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肖磊的聲音熱乎乎的:“哥,你那房先別賣,借我侄子住兩年。”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羅秀萍從廚房沖出來,一把搶過手機按了免提。
電話里安靜了三秒,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傳過來:“爸,我作業寫完了,什么時候回家啊?”我手一抖,煙灰掉在手背上。
羅秀萍看著我,嘴唇都在哆嗦。
我掛斷電話,披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聽見她在屋里打電話:“喂,是110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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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五點多,我剛下班到家,正蹲在門口換鞋。
手機響了,是肖磊。
我這弟弟平時不怎么給我打電話,逢年過節發個微信就算完事。突然打過來,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可還是接了。
“哥,吃飯沒?”
“還沒,剛到家。怎么了?”
“那個……你那套房,先別賣了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賣房這事,我就跟老劉提過一嘴,還沒往外說呢。肖磊消息倒靈通。
“哥,我跟你商量個事。”他聲音放軟了,跟小時候求我給他抄作業一個調調,“小磊今年十二了,再過幾年就要上初中。我尋思著,你那房挨著實驗小學,讓他住兩年,也好有個好學校上。”
我捏著手機沒吭聲。
羅秀萍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把火關了,探出頭來問我:“誰啊?”
我沖她擺擺手。
“哥,我就借兩年,等小磊小學畢業了,房還你。你放心,我不白住,每個月給你一千塊房租,行不?”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羅秀萍已經走過來,一把搶過手機,按了免提。
“肖磊,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我在店里啊,怎么了嫂子?”
羅秀萍冷笑一聲:“你那店里有小孩喊爸爸?”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爸,我作業寫完了,咱們什么時候回家?”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羅秀萍的臉色刷地白了。她看著手機屏幕,像是要把那頭的人從電話里拽出來。
“胡嫄,你把孩子領走!”肖磊的聲音變得又急又惱,然后電話里傳來一陣拉扯聲,接著就掛斷了。
廚房里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得很。
羅秀萍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看著我:“你弟已經住進去了。上周三,你媽給的鑰匙。”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天路過那一片,看見你媽從樓上下來。我尋思她去看老鄰居,就沒多想。”羅秀萍聲音發顫,“現在想想,她是去送鑰匙的。”
我站在原地,鞋都沒換完,一只腳穿著拖鞋,一只腳還蹬著皮鞋。那樣子窩囊極了。
羅秀萍蹲下去把鍋鏟撿起來,在水龍頭下沖了沖。她的背影有點抖。
“肖翔,你打算怎么辦?”
“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塊去。”
“你別去了,在家做飯,等俊杰回來。”
俊杰今天從省城回來,買了下午五點半的火車票,這會兒應該快到了。他說有重要的事跟我們說,電話里神神秘秘的,我猜是考研成績出來了。
羅秀萍沒說話,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我套上外套,把另一只皮鞋穿上。羅秀萍跟著我走到門口,往我口袋里塞了包煙。
“去了別吵,好好說。”
我點點頭,下了樓。
機械廠在城東,分的那套房子在城西老街上,騎電動車要二十分鐘。十一月的天已經有點冷了,風吹在臉上生疼。
我一路騎,一路想。
肖磊這人,從小到大就是這個德行。
小時候偷我爸的錢,被發現就賴我頭上。
我媽每次都信他,最后我爸揍的是我。
那時候我才十歲,他八歲,我就想不通,我媽怎么就那么信他。
后來長大了,他開建材店,我進機械廠。他賺了錢的時候,也沒見他給家里買過什么。倒是賠了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我借。
前后借了多少,我沒算過,也沒讓他打過欠條。親兄弟,算那么清干嘛呢?
可這一回不一樣。
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爸走的時候,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老大,那套房,你留著。以后你兒子上學,用得著。”
俊杰雖然不是他親孫子,可我爸在世的時候,最疼的就是俊杰。每年過年都給壓歲錢,俊杰考上高中那年,我爸高興得喝了半斤酒。
這套房,就是為了俊杰上學用的。
我騎到老街上,遠遠就看見那棟樓。六層,紅磚墻,外墻皮掉了一塊一塊的。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了,黑黢黢的。
我上了三樓。
門是防盜門,我記得我走的時候鎖得好好的。現在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和電視聲。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客廳里,茶幾上擺著半個西瓜,幾塊瓜皮撂在報紙上。電視開著,正在放動畫片。沙發上扔著小孩的書包和校服。
臥室的門開著,里面堆著幾個編織袋,衣服、被褥塞得鼓鼓囊囊。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和胡嫄的笑聲。
“小磊,去叫你爸吃飯!”
