床上刷手機,一條腿搭在被子上。
梳妝盒的抽屜大敞著,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床。
梳子、發卡、舊照片、一疊零錢,亂七八糟地堆著。
“你翻這個干什么?”我聲音有點硬。
盧曉琳抬頭看我一眼,滿不在乎地說:“小孩找東西玩,翻亂的。怎么了?”
我沒理她,彎腰找那塊玉墜。
梳妝盒里翻了遍,沒有。床上翻了一遍,沒有。我把手伸進床底下,摸到一把頭發、一個塑料瓶、一只拖鞋,還有一根紅繩。
紅繩斷了,沾了灰。
玉墜不見了。
我蹲在床邊,把紅繩舉到燈下看了看。斷口不是扯斷的,是磨斷的,像是被人用剪刀還是什么東西割開的。
“你看見一個紅繩系的小玉墜了嗎?”我問盧曉琳。
“沒注意。”她頭也不抬。
“那東西是我媽留給我的。”
“丟了就丟了吧,一個小破墜子,能值幾個錢?”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蹲在那,手里攥著那根紅繩,心里有什么東西,也跟著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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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蔣夢琪把遺像擦了又擦,印子還是消不掉,紅色的彩筆印滲進照片里,在燈下看格外刺眼。
她坐在我旁邊,小心翼翼地說:“明天我去買個新框子,把照片換出來。”
我看著墻上我媽的遺像,沒說話。
蔣磊帶著蔣甜在客廳看動畫片,盧曉琳在廚房熱剩菜。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動畫片里的笑聲一陣一陣的,蔣甜也跟著笑,笑得咯咯響。
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
“那塊玉墜找不到了。”我說。
蔣夢琪愣了一下:“什么玉墜?”
“我媽傳給我的那塊。”
她臉色變了,趕緊起身去臥室翻。
翻了一通,把整個梳妝盒都倒出來,一件一件地找。
翻了差不多十分鐘,她灰頭土臉地走出來,手里攥著那根紅繩:“沒找到,只剩下這截繩子……”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你哥什么時候走?”我直接問。
蔣夢琪低著頭,不說話。
“到底欠了多少錢?”我又問。
“我不知道,他不肯說。”蔣夢琪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那你打算讓他住到什么時候?”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淚珠子在眼眶里打轉:“志強,他是我親哥。我媽一個人在農村,眼睛又不好,就指著他。要是他出點什么事,我媽怎么辦?”
“那咱們家呢?”我問她。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我知道你委屈,你忍忍,等他把債還了就走了。我哥說了,他找到錢就走。”
“還債?”我看著她,“他連工作都沒找,天天在家睡覺,拿什么還?”
蔣夢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手機響了,是她媽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起身走到陽臺去接。我隔著玻璃看見她彎著腰,一只手撐著欄桿,不停地點頭,偶爾說一句“嗯”
“我知道”
“媽你別生氣”。
掛了電話進屋的時候,她臉都白了。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然后彎下腰,“咚”的一聲跪在地板上。膝蓋磕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嚇了一跳。
“你干什么!起來!”
“志強,算我求你。”她仰著臉看我,眼淚把袖子都打濕了,“讓我哥再住一段。我媽說,要是他出事了,她也不活了。她說我要是把我哥趕出去,她就來找我。”
我拉著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起來。
她不起來,膝蓋釘在地上一樣。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行不行?”她抓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手背,“我知道對不起你,但再忍忍,就幾天,真的,就幾天。”
客廳里,蔣磊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電視聲更大了,動畫片里的人物在哈哈大笑。
我站在那,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蔣夢琪。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結婚十五年,我第一次見她在家里跪下。
以前再難的時候,她也沒這樣過。
我蹲下來,看著她:“夢琪,你知道嗎?你跪了多少次了?”
