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峰的男兒們(長篇小說)
羅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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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戍邊路上生死三分鐘
在海拔5030米的高原,氧氣少得可憐。剛才張志強在雪地上一折騰,讓他的額角冒出了虛汗,卻又被風一吹,涼得渾身發緊。
“翻過這雪坡,就能看見哨所了。”龍班長拍了拍張志強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迷彩服傳過去,讓他心安。
龍班長從背包側袋里,掏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喝點水,別猛灌,慢慢咽。”張志強接過水壺,水順著喉嚨往下滑,稍微緩解了胸口的悶脹。
喝了水后,張志強這才注意到,龍班長的水壺外殼上,用刀刻著“詹里拉”三個字,筆畫很深,像是刻了很多年。
又走了一陣,洛桑突然指著前方:“看!那就是哨所!”
張志強順著洛桑手指的方向,抬頭一看,瞬間忘了呼吸。媽喲,詹里拉哨所,立在冰峰之巔。他看見哨所的鐵皮屋頂,被雪蓋了一半,卻依舊透著一股硬朗的勁兒,最醒目的是哨所旁的旗桿,五星紅旗在風中飄揚。那抹紅,在純白的雪山映襯下,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把整個蒼茫的雪地,都點亮了。
“哨所不大,只有30平方米,卻像嵌在雪山里的一塊鐵,穩穩當當。不管風怎么刮、雪怎么下,都紋絲不動。”龍班長說。
“我的天……”張志強下意識地喃喃出聲,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雪山,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只有一座小小的哨所,一面鮮紅的國旗,在離天那么近的地方,守著這片寂靜的土地。
風還在刮,雷還間斷打,紫外線從天空射下來,讓張志強睜不開眼。突然,他哇的一聲哭出來:“我參軍,想考軍校,可這路太艱難了。”他邊哭邊說,“我不知自己是否選錯了路,我后悔了,我不知能否堅持走下去……”
“考軍校,我支持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們哨所還沒有一個考上軍校的,希望你們都考上,為哨所爭氣!爭光!”龍班長給他們打氣。
風裹著雪粒,往衣領里灌,紫外線把雪地照得發亮,張志強的眼淚,剛滾到腮邊,就凍成了冰晶。他蹲在雪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上戴的防寒手套,早已被捏變形了。
龍班長停下腳步,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彎腰拍了拍他背上的雪。他那掌心粗糙得像砂紙,那是常年握槍、鏟雪,磨出來的老繭,帶著雪地里少見的溫度。
“哭啥?”龍班長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咱穿這身軍裝,不是來走平路的。”他往遠處指了指,雪坡盡頭,隱約能看見陣地的輪廓,“咱們的哨所,是咋立起來的?告訴你們,那是幾十年前,第一批老兵,背著鋼材往上爬,有個老兵腳滑摔進冰縫,手里還攥著焊旗桿的焊條。他們圖啥?圖的就是中國兩字,能在這雪山上立住。”
張志強的哭聲小了些,抬頭時睫毛上還掛著雪沫。
龍班長蹲下來,與他平視:“你在家鄉沒見過大雪,覺得這雪可怕,可你再想想,咱守著這雪,山下的人,才能在暖屋里吃火鍋、陪娃寫作業。這路是難走,可每一步,都踩在咱自己的國土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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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洛桑也湊過來說:“我參軍,就是為了考軍校。我家在亞東,從小就熱愛解放軍。我想守著這雪山,守著阿爸阿媽住的地方。志強,咱一起走,慢慢就不怕了。”
張志強抹了把臉,把凍硬的眼淚擦掉。風還在刮,可龍班長的話像一團溫暖的火,燒在他心里。
望著龍班長挺直的背影,張志強又看了眼洛桑的眼神,慢慢站起身,把松開的腰帶,重新扣緊。這次,扣眼一下就對上了。
張志強再抬頭,仰望那座哨所時,突然覺得剛才的寒冷、缺氧、害怕都淡了些,心里反倒升起一股勁,像是被那面國旗、那座哨所,給穩穩地托住了。
龍班長看著小張的神情,嘴角露出笑意:“這就是咱詹里拉,看著小,卻是邊防的一道崗。往后啊,你們倆就要在這站崗、巡邏,守著這雪山,守著身后的家。”他的聲音不大,卻牢牢地落進了張志強和洛桑的心里。
他們已經來到了斷魂坡。“這里要特別小心,每走一步腳要踩踏實。”龍海提醒他們。
張志強攥了攥拳頭,凍僵的手指慢慢有了力氣。他好像明白“守邊”這兩個字,不是課本上的詞語,是立在雪山上的哨所,是飄在風里的國旗,是像龍班長這樣的軍人,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他的腳跟著踩了出去,腳下一滑——“拉!往死里拉!”