小男孩從廁所跑出來,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是誰?”
胡嫄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喲,大哥?你……你怎么來了?”
我沒理她。眼睛掃了一圈客廳,最后落在墻上。
我爸的遺像不見了。
原來掛遺像的那面墻,現在貼著一張奧特曼海報。海報的四個角用透明膠粘著,有一個角已經翹起來了。
胡嫄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大哥,那什么……你弟馬上就回來,你先坐,先坐。”
我沒坐。我轉身走出門,站在樓梯口抽煙。
煙抽了半根,樓梯傳來腳步聲。肖磊上來了,手里拎著兩瓶啤酒。
看見我,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
“哥,你來啦?正好,吃飯喝酒。”
他笑得自然,就跟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
我把煙掐了。
“肖磊,你什么時候搬進來的?”
“就……上周三。媽給的鑰匙。”
“媽讓你搬你就搬?”
“哥,你別急嘛。我也沒辦法,你知道的,我那店撐不下去了,租的房子也退了。小磊要上學,總不能讓他露宿街頭吧?”他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就住一段時間,等我緩過來,馬上搬。”
我看著他的臉。
他那張臉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人不忍心拒絕。
“那房子我要賣的。”
“我知道,我知道。哥,你聽我說,俊杰不是考上研究生了嗎?學費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這房你先別賣,行不行?”
“你怎么幫我?你自己都自身難保。”
肖磊臉上的笑淡了。
“哥,你就這么絕情?”
我沒說話,轉身下樓。
他在背后喊了一聲:“哥!”
我沒回頭。
走到樓底下,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媽。”
“嗯。”
“你把鑰匙給肖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房閑著也是閑著,讓他們住兩天怎么了?又不是不還你。”
“媽,那房子我要賣的。”
“賣了干嘛?給你那個野種兒子上學?”
我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媽,你說什么呢?”
“我說什么你不知道?那個俊杰,是你親生的嗎?你養了他二十二年,他姓肖嗎?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留給肖家的后人的。你弟才是肖家的人。”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要賣房,我就死給你看。”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底下,拿著手機,感覺整個人都是空的。
路燈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騎上電動車往家走。風吹在臉上已經不覺得冷了,只覺得臉上木木的,嘴唇發干。
到了家樓下,我看見樓上客廳的燈亮著。羅秀萍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好像在忙什么。
我上了樓,推開門。
羅秀萍站在客廳里,俊杰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幾本舊書。
看見我進來,俊杰站了起來。
“爸,我考上研究生了。”
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我看著他,覺得鼻子一酸。
“考上了?哪個學校?”
“省大,人文學院。爸,你看,錄取通知書。”
他把一張紅彤彤的紙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過來,手抖得厲害。紙上的字看得模模糊糊的,就看見“錄取通知書”五個大字。
“好,好。”
我說了兩個好字,就說不下去了。
羅秀萍走過來,把錄取通知書接過去,慢慢折好,放進一個塑料文件袋里。
“去吃飯吧,菜都涼了。”
飯桌上,俊杰一直在說學校的事。說導師多么好,說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多照顧他,說省城的房價漲得厲害,說不租房住學校宿舍也挺好。
我聽著,夾菜,扒飯,不敢看他。
吃完飯,俊杰去洗澡了。羅秀萍收拾碗筷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房子,真讓肖磊住了?”
“跟他說了我們要賣?”
“說了。”
“他怎么說?”
“沒怎么說。”
羅秀萍把碗放進水池里,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響。
“你媽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
她沒再問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羅秀萍背對著我,也不知道睡了沒有。
大概凌晨一點多,她突然翻了個身。
“肖翔,你明天去找老劉。”
“找老劉干嘛?”
“告訴他,房子我們賣。讓他準備好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那是你爸留給你的房,不是你媽留給肖磊的房。你明天就去。”
她說完又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在路燈的映照下,像一條干涸的河。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廠里。
老劉在車間里,正蹲在一臺機器跟前修軸承,手上全是機油。
我喊了他一聲。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肖翔,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怎么了?”
“那套房,你賣不賣了?”
“賣。”
“那就行。”老劉松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給我,“我兒子那邊催得緊,對象家里說了,沒房子這婚就結不成。”
“我理解。”
“那你看,什么時候簽合同?”