她愣住了。
“第一天你跪著讓我忍忍,第二天你跪著說你哥不容易,今天你跪著說再住幾天。”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到底要跪到什么時候?”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點了一根煙。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對面樓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進來,聞著有點嗆。
蔣夢琪還跪在過道里,一動不動。
04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發上,一夜沒合眼。
天花板上的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像地圖上的一條河。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想象這條裂縫是怎么一天天變大的。
一開始是頭發絲那么細,慢慢地變寬,變長,最后連成一條線。
就像這個家一樣。
蔣夢琪的哭聲,蔣磊的呼嚕聲,蔣甜的笑聲,盧曉琳手機里的短視頻聲,混在一起,從各個方向涌過來,像一臺永遠不會停的機器。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還是能聽見。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蔣磊還在睡覺,呼嚕聲隔著門板都聽得見。
盧曉琳在衛生間洗漱,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響,洗漱臺上擺著她的瓶瓶罐罐,七八個瓶子,把我的剃須刀擠到角落里。
蔣甜坐在客廳地板上,拿著我兒子的書包,往外倒東西。
鉛筆、橡皮、課本、作業本,散了一地。她拿著一支彩筆,在我兒子的作業本上面畫小花。
“你翻這個干什么?”我問。
蔣甜頭也不抬:“找橡皮。我的橡皮不見了。”
我走過去,把書包撿起來,把東西一件一件裝進去。作業本上畫滿了花,紅的藍的紫的,密密麻麻。
“這個本子你爸爸要交的。”我說。
“那就讓他再買一個唄。”蔣甜滿不在乎地說。
我沒說話,把作業本合上,放到書柜頂上。
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包,開始往里裝衣服。
蔣夢琪從臥室出來,頭發亂蓬蓬的,眼睛腫著。她看見我在收拾東西,愣住了。
“你干嘛?”
“給你們騰地方。”我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包里,拉上拉鏈,動作很重。
蔣夢琪沖過來,抱著我的胳膊不松:“志強,你別這樣,我讓他走,我現在就讓他走,你等著。”
她轉身要進屋,我拉住她。
“你昨天說再住幾天,前天說再忍忍,大前天說就三天。我數過了,到今天剛好七天。”我看著她,“蔣夢琪,我已經在這張沙發上睡了七個晚上。”
她抓著我的袖子不松:“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現在就去跟他說,讓他明天就搬走。”
“你說了幾次了?”我輕輕掰開她的手,“你每次都說,每次都一樣。”
蔣磊從臥室出來,光著膀子,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姐夫這是干嘛?氣性這么大?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笑了笑:“我說姐夫,你就是太較真了。一家人住幾天怎么了?我姐都沒說什么。”
我看著他的笑臉,沒說話。
蔣甜又拿出彩筆,在白墻上畫了一朵花,花瓣畫得歪歪扭扭的。蔣磊看見了,笑了:“隨她畫,反正到時候刷一下就行,不費事的。”
我拎起包,走到門口。
蔣夢琪追過來,跪在過道,抱著我的腿,死死的,不肯松手:“志強,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辦?”
我低頭看著她,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跪下也沒用。”我說,“你跪多少次都沒用。”
她愣住了,手慢慢松開了。
我拉開門,走出去。
樓梯間風很大,吹得眼睛發澀。
我背著包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聽見樓上傳來蔣磊的聲音:“姐,別哭了,姐夫過兩天就回來了。男人嘛,哪個沒有脾氣?”
