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人澳門賭場贏7800萬，準備走人被賭場高管請貴賓室喝兩小時茶

浙江人澳門賭場贏7800萬，準備走人被賭場高管請貴賓室喝兩小時茶

夜風玲

澳門貴賓室里那壺茶，喝掉了他贏來的七千八百萬，卻讓他看穿了二十年江湖里最昂貴的一局棋。當陳永年走出葡京大門時，他口袋里只剩一張回義烏的硬座票，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錢更值錢。

澳門六月天，濕熱得能把人骨頭縫里的汗都蒸出來。陳永年坐在永利賭場中場一張不起眼的百家樂臺前，面前的籌碼已經(jīng)從最初換的那一萬港幣滾到了讓人眼珠子發(fā)綠的數(shù)字。

他是上個月來澳門出差的。義烏做圣誕用品的外貿(mào)生意這兩年不好做，歐洲訂單縮水了六成，倉庫里堆著的彩球和鈴鐺積了灰。幾個同行約著來澳門散心，說是散心，其實誰心里都揣著點翻本的念想。

偏偏是那個從來只肯換一萬塊籌碼、輸光就走人的陳永年，踩上了狗屎運。

他沒什么賭技，也不信什么路單珠盤。就是覺得今兒個手風順，押莊出莊，押閑出閑，中間有把牌他押了五千閑，閑家兩張牌加起來一點，補牌補了張公，他心都涼了半截，結(jié)果莊家補牌爆掉——這種事情連賭場里洗牌的老荷官都笑著搖頭。

三個鐘頭不到，他面前那堆花花綠綠的籌碼，已經(jīng)堆得像座小山。

旁邊座位上早換了好幾撥人，都拿眼風掃他。有人湊過來想跟注，被保安客客氣氣請開了。陳永年額頭出了層細汗，白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在義烏打拼二十年，從擺地攤干到有自己的小加工廠，一年到頭刨去開銷也就落個四五十萬，還得看客戶臉色。

但今天這桌子，仿佛是他一個人的舞臺。牌靴里的牌像長了眼睛，專門往他押的那邊跑。第八百次下注時，他干脆把面前五百萬籌碼全推了上去——押閑。

圍觀人群里發(fā)出低低的驚呼。

荷官手指翻飛，兩張牌推過來。閑家：方塊7、黑桃4，一點。莊家：紅心K、梅花8，八點。陳永年的心剛沉下去，補牌規(guī)則啟動，閑家補了張方塊3——四點。莊家補了張紅心5——三點。

閑贏。

這一把他贏了五百萬。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旁邊的東北大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弟，你踩狗屎運踩到金礦里了！”

陳永年咧了咧嘴，想笑又覺得嘴角發(fā)僵。他招手讓服務(wù)生拿杯冰水過來，手指頭捏著玻璃杯的時候還在抖。

他沒有被贏錢沖昏頭腦。到下午四點半，他瞄了眼籌碼總數(shù)——七千八百萬港幣。賬房那邊已經(jīng)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了。

“不玩了?！彼酒饋?，聲音不大，但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荷官禮貌地點頭。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近前一步，卻不是來攔他的，其中一個微微躬身：“陳先生，我們總經(jīng)理想請您喝杯茶，就在樓上貴賓室?！?/p>

陳永年愣了下。他四十好幾的人，剃著平頭，臉被義烏的風吹得有點糙，一雙眼睛卻不渾濁。他見過世面，知道賭場請喝茶不是什么壞事，但也絕對不是光喝茶那么簡單。

“我趕晚上的船回香港?！彼囂街f。

“耽誤不了您多少時間，陳先生。”保安笑容無懈可擊，“正好您這籌碼兌換也需要些手續(xù)，七千八百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們得走個流程?！?/p>

