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八月底,瑤山深處的老林子還綠著,山腳下早熟的水稻卻早已泛了黃。
當日,鹿寨縣政府得了準信,東北面的瑤山窩著廖中立股匪,約摸百十號人。縣里隨即決定,調四個連的部隊星夜趕到黃冕車站,加上區武工隊一同配合,大舉進山對之清剿。
帶路的是黃冕區工委書記兼鄉長王應常。此人三十出頭,瘦高個,辦事利落,在黃冕一帶威望極高。
部隊進山的那個傍晚,天邊燒著暗紅的云,王應常在站臺上對戰士們說:"瑤山里的路難走,土匪比兔子還精,大家多留神。"
可進山的頭一夜,天就變了臉,淅淅瀝瀝地開始下雨了。
雨不大,細蒙蒙地往下飄,沾在臉上癢絲絲的,可架不住連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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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本就窄,雨后更是滑得站不住腳,戰士們連滾帶爬,滿身泥濘,軍裝糊得跟山里的泥疙瘩分不清。
王應常帶著人奔了杉木坳、翻過鷹嘴巖、又摸到老鴉坪,三處地方都傳有匪蹤,可到了之后,卻只看到冷灶灰和踩亂的草窩子。
連著三天,一無所獲。
第四天夜里,王應常蹲在臨時搭的草棚里,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他手里捏著半塊干餅子,半天沒往嘴里送。
"不對,"他抬起頭對身邊一個連長說,"咱們走到哪兒,廖中立他們就像是早知道似的。這山里沒人遞信,他怎能比兔子跑得還快?"
連長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您的意思是,山外有人給他通消息?"
王應常沒搭腔,把餅子塞進嘴里嚼了,眼神卻沉了下來,心中更是涌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黃冕街那頭,這天夜里格外靜。
博愛街的炮樓里,許明生和伍大狗倆人在里面守著。
許明生五十七了,伍大狗比他小兩歲,倆人都是早年打過游擊的老民兵,槍法不賴。白天聽說部隊進山還沒回來,街上人心惶惶,精壯民兵都跟去了,留下守炮樓的沒幾個,和平街的炮樓是新搭的,守著的是剛分來的河南人王友三和另一個后生。
月亮被云遮著,街面上黑沉沉的,偶有狗叫兩聲,隨后便陷入沉寂。
許明生靠在炮樓的窗口,抽了袋煙,對伍大狗說:"這靜得不對勁。"話音沒落,街西頭忽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嗷嗷的喊叫。
土匪來了!
許明生把煙袋一撂,抓過身旁的漢陽造。伍大狗趴在另一個槍眼往下瞅,影影綽綽看見幾十個黑影正往炮樓圍攏。
土匪在樓底下扯著嗓子喊:"你們的王區長都被我們抓住了,趕快投降吧!"接著又傳來嗚嗚咽咽的哭喊聲,像是有人在挨打,還有人學著王應常的腔調叫喚"救命"。
伍大狗扭頭看了許明生一眼,許明生嗤地笑了:
"王區長昨夜還在山里捎信回來,說三天沒逮著人,正窩火呢。這幫匪徒想拿這個騙咱,也忒瞧不起人了。"
他把槍口探出去,"砰"地一槍,底下那裝哭的聲音戛然而止。
伍大狗緊跟著補了一槍,喊話的土匪縮了回去,周圍頓時安靜了幾息。
和平街那邊的炮樓也遭了圍。
王友三趴在槍眼邊數了數,樓下聚了二十來個匪徒,有拿火銃的,有扛梭鏢的,還有人舉著松明火把,把炮樓前的空坪照得半明半暗。
這王友三在河南老家打過獵,一把老套筒使得極準。他瞇著眼,從槍眼往下瞄,火把的光剛好照亮一個土匪的半邊身子,那人正舉著銃往樓上瞄準。
王友三屏住氣,扳機一扣,"砰"的一聲,樓下"哎喲"慘叫著,那人應聲倒了,銃摔在地上,火把濺出幾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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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們炸了窩,有要往上沖的,有拖著傷號往后退的。
就在這時,黃冕車站方向忽然響起嘹亮的軍號,緊接著"嗖——轟"幾發迫擊炮掠過街面上空,在街外的空坪上炸開。
炮彈落點離炮樓有段距離,這是部隊慣用的打法——示警為主,不傷街面。
可土匪不知道底細,只聽炮聲隆隆,號聲急促,當下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喊:"解放軍打過來了!快跑!"
匪徒們隨即抬著那個中槍的家伙,跌跌撞撞地往西岸潰散,松明火把扔了一地,在泥水里滋滋冒著青煙。
許明生趴在槍眼邊看著黑影跑遠,呼出一口長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來的汗。
伍大狗蹲在墻角,摸了摸身邊那桿槍,低聲說:"老許,肯定是王區長他們在山里,聽見這炮聲,趕回來了。"
許明生點點頭,沒吭聲。
部隊撤出了瑤山,王應常衣裳都沒換,濕漉漉地召集干部和民兵開總結會。
油燈下,他拿樹枝在地上畫著幾處匪蹤路線,忽然停住了:"你們看,咱們走了這三處地方,每回廖中立都剛走不久。山里的路我熟,他們要是沒提前得到信,絕跑不了這么快。這事兒透著邪。"
民兵們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說:"會不會是西岸那邊遞了信?"
王應常抬眼看了看說話的人,沒作聲,可那目光讓人心里一凜。
散會后他吩咐武工隊,這幾日暗中留意誰往西岸跑、誰家夜里有外人出入。
不出十天,線索就摸清了。
和平街的馬大平,平時看著老實巴交,賣菜為生,可有人撞見他天不亮就往西岸河邊去。
武工隊連夜跟了三天,在馬家灶膛底下扒出一封還沒送出的信,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把縣里來的兵力、王應常的行蹤都寫得清楚。馬大平當場癱在地上,嘴里嘟嘟囔囔說自己也是被逼的,廖中立的人抓了他兒子當人質。
王應常聽了匯報,沉默半晌,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兒子的事,我們另想辦法查。可遞信給土匪,害咱們在山里白跑三天,差點讓黃冕街失守,這個罪過不能含糊。"
報請縣里批準,三天后,公審大會在黃冕街的老戲臺前召開。
馬大平跪在臺子上,低著頭,圍觀的百姓把街口堵得嚴嚴實實。許明生站在人群里,看著臺上那個瘦小的背影,對身邊的伍大狗說:"這人我認識,看著是個老實人,誰能想到……"
伍大狗嘆了口氣:"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后看誰都得多長個心眼。"
宣判之后,一聲槍響驚飛了老槐樹上的烏鴉。
人群慢慢散去,王應常站在戲臺邊上,望著西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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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稻子將熟的清香。他想起進山那幾天淋得透濕的戰士、炮樓里堅守一夜的老民兵,還有那個靠一槍就唬住二十來個匪徒的王友三——這些人才是黃冕的脊梁。
至于那些藏在暗處遞刀送信的,除掉一個,街頭巷尾便多一分踏實。
他轉過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對身旁的通訊員說:"走,回區公所。明天一早,咱們再議議怎么收拾廖中立的殘部。"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紅,像是把這幾日的晦氣都化了個干凈。黃冕街上的炊煙升起來了,這日子,一天肯定會比一天更穩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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