我沒停,繼續往下走。
走到樓下,我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蔣夢琪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我,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看不清表情。
我把包掛在車把上,騎上電動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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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租的是單位附近一間老房子,月租三百塊。
房子不大,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個水龍頭,墻上貼著一層舊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用透明膠粘著。
硬板床,躺上去硌得腰疼。但比那張沙發強。
頭兩天,蔣夢琪每天打好幾個電話。
第一個是晚上七點,問我吃飯了沒,說她在食堂給我帶了飯,放在冰箱里。
我說不用了。
她說她哥今天洗碗了,把廚房收拾得挺干凈,還說蔣磊說了,過兩天就去找工作。
第二個是晚上九點,聲音帶著哭腔,說盧曉琳今天出門買菜了,還給蔣甜買了本子,讓她寫作業。
我說嗯。
她說你回來看看吧,家里收拾干凈了,沙發套也洗了。
我沒回話。
第三個是晚上十一點,聲音很小的那種,像是躲在被窩里說的:“志強,我想你了。”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又來了一條短信:“哥說下周就走,他說找到工作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放下手機。
同樣的臺詞,同樣的保證,同樣的“下周”。
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第三天,我請了半天假,躺在出租屋里。
窗外下著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東西。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這條裂縫比家里的短一些,但也像河。
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不是蔣夢琪,是于大嬸。
“志強你快回來!你家門口來了一幫人,你老婆被打了!我報了警,已經報了警了!”
我坐起來的時候,手機差點掉了。
“什么?”
“來了七八個男的!有個光頭,拿著棍子,在你們家門口砸門!我在貓眼里看見的,你老婆開了門,被他們按在地上了!”于大嬸聲音在發抖,像篩糠一樣,“你那個小舅子,被拖到了樓道里,按在地上打!我聽見他在喊救命!”
我跳下床,外套都沒穿:“我馬上回來!”
“你快點!警察說馬上到,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來!”
我掛掉電話,抓起鑰匙沖下樓。
電動車鑰匙插了半天沒插進去,手抖得厲害,鑰匙在鎖孔周圍劃了好幾道。好不容易插進去,打了三次才打著火。
我騎著車往家沖,風呼呼地往衣服里灌。路上闖了兩個紅燈,后面的汽車按喇叭,我也沒管。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三十五萬,擔保書,房產證。
昨晚蔣夢琪最后一個電話里,她哭得厲害,邊說邊擦鼻涕,漏了一句:“哥說讓我簽了個擔保書,我不知道那是擔保書,他說是旅館住宿單……”
現在渾身發冷。
騎了大概十五分鐘,到了小區門口。樓下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門開著,地上扔著幾根鋼管,亮閃閃的。
我丟下電動車就往樓上跑。
五樓的聲控燈亮著,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來一片昏黃的光。
06
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有點晃眼。
我推開門的時候,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指印按得很深。門框旁邊有幾個明顯的腳印,鞋底的花紋都能看出來。
客廳里一片狼藉。
茶幾翻倒了,四條腿朝天,茶壺摔碎了,茶葉和水流了一地。
我媽的遺像扣在碎玻璃中間,那個木頭框子裂開了一條縫,像一張嘴巴。
電視機摔在地上,屏幕裂了幾條縫,從左邊裂到右邊,還在閃著雪花點。
花生殼、紙屑、踩碎的遙控器,滿地都是,一片狼藉。
蔣夢琪癱坐在臥室門口。
左臉腫了,嘴角有血絲,額頭青了一塊,頭發亂得和雞窩似的,上面還沾著茶葉。她穿著一件舊睡衣,衣領被扯破了,露出肩膀,肩膀上有紅印子。
一個光頭男人坐在空調罩上,他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叼著煙,瞇著眼看我,像是看一個不速之客。
蔣磊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按在餐桌上,臉貼著桌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臉漲得通紅。餐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是他平時切西瓜用的。
“你是他姐夫?”光頭把煙頭按在茶幾上,煙灰落在碎玻璃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滋”。
我走過去,蹲下,把蔣夢琪扶起來。
她身上在發抖,抓著我胳膊的力氣大得嚇人,指甲掐進我肉里,生疼生疼的。
“志強……對……對不起……”
我沒答話,回頭看了光頭一眼:“你們是什么人?”