這話滴水不漏。陳永年看了眼那一堆籌碼，心想七千八百萬在人家賭場眼里可能真不算什么驚天動地的大數(shù)，但對他來說，確實需要“走流程”。

他跟著保安穿過一道暗金色的走廊，墻上的壁紙印著繁復的葡式花紋，腳下地毯厚得能陷進去半個鞋底。電梯上了十八樓，門一開，面前是一間半開放式的茶室，落地窗外能看見整個澳門半島的天際線，夕陽正把旅游塔染成橘紅色。

茶室里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位五十來歲，穿著定制灰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主動起身伸手：“陳先生，久仰。我姓何，是這邊的總經(jīng)理?！?/p>

陳永年跟他握了手。何總經(jīng)理的手干燥有力，握了兩秒就松開，側(cè)身介紹旁邊兩個人：“這位是我們法務(wù)部的張律師，這位是風控部的李總監(jiān)。別緊張，就是尋常聊聊?！?/p>

他嘴上說著尋常聊聊，陣仗擺得卻不像尋常。

茶是上好的金駿眉，茶湯在薄胎瓷杯里泛著琥珀色的光。何總經(jīng)理親手給陳永年斟了一杯，茶香裊裊升起來，混著室內(nèi)淡淡的檀香味。

“陳先生運氣很好?！焙慰偨?jīng)理端起自己的茶，并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今天在中場，連贏三十七把，中間有八把是梭哈，這種概率……我在這行干了二十二年，頭一回見。”

陳永年心里咯噔一下。他沒數(shù)過自己贏了多少把，但三十七把連贏，確實離譜得有點過分了。

“何總，”他放下茶杯，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我知道這運氣來得邪乎。您要覺得有問題，我可以把這錢……”

“不不不，”何總經(jīng)理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陳先生誤會了。澳門是法治社會，賭場合法經(jīng)營，您贏的每一分錢都是您的。我們今天請您上來，純粹是交個朋友。”

旁邊法務(wù)部的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接話道：“陳先生，根據(jù)我們調(diào)取的監(jiān)控和牌靴記錄，您的每一筆下注都合法合規(guī)，沒有任何作弊嫌疑。您就是……運氣好?！?/p>

“運氣好到讓我們有點好奇。”風控部的李總監(jiān)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發(fā)，眼神銳利，“陳先生之前在義烏做外貿(mào)對吧？聽說過你們浙江那邊有個‘賭王’的傳說，二十年前在葡京贏了一個億，后來全身而退，再沒進過賭場。您跟他……”

陳永年猛地抬頭，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但轉(zhuǎn)瞬即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燙得舌尖發(fā)麻。

“不認識?！彼f，“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p>

何總經(jīng)理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yīng)，這時候忽然笑了：“陳先生，別緊張。我們查過您的背景，清白得很。今天請您上來，一是為了安全——您帶著七千八百萬走出去，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我們派車送您去碼頭。二嘛……”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一張名片，順著桌面推過來。

“我們賭場最近在籌備一個貴賓廳的項目，想找一些有‘特殊運氣’的合伙人。陳先生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細聊。分成方面好說，您不用出一分錢本金，只要每個月來玩幾把……”

陳永年盯著那張燙金名片，沒接。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只?？照{(diào)輕微的嗡嗡聲。

“何總，”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很多，“我就是個浙江鄉(xiāng)下人，運氣這東西，來的時候擋不住，走的時候留不下。今兒個這七千八百萬，說實話我自己都覺得是做夢。您這貴賓廳的活，我干不了。”

何總經(jīng)理挑了挑眉：“陳先生不再考慮考慮？七千八百萬固然不少，但跟長期的穩(wěn)定收益比起來……”

“不用考慮了?！标愑滥暾酒饋?，動作很輕，但很堅決，“麻煩您安排人幫我兌換籌碼，我趕時間?！?/p>

何總經(jīng)理也站了起來，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展顏一笑：“好，痛快人。張律師，你陪陳先生去辦手續(xù)。小李，安排車?！?/p>