龍海的吼聲,被狂風撕成碎碴,混著雪粒砸在冰崖上。他腰間的尼龍繩繃得像根黑鐵條,手背青筋暴起如老樹根。
繩子另一頭,新兵張志強大半個身子,懸在85度峭壁外,雙手在冰面上抓出細碎冰碴,大頭鞋徒勞蹬踏,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巖溝壑。
“腳蹬實了,不要慌。”龍海的聲音發顫,不是怕,是缺氧讓他胸腔悶得慌。他身旁的洛桑,臉凍得紫紅,雙手攥著繩子,勒進掌心,勒得指節發白,卻半點不敢松勁。
“班…班長…我抓不住了…”張志強的哭腔,被風雪堵在喉嚨里,眼淚混著雪水,在凍紅的臉上劃出兩道痕。缺氧讓他眼前發黑,手臂的力氣,像被狂風抽走。腳下的云霧翻涌,像要把他拖進無底深谷。
“孬種!”龍海吼得嗓子冒血泡,半個身子探出去,臉緊貼在冰崖上,“你爸爸把你送到部隊時咋說的?是讓你守國門,不是讓你在這兒掉眼淚。看我的左腳斜下方,那塊冰巖,用腳踩上去!”
一道閃電劈下來,似風火輪向三人飛滾而過。洛桑嚇得腿一軟,撲通趴倒在雪地。
“爬起來!拉緊張志強的繩子,這是在救命!”龍海拽著繩子的手,青筋更暴,指甲凹陷變形,泛著青紫的嘴唇抿成根線,“詹里拉的雷聲大得很,天天要炸兩個鐘頭,你怕個卵!”他話音剛落,又一聲驚天雷炸響,雪坡簌簌往下掉冰碴。
洛桑咬著牙爬起來,嘴沾滿雪,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攥緊繩子。他是怕,怕戰友掉下去。
張志強聽見班長的吼聲,也聽見洛桑那邊繩子繃緊的聲音。他猛地閉氣,牙齒咬得腮幫子發酸,凍得發僵的手死死摳住繩子,那繩子勒進掌心,灼痛跟火燒似的。
“使盡全身的力氣!一、二拉!”龍海喊著,腰腹發力往后倒,雙腳蹬著冰坡上的石縫,鞋都嵌進冰里。
洛桑跟著節奏,身體往后仰,軍用大頭鞋蹬著冰面,劃出兩道白痕,掌心的血跡凍成了黑色。
張志強的左腳在冰崖上亂蹬,腳尖碰到了那塊巖石!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踩實,冰碴順著褲腿往下掉。
繩子一寸寸往回收,張志強的身體,擦著冰壁往上挪,冰碴刮得棉衣破了口子,后背火辣辣地疼。
生死三分鐘,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當張志強終于被拖回雪坡平臺時,三人癱倒。龍海胸口灼痛,大口喘著氣,肺像個破風箱。
洛桑趴在雪地上,額頭抵著冰面,渾身還在發抖。
張志強則像卸了所有力氣,哇的一聲慟哭出來,哭聲被狂風撕得沒影。雷聲還在頭頂炸響,閃電把三人的臉照得慘白。
龍海撐著冰面坐起來,伸手把張志強扶起,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背上:“哭個屌!”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硬氣,“沒事了。詹里拉的兵命硬,死不了!”
狂風卷著雪粒,打在他們的棉帽上,發出“簌簌”的響聲。666級天梯,在風雪深處隱約可見,像一條通往云端的險路,等著三個男兒接著往上爬……
(注:救援被雪崩戰友情況咋樣?后續故事慢慢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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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羅鳴:原名羅世奎。曾在西藏亞東、崗巴等地服役。從日喀則軍分區政治部轉業到四川宜賓市。從20歲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先后發表各類作品300余萬字,有100篇以上作品在省級以上單位或刊物上獲獎,曾獲過巴蜀文藝獎,中宣部和四川省五個一工程獎。出版了《回歸》《喜馬拉雅山》《麗人遠行》《那湖那情》《抗日英雄趙一曼》《愛有多深》等22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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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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