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01
今年以來感覺農業熱點新聞層出不窮。
前兩個月剛剛過了蒜薹滯銷，最近又來了河南西瓜滯銷。
再往前，還有西紅柿、白菜、蘋果、橘子……
甚至媒體的標題幾乎都不用改。
"滯銷。"
"農民心疼。"
"希望大家幫忙購買。"
評論區也幾乎一模一樣。
有人呼吁直播帶貨、有人建議機關單位采購、有人感嘆農民太苦。
可是為什么每年都有人幫忙，每年都有農產品滯銷？
年年喊滯銷，年年喊幫忙，怎么才能不依靠網友幫忙， 這或許才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
02
先說蒜苔，因為這件事比較容易說清楚。
很多人以為，農民種蒜就是為了賣蒜薹。
其實并不是。
蒜薹更像種大蒜時順手得到的一份農業副產品。
大蒜在生長過程中會抽出蒜苔，如果不及時把它掐掉，營養就會被分流，大蒜的品質會下降。
所以即便蒜薹一分錢賣不出去，大蒜還是要種，蒜薹還是要抽。
真正賺錢的，一直是地下那個蒜頭。
河南杞縣一年種植七十多萬畝大蒜。
光一個縣，就足夠全國很多地方吃上一年的蒜薹。
供應量擺在那里，價格自然很難維持。
所以媒體看到的是蒜薹滯銷，市場看到的卻只是供給太多。
對于農民來說，則是單純看到地里種出來的作物爛在地里賣不上價而可惜。
西瓜也是一樣。
很多報道里都會提到一個數字，一毛錢一斤。
看起來好像很觸目驚心。
可問題是，并不是所有西瓜都賣一毛錢。
鄭州的水果店里，甘肅來的麒麟瓜兩三塊錢一斤，賣得好好的。
美都瓜、精品無籽瓜，價格穩定，貨架上沒有積壓。
真正跌到一毛錢、賣不出去的，是露天種植的普通有籽瓜，而且這種瓜今年普遍品質有問題。
5月到6月河南持續陰雨，光照不足，西瓜吸了太多水，糖分來不及積累。
果肉軟趴趴，沒有脆感，也沒有沙感，咬下去像在喝一口被稀釋過的糖水。
消費者吃過一次，下次自然不會再買。
價格最后只能一路往下掉。
市場有時候很殘酷。
它不會因為種植辛苦，就自動提高價格。
03
還有一個細節，很少有人提。
前幾年西瓜行情不錯。
不少農戶覺得種瓜比種糧賺錢，于是大家一起改種西瓜。
等到今年集中上市，供應一下子多了。
價格自然撐不住。
其實中國很多地方的農業一直有一個特點。
某個品種今年行情好，種它的農民賺了錢，這個消息在鄉村的傳播速度其實非常快。
明年種這個品種的人會大幅增加，甚至增加的幅度往往遠遠超過市場實際的需求增量。
供給一旦集中放大，價格就會在集中上市期被壓穿。
這個邏輯不復雜，幾乎每個種過地的人都知道，但年年還是這么干。
為什么？
不是因為農民不懂市場，是因為農民的決策框架和市場的運行框架之間是存在時間差的。
農民做種植決策，依據的是上一年的價格；而他的收益，取決于下一年的價格。
這中間隔了將近一年，任何市場的供給變化，都足以在這一年里把價格拉到另一個方向。
這不是農民的認知問題，是這套分散種植、各自決策的生產結構，天然的就無法消化市場信息。
一個擁有一百畝地的小型農場主，在種植之前可能有條件去調研市場、分析趨勢、和收購商提前談價格。
但一個擁有三畝地、還要照顧老人孩子的普通農戶，他能做的就是看周圍鄰居種什么，然后跟著種。
而這套"跟著種"的集體行為，在個體層面是理性的，在市場層面是破壞性的。
04
很多媒體喜歡把滯銷講成一個悲情故事。
其實，更值得討論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為什么總是普通產品滯銷，而精品產品很少滯銷？
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今天的農業，早就不是"種出來就能賣"的時代了。
消費者越來越愿意為品質買單，卻越來越不愿意為普通商品支付溢價。
真正的問題，不在市場，而在落后的生產方式。
在中國很多地方農產品依然是散戶種植。
一家可能只有幾畝地，每一家的種子不同、管理不同、采摘時間也不同。
別說好幾家，即使是同一家農戶，出產的產品品質都可能截然不同。
這種不穩定的模式，天然就很難進入大型商超，也很難進入品牌渠道。
收購商最怕什么？
最怕得就是一車貨里面，一半甜一半不甜；今天品質好，明天品質就變差了。
沒有穩定性，就沒有品牌，于是就只能拼價格。
05
網上網友提供了很多解決方案，什么直播帶貨、什么建立物流供應鏈體系等等。
但是這些只解決一部分問題，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那就是產品沒有競爭力。
如果產品本身沒有競爭力，再大的流量，也只是把庫存賣出去一次。
明年怎么辦？后年怎么辦？
總不能每一年都等著網友發善心吧，雖然現在的媒體每年都喜歡來哭一把，但這不是真正的出路。
真正成熟的產業，從來不應該建立在公眾的同情之上。
其實市場已經給出了另一條路。
看看隔壁山東，壽光一個地區為什么能穩定供應蔬菜，成為全國聞名的蔬菜之鄉。
因為它賣的不是一塊地，而是一整套農業體系。
從種苗到管理，從分級到包裝，從冷鏈到銷售，都有人負責。
今天農業真正競爭的早就不再是誰種得更多了，而是誰種得更穩定，品質更好。
西瓜也好、蒜薹也好，它們其實都只是一個縮影。
真正的問題，不是今年這一車瓜賣不賣得掉。
而是下一年，還要不要繼續按照同樣的方法種。
農業最怕形成一種路徑依賴。
行情好了大家就一窩蜂種；行情差了大家就哭著喊著希望媒體報道。
報道之后，社會幫忙消化一點庫存，然后下一輪繼續重復。
這樣的循環，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中國農業終究不能一直靠熱搜，也不能一直靠網友下單。
今年爛掉的不只是西瓜，還有茄子、黃瓜、豆角。
明年如果沒有任何改變，還會有另一批東西以不同的名字出現在滯銷的熱搜里。
媒體會再寫一篇，輿論會再熱一周，然后平靜，然后下一個輪回。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這一車瓜，在于種這車瓜的決策究竟是怎么做出來的。
把這個問題想清楚，比買一箱一毛錢的西瓜，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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