從貴賓室出來的時候，陳永年背后那件白襯衫又濕透了。他跟著張律師坐電梯下樓，一路上誰都沒說話。電梯鏡面里映出他的臉，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角繃得很緊，像在忍耐什么。

兌換手續(xù)確實繁瑣，但效率很高。七千八百萬港幣扣除稅費和手續(xù)費之后，打進了他指定的賬戶。他看了眼手機短信上的數(shù)字，心跳得厲害，但手心是涼的。

賭場的黑色埃爾法送他到氹仔碼頭。臨下車時，司機遞給他一個信封：“何總交代給您的?！?/p>

陳永年接過信封，捏了捏，里面不是錢，是張硬卡片。他沒當場打開，塞進褲兜下了車。

傍晚的碼頭上風很大，咸腥的海風灌進領(lǐng)口，他終于長出了一口氣。找地方坐下，拆開信封——里面是張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葡京賭場的監(jiān)控截圖，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畫面里一個年輕男人坐在百家樂臺前，面前籌碼堆成山。那男人的側(cè)臉，跟陳永年有七八分像。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鋼筆字：“有些運氣，是遺傳的?！?/p>

陳永年捏著照片的手微微發(fā)抖。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它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碎片扔進了海風里。

遠處汽笛長鳴，回香港的船靠岸了。

他起身往檢票口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義烏老婆發(fā)來的微信：“今天生意怎么樣？女兒發(fā)燒了，39度2，我送她去衛(wèi)生院了?！?/p>

陳永年腳步一頓，立刻撥了電話回去。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老婆的聲音帶著焦急但盡量壓著：“永年，你那邊忙不忙？囡囡一直喊爸爸……”

“我馬上回來?！彼f，“不管多晚的飛機，我今天一定到家。”

掛了電話，他改了主意，沒上船，轉(zhuǎn)身往機場方向跑。七千八百萬在賬戶里躺著，但此刻他腦子里全是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

機場候機廳里，他坐在冰涼的金屬椅上等半夜的航班。周圍全是陌生面孔，有人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陳永年掏出手機，給義烏的合伙人發(fā)了條消息：“廠里的事等我回來再說，有筆錢到賬，先把欠供應(yīng)商的貨款結(jié)了?！?/p>

發(fā)完消息他關(guān)了屏幕，閉上眼睛。眼前閃過何總經(jīng)理那張笑臉、那張二十年前的照片、還有女兒喊爸爸的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永利那間十八樓的茶室里，何總經(jīng)理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澳門璀璨的夜景，手里握著手機。

“何總，那筆錢放他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問。

“放。”何總經(jīng)理抿了口已經(jīng)涼透的金駿眉，“他比他爹聰明，知道什么該拿什么不該拿。七千八百萬買他一個‘永不再來’，不虧?！?/p>

“可那照片……”

“他撕了?！焙慰偨?jīng)理笑了笑，“撕了好。說明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賭場半步。通知下面的人，把那個‘幸運客人’的檔案封存吧。有些人的運氣，用一次少一次，用完了就該回去過自己的日子了?！?/p>

他放下手機，看了眼窗外。澳門半島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來，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而陳永年登上了飛往義烏的航班。飛機騰空而起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澳門變成了一小片光斑，很快被云層吞沒。

他閉上眼，二十年前那個夜晚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歲，跟著村里一個遠房叔叔來澳門討債。叔叔欠了人錢跑路了，他被債主扣在葡京賭場里當雜工抵債。干了三個月，他見過太多人一夜暴富、一夜傾家蕩產(chǎn)。后來有個常在賭場出沒的老頭，看他是浙江同鄉(xiāng)，每晚收工后拉著他喝茶，跟他說了一句話。

“永年啊，這世上最貴的茶，就是賭場請你喝的茶。喝完了，你就欠人家的了?！?/p>

老頭說完這話第二天就消失了。陳永年后來才知道，那老頭姓陳，跟他一個姓，是浙江一帶早年最有名的“賭隱”——專門在賭場里幫人看運氣，自己從來不賭。傳說他這輩子只看錯過兩次，一次看走了眼害人家破人亡，另一次就是收了個徒弟，把那身本事傳了下去。