“你小舅子欠我們老板三十五萬。借條有,擔保人有,合同也有。”光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是疊起來的A4紙,展開來晃晃,“這上面簽的是你老婆的名,清清楚楚,白紙黑字。”
我看了看那張紙。
白色的A4紙,密密麻麻打了一堆字,各種條款什么的一行一行的。
右下角,確實是蔣夢琪的簽名。
我認得她的字,有點歪,簽名的時候最后一筆往上翹。
“她簽的時候不知道。”我說。
“不知道?”光頭站起來,踹了一腳翻倒的茶幾,“不知道就不還了?你問問蔣磊,他當時怎么跟他姐說的?”
蔣磊趴在桌上,牙齒磕著桌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蔣夢琪忽然哭出了聲,抱著我胳膊,抽抽搭搭地說:“兩個月前他說進貨,說差一個擔保人,讓我幫他簽個字……他說是旅館住宿單……不是借錢的條子……我沒細看……”
光頭冷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兄弟,我們是職業討債的,不是地痞流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么你小舅子把錢還上,要么按合同走,房子抵押,法院見。”
我倒吸一口氣:“這房子是我的。”
“你老婆簽了字。”
“她被人騙了。”
“合同上白紙黑字,法院不管你騙不騙,認字就行。”
那兩個按著蔣磊的人松了手,蔣磊滑到地上,像一灘爛泥蜷縮成一團,手抱著頭,臉埋在膝蓋里。
光頭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個頭,盯著我看了幾秒,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蔣夢琪:“給你們三天時間,要么錢,要么房。”
他轉身走了,花襯衫在燈光下很刺眼。
門“砰”的一聲關上。
蔣夢琪軟倒在地上,失聲痛哭,哭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著。
蔣磊坐在餐桌底下,把臉埋在膝蓋里,不吭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我媽的遺像。
玻璃碎了,照片上那條王八的痕跡還在,血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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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到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于大嬸站在門口跟兩個警察說情況,手指頭一戳一戳的,情緒很激動:“那幫人兇得很!拿著這么長的棍子!我聽見里面乒乒乓乓的,心想壞了,趕緊報了警。你們不知道,那架勢跟拍電影似的!”
警察做了筆錄,問了蔣磊欠債的事,又看了那張擔保書的照片。
“這個簽字確實是你簽的?”警察問蔣夢琪。
蔣夢琪點點頭,又搖頭:“簽是我簽的,但我不知道是那個。”
“簽是你簽的,但你不知道內容?”
蔣夢琪哭得說不出話,只是點頭,眼淚一直掉。
警察看了一眼蔣磊,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把筆收起來:“這種案子我們經手的不少。民間借貸,擔保合同簽了字,法律上不好推翻。你們最好找律師咨詢一下,看看有沒有辦法。”
他合上本子,又說了句“別再鬧出人命了”,然后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電視機的裂縫在燈光下很刺眼,閃著雪花點,偶爾跳出一條白線。
蔣甜不知道被盧曉琳帶到哪里去了,我從于大嬸那知道,下午出事的時候,盧曉琳抱著孩子跑了,躲在樓下小賣部。
我走過去,把遺像撿起來,蹲在地上,小心地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挑出來,拿餐巾紙擦了擦照片。
印子還在,擦不掉。
“蔣磊,你欠的這三十五萬,什么時候借的?”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蔣磊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癱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去年……陸陸續續借的,利滾利,滾到這么多。”
“你拿這錢干什么?”
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賭。”
就一個字。
我閉上眼睛。
“你讓你姐簽擔保書的時候,怎么說的?”
蔣磊猛地抬起頭:“我說是進貨的旅館住宿單!我就是怕她知道!但她怎么不看看內容就簽?”
“你騙她,你還怪她不看?”
蔣磊沒說話,低下頭。
蔣夢琪忽然站起來,沖到蔣磊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聲音很脆。
蔣磊捂著臉,愣愣地看著她,嘴角流了一點血。
“那是我的房子!”蔣夢琪聲音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是我和志強攢了十年買的房子!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套房子吃了多少苦!”