“就這兩天。我先回去跟我老婆商量商量。”
“行,你定好時間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老劉又喊住我:“肖翔,你弟那邊……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
從車間出來,我去辦公室請了假。請了一個星期,把年假都用上了。
回到家里,羅秀萍正在收拾俊杰的東西。俊杰下周就要去省城報到了,衣服、被褥、書本,要帶走的堆了一桌子。
“老劉那邊怎么說?”
“他說隨時可以簽合同。”
“那你弟那邊怎么辦?”
“我先去找我媽。”
羅秀萍停下手里的活,看著我:“你一個人去?”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收拾東西。”
羅秀萍沒再堅持。她把我送到門口,往我口袋里塞了兩個橘子。
“路上吃。”
我騎上電動車,往我媽那兒去。
我媽住在城北的老小區里,是廠里分的房子。三室一廳,她一個人住。我爸走后,她哪兒也不去,就守著那套房子。
我上樓的時候,碰見樓下的劉嬸。她買菜回來,看見我,笑著說:“喲,老大回來了?快上去吧,你媽在家呢。”
我笑了笑,上了三樓。
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正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看見我進來,她沒動,眼睛還在電視上。
“來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電視播的是戲曲頻道,一個花旦咿咿呀呀地唱。
“媽,那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說說。”
“有什么好說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房是你爸留下的,你要賣,我不攔你。但你得先問問你弟同不同意。”
“那是我的房子,為什么要問他同不同意?”
“你爸走的時候說了,房子留給你們兄弟倆。你一個人占了這么多年,現在你弟住幾天,你就不樂意了?”
“媽,我當年給他八萬塊,把另一半產權買下來了。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你給他錢,那是你自愿的。他又沒逼你。”
我深吸一口氣。
“媽,俊杰考上研究生了。學費三萬二,加上生活費,一年下來五萬打不住。我一個月工資才五千,我不賣房,拿什么供他上學?”
我媽終于轉過頭看我。
“供他上學?那個俊杰,是你親生的嗎?你養了他二十二年,還不夠?現在還想把老肖家的房子賣了供他讀書?”
“媽!”
“你喊什么喊?”她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幾上,茶濺出來,洇在桌布上,“我告訴你,那房子,你弟住定了。你要賣,就先把我賣了。”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溝溝壑壑的,皺紋很深。她年輕的時候也漂亮過,可現在,這張臉上全是固執和冷漠。
“媽,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怎么樣了?我偏心嗎?我就偏心你弟怎么了?他是我親生的,那個俊杰是誰?你老婆從外面帶回來的野種!”
我猛地站起來。
“媽,俊杰是我兒子。不管他是不是我親生的,他叫了我二十二年爸。他就是我兒子。”
“那是你自己愿意。”
“對,我自己愿意。”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她在背后說:“你走了就別回來。”
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好幾圈,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接起來。
“哥,我聽說你去找媽了?”
“哥,咱們是親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熱乎勁兒,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你看這樣行不行,房子我也不白住,我給你打個欠條,等以后有錢了,連房租帶欠你的,一起還你。”
“肖磊,你那店早垮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那些債主都找到我家去了。”
“哥,我……”
“你別說了。房子我要賣,你搬走。我給你一個月時間。”
“哥,你這是在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里,羅秀萍沒在客廳。我聽見她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老李,你再想想辦法……我知道利息高……那也得借啊……俊杰不能不上學……”
我推開陽臺的門。
羅秀萍回頭看見我,愣住了。手機還貼在耳朵上,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掛了吧。”
她猶豫了一下,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老李,回頭再說”,就掛了。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誰的電話?”
“沒誰。以前在超市的同事,她老公在銀行上班。”
“你要借錢?”
羅秀萍低下頭,把手機攥在手心里。
“我不想看著俊杰上不了學。”
“房子賣了,就有錢了。”
“可你媽那邊……”
“我不管。”
羅秀萍抬頭看著我。她的眼眶有點紅。
“肖翔,你變了。”
“變什么了?”
“以前你可不敢這么跟你媽說話。”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搖著尾巴,跑得歡快極了。
“因為我不能再讓她耽誤俊杰了。”
羅秀萍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你媽那邊怎么辦?”