徒弟是誰，沒人知道。

陳永年今天在澳門贏七千八百萬之前，已經(jīng)二十年沒碰過一張牌。

飛機穿過氣流顛簸了一下，他睜開眼，空姐正在過道里輕聲提醒系好安全帶。他摸了摸褲兜，里面只有一張皺巴巴的登機牌和幾張港幣零錢。

七千八百萬在手機里，但手機快沒電了。他問隔壁座位的年輕人借了充電寶，插上之后屏幕亮起來，老婆又發(fā)來一條消息：“囡囡退燒了，睡著前一直念叨爸爸。你路上小心。”

他回了兩個字：“放心。”

窗外的云層被月光染成銀色，陳永年靠著椅背，忽然想笑。

這一趟澳門，他贏了七千八百萬，又輸?shù)袅艘粔夭璧墓Ψ颉５f到底，他贏了。贏過那個二十年前的自己，贏過那間貴賓室里三雙精明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耳機里放著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淌進耳朵里，他跟著輕輕哼了一句。

飛機往東飛，往家的方向飛。

七千八百萬買不來女兒退燒時喊的那聲爸爸，但夠他把加工廠盤活，夠他把欠了半年的供應(yīng)商貨款還清，夠他在義烏那個小小的家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后半輩子。

至于賭場貴賓室那壺金駿眉是什么滋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遍了。

澳門回來第三天，陳永年就把自己關(guān)在義烏郊區(qū)那間租來的廠房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看了整整兩天。

七千八百萬港幣換了人民幣，扣稅之后到手六千兩百萬出頭。這筆錢足夠他把廠里那批積壓的圣誕庫存全部處理掉，還能把兩條舊生產(chǎn)線換成新的。但他坐在辦公桌前，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子里轉(zhuǎn)的不是生產(chǎn)計劃，而是那張被他撕碎扔進海風的照片。

二十年前在葡京賭場當雜工的時候，他確實見過一個浙江老鄉(xiāng)。那老頭每天晚上收工后拉他喝茶，講的都是些江湖上聽來的故事，從來沒提過自己姓甚名誰。但有一次老頭喝多了米酒，指著賭場大廳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說：&;永年，你看那些燈亮不亮？每盞燈下面都有人輸?shù)粢惠呑?。我年輕時候也坐過那些桌子，贏過一座金山，后來全還回去了。唯一沒還回去的，就是教了你三個月怎么看人。&;

陳永年當時年輕，沒把這話往深處想。老頭走的時候給他留了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八個字：見好就收，永不再來。

他后來確實做到了。二十年里連麻將都很少打，過年陪親戚玩兩把斗地主都心不在焉。可這回澳門之行，那三十七把連贏的運氣來得太蹊蹺，就像有人提前算好了牌路，專門等他坐上去似的。

辦公室門被推開，合伙人趙明亮探進半個腦袋：&;老陳，貨款都結(jié)清了，供應(yīng)商那邊高興壞了，說晚上要請你吃飯。&;

陳永年回過神：&;吃啥飯，趕緊把新生產(chǎn)線的訂單排上。歐洲那邊新客戶發(fā)來的樣品你看了沒？&;

&;看了看了，設(shè)計圖沒問題，但人家要求圣誕節(jié)前交貨，咱們得加人手。&;趙明亮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壓低聲音，&;老陳，你這次去澳門到底贏了多少錢？外面都傳瘋了，說你在賭場發(fā)了大財。&;

陳永年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傳啥傳，運氣好贏了幾百萬，夠救急的。&;

