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午后的陽光穿過醫院門診大廳的玻璃穹頂，碎金般灑在光潔的地磚上。我低頭整理了一下洗得微褪色的紅馬甲，正欲轉身，卻在自助掛號機前停住了腳步。
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正對著屏幕發愁，手指懸在半空，微微發顫。我快步走上前，輕聲問：“阿叔，需要幫忙嗎？”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作如釋重負的笑。看著他舒展的眉眼，我忽然覺得，這十五年穿著紅馬甲穿梭在消毒水與藥香交織的歲月，就像一場漫長而溫柔的夢。
誰能想到呢？三十年前，這雙如今用來攙扶病患、遞送溫水的手，曾沾滿機油，日復一日地在冰冷的流水線上，死死守著那些規整卻毫無溫度的電子元器件。
時光的膠片若是倒轉，三十年前的西鄉碼頭，連空氣里都飄著鐵銹與汗水混合的粗糲味道。那時的我，剛落腳在寶安西鄉碼頭的漁業村——也就是如今地鐵1號線呼嘯而過的坪洲站。彼時沒有大仟里商圈的霓虹，沒有T3航站樓的恢弘，目之所及，全是勞動工業區、麻布工業區里密密麻麻的廠房。
那是我在深圳的第一個十五年。十幾年的光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上的齒輪，在日復一日的轟鳴聲中，在重復的時光里踏實度日。我曾以為，守著這份安穩，便是生活永恒的模樣。
可深圳，這座永遠步履不停的城市，從不會為誰停下革新的腳步。
十五年倏忽而過，城市發展的浪潮如海嘯般席卷西鄉。創碩電子廠、健耀電子廠、億克斯電子廠……那些曾經日夜轟鳴的廠房，一棟棟在推土機下化為瓦礫。隨著工業區徹底搬遷，我堅守了十五年的流水線工作，戛然而止。
那是怎樣一種滋味？人到中年，半生安穩被驟然打破。凝視著滿目翻新的工地，我心里滿是不甘與惶恐。我曾坐在坪洲站臺的長椅上，看著地鐵列車一趟趟來去，默默感慨：時代在向前狂奔，而自己仿佛被無情地碾碎，留在了舊時光里。
但生活總要向前，深圳也從未放棄過每一個認真扎根的人。它以翻天覆地的蛻變，倒逼著我重生。
在城市翻新的歲月里，我靜靜見證著這片土地的華麗涅槃。T3航站樓拔地而起，地鐵1號線和11號線順利開通。深中通道半小時城市生活圈的便捷。昔日機器轟鳴的工業熱土，最終蛻變為人氣鼎盛的大仟里商業廣場。繁華燈火取代了當年的廠房燈火，老舊工業區徹底蝶變成為西鄉的城市新地標。
親眼見證這滄海桑田，我漸漸讀懂了深圳的內核：破舊，方能立新。城市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告別流水線的安穩后，我脫下工裝，走進醫院成為一名志愿者。從前的十五年，我守著流水線，守護冰冷的生產秩序；往后的十五年，我身著紅馬甲，守護滾燙的人間溫暖。
從喧囂忙碌的工廠車間，到溫柔治愈的醫院門診；從管控流水線上的產品，到幫扶一個個鮮活的人。這是我與生活的和解，更是平凡人生的進階。十五年志愿時光，我見過病痛的無奈，也見證過無數治愈的瞬間。一句句真誠的感謝讓我明白：安穩的工作是人生的底氣，而溫暖的善意，更是人生珍貴的價值。
三十年深圳光陰，彈指一揮間。我的三十年，是這座城市發展的微小縮影。前十五年，扎根熱土，以勤懇謀生；后十五年，向陽重生，以善意渡己。
曾以為失業是人生的遺憾，如今回望才懂，那是命運最好的成全。城市拆掉的是老舊的廠房，命運打破的是我的固有安逸。
半生輾轉，扎根西鄉。我以三十年平凡歲月，扎根一座城，渡一場人生路，終是不負時光，不負韶華，赴了這場溫柔的人間華年。
作者簡介
趙國忠，筆名鐘馨，深圳恒生醫院文學社副社長、四川省小小說學會會員。專注人文關懷、志愿、生命感悟題材，散文獲省級原創文藝賽事優秀獎。作品刊載于中國作家網、人民文藝專題,寶安日報和公司內刊等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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