“她愛怎么怎么。房子是我的,我說了算。”
羅秀萍沒說話。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輕輕按了按。
那天晚上,我翻出房產證,看了很久。紅皮的本子,燙金的字,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我爸的名字,早就不在上面了。他走的那年,我們去辦過戶,我媽說“給你弟留一半”,我說不用,我弟那份我買下來。
現在想想,我那八萬塊,肖磊從來沒還過,我媽也從來沒提過。
她根本不記得。
或者說,她記得,但不在乎。
我把房產證收好,鎖在抽屜里。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老劉:“簽合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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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簽合同那天是周三。
我和老劉約在房產中介公司見面。去之前,我跟羅秀萍說了一聲。她正在給俊杰打包行李,聽見我說今天簽合同,愣了一下。
“這么快?”
“拖久了怕生變。”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你去吧。家里我看著。”
我出門的時候,她追到樓梯口,往我手里塞了個信封。
“拿著,萬一要用錢。”
信封里裝著兩千塊錢,皺皺巴巴的,有零有整。我知道,這是她這個月省下來的。
“我有錢。”
“拿著。萬一呢。”
我把信封揣進口袋,下了樓。
中介公司在新華路上,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房屋買賣、租賃、過戶”幾個字。我推門進去,老劉已經到了,坐在沙發上喝茶。
見我進來,他站起來笑了笑。
“來了。”
中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周,穿個黑西裝,說話很利索。
“兩位既然都來了,咱們就把合同簽了。房子總價四十萬,全款,不貸款。買方今天先付五萬定金,過戶后付清余款。”
老劉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五萬,你數數。”
我沒數,把信封收好了。
周姐把合同打印出來,一式三份。我拿起筆,正要簽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是肖翔嗎?”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老街派出所的。你是老街XX號樓的戶主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的。怎么了?”
“剛才我們接到報警,說有人在你那房子里打架斗毆。你要是有空,現在過來一趟。”
我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誰打的架?”
“你過來就知道了。”
周姐看著我:“肖哥,怎么了?”
“我得去趟派出所。那房子出事了。”
老劉的臉色變了。
“出什么事了?”
“還不知道。”
我站起來,把信封推回給老劉:“劉哥,合同先放一放,等我回來再說。”
老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去吧。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我騎上電動車就往老街趕。
二十多分鐘的路,騎了十多分鐘就到了。遠遠就看見樓下停著一輛警車,圍了一圈人。
我擠進人群,看見兩個民警站在樓道口。
“你是戶主?”
“是我。”
“上來看看。”
我跟著他們上了三樓。
門開著,客廳里一片狼藉。茶幾翻了,西瓜摔在地上,果汁淌了一地。電視屏幕碎了一個角,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肖磊蹲在角落里,臉上有一道血痕,嘴角腫了。胡嫄站在旁邊,頭發亂糟糟的,正在哭。
還有一個男人,我沒見過。四十多歲,光頭,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跟民工似的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正在剔牙。
“怎么回事?”民警問。
肖磊抬起頭,看見我,眼神躲了一下。
“哥……”
“你別叫我哥。這怎么回事?”
光頭男人先開口了:“你是他哥?”
“我是。”
“那他欠我的錢,你還不還?”
我心里一沉。
“他欠你多少?”
“本金十萬,加上利息,一共十五萬。三個月了,一分沒還。”
我看向肖磊。
他低下頭,不看我。
“你欠了多少錢?”
“沒……沒多少。”
“沒多少?沒多少你讓人找到這兒來了?”
光頭男人笑了。
“你這弟弟,在我這兒借了三次。第一次借五萬,說兩個月還。到期了,他東拼西湊還了三萬,剩下的又讓我借他兩萬。利滾利,到現在十五萬。”
“你們這是高利貸。”
“高利貸也是你弟自己找上門的。我可沒逼他。”
民警皺了皺眉:“注意你的措辭。”
光頭擺擺手:“行行行,民警同志,我不罵人。我只說一句,這錢,他今天必須還。”
我看了看肖磊,又看了看胡嫄。她抱著小磊,小磊嚇得直哭。
“民警同志,這事跟我沒關系。他是房主的弟弟,住了我的房,但我沒說同意他住。”
肖磊抬起頭:“哥!”
“你別喊我。你現在就收拾東西搬走。”
光頭男人站了起來:“等等。他搬走了,我的錢找誰要去?”
“那是你跟他之間的事。”
“可我聽說,這房子是你的。你們是親兄弟,他欠的錢,你應該還。”
“我沒這個義務。”
“你要是不還,那我就只能找他老婆孩子了。”
胡嫄尖叫起來:“你別碰我兒子!”
光頭男人笑了:“放心,我這人講規矩。不碰女人小孩。可你老公,得跟我走。”
他站起來,走到肖磊面前,踹了他一腳。
肖磊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民警上前攔住:“你別亂來!有什么事去派出所說!”