蔣磊捂著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蔣夢琪退了兩步,靠到墻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夢琪。”
她抬起臉,淚汪汪的。
“離婚吧。”我說。
她愣住了,像是沒聽懂,就那么看著我,嘴巴張著。
08
那天晚上我沒回出租屋。
我把蔣夢琪送到了于大嬸家,讓她暫時住一晚。于大嬸心善,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把客房收拾出來,鋪了新床單。
蔣磊一個人留在家里。我沒管他,也沒給他錢。
離婚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看見蔣夢琪的臉白得像紙。不是慘白,是那種死白,沒有一點血色。
她不哭也不鬧,就那么呆呆地坐著。于大嬸給她倒了杯水,她端著也不喝,就那么看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的。
于大嬸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問我:“真要離?”
我沒回答。
“你考慮清楚,十幾年的夫妻了。”于大嬸嘆了口氣,“她也挺可憐的,被她弟弟害成這樣。”
“她可憐?”我看了于大嬸一眼,“我不可憐嗎?我兒子不可憐嗎?”
于大嬸閉了嘴,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
我走到門外,點了根煙。
煙是蔣磊留在茶幾上的,本來我不抽,今晚破例了。煙有點嗆,辣嗓子,但能讓人清醒一點。
蔣夢琪從屋里出來,站在我身后,也不說話,就站在那。
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開口了,聲音沙啞。
我沒回頭。
“小時候他對我不錯的。我上學的時候有人欺負我,他幫我打架,打得頭破血流。我媽說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要撐起這個家。”她頓了頓,“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變了。可能是結婚以后,可能是做生意賠了之后。”
她停了一下:“也可能,他一直都這樣,是我沒看透。”
我轉過頭看她:“那你還替他說話?”
“因為我怕。”她的眼淚又掉下來,“我怕我不幫他,他真的會出事。我怕我媽難過,怕我媽罵我,怕村里人說我不管親弟弟。我怕的東西太多了……我怕你生氣,怕你失望,怕這個家散了……”
她抬起臉看著我:“但是我最怕的,是我做了這么多,最后還是什么都保不住。”
風有點大,吹得她頭發飄起來。她伸手把頭發別到耳后,動作很慢。
“這些年,你偷偷替你哥還了多少債?”我問。
她愣了一下,低下頭:“我說了你別生氣……”
“你說。”
“前前后后加起來,差不多十萬左右。有些是我寄給我媽的,有些是我直接給他的。后來怕你知道,讓我媽轉交。”
十萬。
我深吸一口氣。
“咱們結婚十五年,你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
“我不敢。”她的聲音很小,“我知道你會不高興……”
“我不是不高興。”我把煙頭掐滅,“蔣夢琪,我是寒心。”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掌里,哭得直抖。
我沒看她,轉身走進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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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我去辦了離婚申請。
蔣夢琪沒攔我,只是坐在離婚登記處的椅子上,看著窗口發呆。
窗口后面的大姐收了材料,看了一眼我們倆,又看了一眼,問了一句:“考慮清楚了?”
