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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 花(散文)
作者/月射寒江
【作家/詩人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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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月射寒江,河南焦作,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愛文學、繪畫與古典舞,經商多年暫擱文筆,重拾筆墨初心不改。作品多發于詩刊、中國詩歌網、省級期刊《三角洲》及文學公眾號,屢獲全國詩詞藝術大賽大獎,書畫作品曾線下參展。文風溫婉細膩,擅抒情散文、古風辭賦與走心文字,作品獲闕建華老師點評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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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詩人作品】
葬花(散文)
月射寒江(河南)
黃昏時分,我蹲在園子里葬花。
三朵花。一朵是我自己的。
黛玉也葬花。她扛著小鋤,把落瓣收進絹袋,埋在沁芳閘的桃花樹下。別人笑她癡,她不管。她知道那些花瓣落進泥土,明年還能再開,可她心里的花瓣落下去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她給它們一個家。她葬的是不甘,是那個眼睜睜看著愛情枯萎卻無力回天的自己。大觀園里的日子像一場雪,看著白茫茫干凈,底下全是冷的。她偏不低頭。沒人教她低頭,她便學不會。想討人喜歡也能笑也能忍,可笑著笑著就不是她了。所以她選了真,真了一輩子,哪怕別人都說她刻薄、不好相處。她把唯一的溫柔留給寶玉,像把最后一盞燈護在手心里,風吹過來,她整個人擋上去。
武則天也葬花。感業寺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她跪在佛像前,青絲落盡,把自己也葬了。十四歲入宮,太宗駕崩后被送來削發為尼。宮里的人都走了,只剩滿殿灰塵和忽明忽暗的長明燈。她把那個只會哭的自己埋進青磚底下,再把磚一塊塊踩實。從此眼淚是工具,柔弱是表演,只有活下來是真的。后來她站在朝堂上批奏章,滿朝文武跪在丹陛下,沒人敢抬頭看她。可她登基那夜獨自站在城樓上,風灌滿袍袖,忽然想起感業寺的黃昏,想起那個被自己親手葬掉的少女。她把江山守住了,卻守不住那個會為落花傷心的自己。清醒是她的鎧甲,鎧甲下面有柔軟,只留給她自己,在無人看見的深夜里。
我跪在泥土前面,指尖觸到潮濕的涼意。
我也要葬一個自己。母親教會我善良,卻沒有教會我善良的代價。這世上有些惡意,專挑溫柔的人下手。當構陷的文書攤開在燈下,當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陌生起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善良可以成為他們刺向親人的刃。家人被帶走的那天,我站在門廊下,看他們的背影一寸一寸被夕陽吞沒。我想喊,想撕碎那些謊言,可喉嚨里堵著棉花,怎么用力都發不出聲音。那個只會跪在門檻后發抖的女孩,該死了。
我把她親手埋進土里。連同不必要的解釋,多余的退讓,以為示弱就能被善待的錯覺。指甲縫嵌滿黑泥,像黛玉葬花時染的裙角,像武則天握筆批奏章時磨出的繭。三雙手,隔著千年,做著同一件事。黛玉守她的詩,武后守她的江山,我守我的分寸。黛玉用詩詞留下最干凈的東西,武后用權力讓所有人不敢輕視,我用長出牙齒的善良為自己筑一道墻。我們都沒有變成別人想要的那個乖順的影子。
土蓋上去的時候,黛玉在燈下寫詩,寫著寫著落淚了,墨跡暈開成朵朵青花。武后在批奏章,朱筆一頓,想起感業寺的黃昏,筆尖的那滴紅懸而未落。我蹲在園子里,風把額前碎發吹起來,忽然覺得她們都在。黛玉在我心頭哭,武后在我骨頭里站。一個替我在深閨里溫柔過,一個替我在大殿上堅硬過。她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花瓣落進泥土,明年還會再開。開出來的,再不會是當初那一朵了。黛玉葬過花,武后葬過自己,我葬過那個太容易被辜負的良善。路不同,走到頭都是自己。用清醒抵擋世間風霜,留純粹安放自己的溫柔。黛玉守她的心,武后守她的江山,我守我的邊界。各人有各人的牢籠,也各人有各人的花要葬。
夜色漫上來。我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土。三朵花埋在同一片土里。等來年春天,根須會在黑暗里糾纏,開出誰也不認得的新花。花瓣上有月光,蕊里有鐵。每一片都在說:我活成了我自己的樣子,沒有變成別人想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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