光頭男人看著民警,嬉皮笑臉的:“行,去派出所。正好,給我立個案。”
民警看向我:“你是戶主,你得一起配合調查。”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人,覺得心累透了。
“行。走吧。”
到了派出所,做了筆錄。光頭男人和肖磊的事不歸我管,但他們在我房子里打架斗毆,我得簽字確認。
民警做完筆錄后,把我叫到一邊。
“肖師傅,你兄弟這事,你要是不想出錢,就別出。你不動,他沒辦法。”
“我知道。”
“不過你那個房子,盡快讓他搬走。不然以后還有麻煩。”
我點點頭。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騎上電動車,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門口,買了瓶水,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喝。
手機響了,是羅秀萍。
“怎么樣了?”
“沒事。房子的事,明天再說。”
“肖磊呢?”
“在派出所。他欠了高利貸,追債的找上門了。”
“那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房子,還能賣嗎?”
“能。把他趕出去就能賣。”
“他什么時候搬?”
“不知道。我跟他說明天。”
羅秀萍又沉默了一會兒。
“肖翔,你說,咱們這個家,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
“你回來吧。俊杰做了飯,等著你呢。”
“好。”
我掛了電話,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水。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走,冷到胃里。
回到家里,俊杰正往桌上端菜。羅秀萍在盛飯。桌子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俊杰看見我,笑了笑:“爸,快洗手吃飯。”
我洗了手,坐到飯桌前。
俊杰端起飯碗,夾了一口菜,突然說:“爸,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咱們家……是不是缺錢?”
我放下筷子。
“還行。”
“我不去讀研究生了。”
“你說什么?”
俊杰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我今天給招生辦打過電話了,說可以申請保留學籍。我先去上班,等過兩年家里寬裕了,再讀也行。”
“你胡說八道什么?”
“爸,我知道咱家沒錢。奶奶那邊的電話,我也聽見了。”
我愣住了。
“什么電話?”
“我前天去奶奶家,她正在跟小叔打電話。她說,那房子是肖家的,不能便宜了我這個外姓人。”
羅秀萍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聲。
我握緊了拳頭。
“俊杰,你聽爸說。那房子的事,跟你沒關系。你考上了,就好好去讀。錢的事,爸想辦法。”
“沒有可是。你明天就去學校報到。剩下的,我來處理。”
俊杰看著我,眼眶紅了。
“爸……”
“吃飯。”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飯是熱的,可我吃著跟嚼沙子一樣。
晚飯后俊杰回了房間。羅秀萍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響。
我站在陽臺上抽煙。十一月的夜風,涼颼颼的。遠處的路燈,昏黃一片。
羅秀萍洗完碗,走到我身邊。
“你真要把肖磊趕出去?”
“你媽會恨你的。”
“她早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羅秀萍沒說話。
我突然想起什么,轉身看著她:“你說你前天去過我媽那兒?你什么時候去的?”
羅秀萍的臉色變了一下。
“就是……就前天下午。俊杰回來那天。”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你媽商量。我說俊杰考上研究生了,家里缺錢,讓她幫忙說說,讓肖磊把房子讓出來。”
“她說什么了?”
羅秀萍低著頭,聲音很輕。
“她說,讓我別做夢了。她說那房子是給親孫子的。還說……還說俊杰早晚要回他親爹那兒去,讓我別指望別人養。”
我手里的煙掉在地上。
“她真這么說?”
我靠在欄桿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開過,燈光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羅秀萍。”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沒說話。我感覺到她的手,慢慢握住了我的手,冰涼冰涼的。
“肖翔,我不想讓俊杰受委屈。”
“他是我兒子,就不會受委屈。”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老街。
我到的時候,肖磊正在收拾東西。胡嫄抱著小磊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小磊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正在拿奧特曼的玩具刀比劃來比劃去。
肖磊看見我進來,把手里一個編織袋扔在地上。
“哥,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
“你非要做得這么絕?”
“我給了你一個月時間。是你自己說到做到。”
肖磊苦笑了一下。
“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傻。”
他愣住了,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胡嫄突然站起來,把小磊往我面前一推:“你看到沒有?小磊是你親侄子,你連個住的地方都不給他!”
小磊被推了個趔趄,手里玩具刀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把玩具刀撿起來,遞給他。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叔叔,你為什么要把我們趕走?”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胡嫄把小磊拉到身后:“你別碰我兒子!”
我站起來,看著肖磊:“你什么時候搬?”