我說:“考慮清楚了。”
蔣夢琪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手續沒那么快,民政局的姐姐說先回家冷靜幾天,三天后再來。
剛到家門口,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蔣夢琪轉發過來的一條微信語音。我點開一聽,是岳母周銀娥的聲音,很響,旁邊人都聽得見:“夢琪!你哥被抓了!派出所打電話來的,說是因為那個欠債的事!都怪你!你那天怎么不攔著?你哥就你一個妹妹,你不幫他誰幫他?你要不要去派出所給他作保?你要是不去,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語音放完了,最后幾個字在樓道里回蕩。
我抬頭看了一眼蔣夢琪。她站在門口,拿著手機,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一直在抖。
“你回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門口鞋柜上。
“你打算怎么辦?”我又問。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我不想回了。”
我一愣,看著她。
“我說,我不想回了。”她又重復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點,“她每次都這樣。哥出了事,我挨罵。哥欠了錢,我補。哥犯了法,我扛。我像個傻子,給她當了一輩子提款機。”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打顫:“從小到大,好吃的給哥,新衣服給哥,讀書的機會給哥。我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媽說家里沒錢,讓哥念。哥沒考上,媽說他不是讀書的料,但錢也沒給我。”
她看了我一眼:“我那時候就想,走了就好了,離開這個家就好了。后來遇到你,我覺得這個家就是我的家了。”
“但現在,這個家也沒了。”
她說完,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我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遠處隱隱有雷聲傳來。
“你媽那邊……”我開口。
“不管了。”蔣夢琪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愛認不認。她想讓我去保他,我不去。他想關多久關多久。”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那條語音,然后點了刪除。
動作很輕,像是關上了一扇門。
我把鑰匙放在鞋柜上,沒帶進屋里。蔣夢琪看了一眼鑰匙,又看了看我,沒說話。
10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是周五。
民政局門口,蔣夢琪把一把鑰匙遞給我,是我們家那套房子的:“房子的事,你去處理吧。賣也好,押也好,我不簽什么字了。”
我接過鑰匙,看到她的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嘴角的傷也結了痂,整個人瘦了一圈。
“你住哪?”我問。
“于大嬸介紹了個地方,她侄女出租了一間屋子,月租三百塊。”蔣夢琪低著頭,“夠住了。”
“兒子……”我頓了頓,“你什么時候想見他,跟我說。”
她點點頭,眼淚又冒出來了,但她沒擦,就那么站著。
“志強……”她喊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不起。”
我站在原地,風很大,吹得外套翻起來,打在腿上。
“你那句話,我記著。”我說,“‘不是我不知道,是我假裝不知道。’以后,別再假裝了。”
我沒等她回答,走了。
三個月后,我搬到了城南的郊區,離單位遠了一點,但清凈。
房子的事情處理完了。
賣了,還了債,加上擔保書的事情后來找了律師,勉強保住了一點,剩下十多萬塊。
我在郊區租了一間帶小院子的房子,有兩間屋,我和兒子一人一間。
前前后后收拾了幾天,終于像個家了。
兒子在附近的幼兒園轉學了,每天下午放學回來,就趴在院子里的矮桌上畫畫。
他畫的畫一張一張地貼在墻上,有太陽,有云,有房子,還有兩個人手拉手。
有一天他畫完,舉起來給我看:“爸爸,這個是你,這個是我,這個是媽媽。”
畫上三個小人站在太陽底下,手拉著手。
我蹲下來,看著那張畫:“媽媽不住在這里。”
兒子點點頭:“我知道。媽媽說她住在很遠的地方,周末才能看我。”
“下個周末我帶你去看她。”
他點點頭,又低頭畫他的畫。
窗外的夕陽斜照進來,把我和兒子的影子拉得老長,重疊在地上。
我把他抱起來,走到院子里。
天邊有一大片晚霞,紅通通的,映在屋頂的瓦片上。
兒子靠在我肩膀上,小手抓著我衣領,輕聲說:“爸爸,咱們以后還會搬家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不會了。”
“那媽媽會搬來嗎?”
我頓了頓:“媽媽有她自己的生活。”
兒子沒再問了。
晚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院子里月季花的香味。那是我搬來后種下去的,剛冒了幾個花骨朵。
我抱著兒子,看著天邊的霞光,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蔣夢琪發來的一條短信,只有四個字:“都過去了。”
我看了很久,沒有回復。
把手機放回口袋里,我抱著兒子轉身往屋里走。
兒子趴在我肩頭,忽然說了一句:“爸爸,你頭發白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沒事,爸爸還年輕。”
“那媽媽也會老嗎?”
“誰都會老的。”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長大了,爸爸媽媽就真的老了。”
屋里亮起燈,燈光把院子照得暖暖的。
我把門輕輕帶上,走到灶臺前,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響著,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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