“今天。”
“搬到哪兒?”
肖磊搖搖頭:“不知道。”
我轉身走出門。走到樓梯口,聽見胡嫄在屋里哭:“肖磊,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他!”
下午,中介公司打來電話,說老劉那邊的合同要等等,他老婆覺得這房子有糾紛,不靠譜。
我說:“我處理好了,沒問題。”
周姐說:“肖哥,我把話跟你說清楚。這房子要是真有糾紛,我們中介也擔不起責任。您先內部協調好,我們再簽合同。”
我掛了電話,坐在客廳里,看著天花板發呆。
羅秀萍下班回來,看見我那個樣子,什么都沒問。她去廚房做飯,切菜的聲音很大。
吃飯的時候,俊杰說他明天就要去省城了。學校那邊要在周五前報到。
羅秀萍問他:“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錢夠不夠?”
“夠。”
“到了打電話。”
飯桌上就這幾句話。一家人面對面坐著,心里頭都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我送俊杰去火車站。羅秀萍沒去,她要去超市上班,請了假就怕扣錢。
車站里人很多。俊杰背著個大書包,手里拎著一個編織袋。他的衣服洗得發白,但干凈整潔。
“爸,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上車。”
他站在進站口,看著我。
“爸,你真的不用賣房子。我可以去打工。”
“你好好念書就行。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沒有可是。你是我兒子,我就得供你上學。”
俊杰的眼睛紅了。
“爸,你比我親爸還好。”
我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學習。”
他點點頭,轉過身,走進了進站口。
我站在車站外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俊杰走了?”
“走了。”
“你那個弟弟呢?”
“搬走了。”
“搬去哪兒了?”
羅秀萍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媽那邊呢?”
“沒聯系。”
“肖翔,你沒事吧?”
我掛了電話,在車站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正要站起來,手機又響了。
是我媽。
“老大。”
“你弟昨天晚上來找我了,他跪在我面前哭。他說他沒地方住,他老婆要跟他離婚。”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怎么這么狠心?”
“媽,他欠了十五萬高利貸,債主都追上門了。他要不是我弟,早就被人砍死了。我讓他住了一個星期,沒收他一分錢,我夠意思了。”
“你……”
“媽,我只是說,那套房,是我爸留給我的。我要賣,就一定要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要賣房,我就跳河。”
“你要跳,誰也攔不住你。”
這句話是我這輩子對我媽說過的最狠的話。
我坐在臺階上,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又響了,是肖磊。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了起來。
“喂。”
“哥,我找你商量個事。”
電話那頭,肖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反常。
“我有辦法把欠的錢還上。你能幫幫我嗎?”
“什么辦法?”
“你出來一下,我當面跟你說。”
我猶豫了一下。
“在哪兒?”
“老街那套房樓下。”
我騎上電動車,一路騎過去。
遠遠就看見肖磊站在樓下,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停下車,走過去。
肖磊把文件袋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袋子,里面是一份合同。合同的甲方寫著我的名字,乙方寫著肖磊的名字。
內容大概是:我自愿將那套房子以二十萬的價格賣給肖磊,肖磊分期付款,十年還清。
我拿著合同,看了半天。
“你這是什么意思?”
“哥,房子你賣給我。二十萬,夠俊杰上學了吧?我不讓你吃虧。剩下的錢,你還能留點備用。”
“你哪來的二十萬?”
肖磊笑了笑。
“你放心,我有辦法。”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沒打主意。我是真心跟你買的。”
“你拿什么買?你連高利貸都還不上。”
肖磊的表情變了。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就是個廢物?”
“我承認,我這幾年是混得不好。可我不會一直這樣。你信我一次,行嗎?”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血痕,有疲憊,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不賣。”
“為什么?”
“因為我不信你。”
肖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哥,你一定會后悔的。”
“也許吧。”
我轉身騎上電動車,頭也沒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羅秀萍不在。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我無意間瞥了一眼,看見屏幕上是一段視頻。
視頻的截圖,是一個我熟悉的地方——老街那套房的門口。
我拿起手機,點開視頻。
視頻拍得很清楚。時間是昨天晚上。
畫面里,兩個男人從那套房子里走出來。一個是肖磊,另一個是個光頭——我看清了,就是昨天在派出所見到的那個追債的光頭男人。
兩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后,光頭男人拍了拍肖磊的肩膀,笑了。
肖磊也笑了。
兩個人看起來,不像債主和欠債的,倒像是朋友。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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