他沒說實話。趙明亮跟了他十三年，是個實在人，但他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飯時候，供應(yīng)商老周在江東路上訂了個包廂，滿滿一桌人，全是跟陳永年合作了十年以上的老面孔。菜上了八道，老周站起來舉杯：&;陳老板，你這回救了我的命??！我那批原材料壓了四個月的款，銀行天天催貸款，你再不結(jié)賬我就要跑路了。&;

滿桌人都笑。陳永年也站起來，端著酒杯的手很穩(wěn)：&;這些年拖累大家了，是我的問題。下半年我新上了兩條生產(chǎn)線，訂單也談了幾筆新的，以后貨款按月結(jié)，絕不拖欠。&;

酒過三巡，老周湊過來跟他咬耳朵：&;老陳，聽說你在澳門那事兒了。你可得小心點，這年頭眼紅的人多，尤其你們義烏做生意的圈子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全城都知道了。&;

陳永年點點頭：&;我有數(shù)。&;

但他心里清楚，風聲已經(jīng)傳出去了。第二天上午他去國際商貿(mào)城看新樣品，剛走到三區(qū)三樓，就碰見了老對頭王德發(fā)。

王德發(fā)在義烏做外貿(mào)的時間比他長，生意做得大，但人品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差，喜歡搶單壓價使絆子。兩人在過道里迎面碰上，王德發(fā)瞇著眼睛打量他：&;喲，陳老板，澳門發(fā)財回來氣色不錯啊。&;

陳永年笑了笑：&;發(fā)哥說笑了，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能贏七八千萬？&;王德發(fā)的嗓門忽然拔高，周圍幾個攤位的老板都轉(zhuǎn)過頭來，&;陳老板，咱們做生意的講的是誠信，你在賭場贏錢是你本事，但別把那些來路不明的錢混進貨里壓價搶市場啊。&;

這話陰毒。陳永年臉上的笑收了：&;發(fā)哥，我陳永年做生意二十年，什么時候壓過價搶過單？你這話得說清楚。&;

王德發(fā)哼了一聲，不再接話，轉(zhuǎn)身走了。陳永年站在原地，攥緊了手里的樣品冊，指節(jié)發(fā)白。

這天下午回到廠里，趙明亮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老陳，有人在查咱們的賬。&;

&;誰？&;

&;稅務(wù)局，上午來的，說要例行檢查。還有銀行那邊打電話來，問咱們賬戶里那筆大額進賬的來源。&;趙明亮壓著嗓子，&;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陳永年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讓他們查。每一筆錢都有完稅證明，澳門賭場那邊出的是正規(guī)票據(jù)，咱們是合法收入，怕什么。&;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清楚，這只是個開始。王德發(fā)那種人不會只放一槍就罷休，他要的是把陳永年從義烏外貿(mào)圈擠出去。

晚上回到家，女兒已經(jīng)退燒了，正趴在客廳茶幾上畫畫。他老婆周慧在廚房里炒菜，油煙機嗡嗡響著。陳永年換了拖鞋走過去，低頭看女兒的畫紙——紙上畫了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棟房子前面，房子頂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爸，&;五歲的小姑娘仰起頭，&;你回來啦，我今天在幼兒園畫畫，老師說太陽要畫圓的，我畫的太陽是方的。&;

陳永年蹲下來，把女兒抱到腿上：&;方的太陽好看，比圓的特別。&;

周慧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父女倆窩在沙發(fā)上，嘴角翹了翹。她把菜放下，走過來低聲說：&;今天派出所那邊打電話了，問你在澳門的情況。&;

陳永年眉頭皺起來：&;派出所？&;

&;就是例行詢問，說最近轄區(qū)內(nèi)有人反映你在境外參與賭博。&;周慧的眼神里有擔憂，&;永年，你到底在澳門贏了多少？怎么連派出所都驚動了？&;

陳永年把女兒放下，拉著周慧進了臥室，關(guān)上門，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那天在中場坐下開始，到三十七把連贏，到貴賓室里那壺茶，到何總經(jīng)理遞過來的名片和那張照片。

周慧聽的時候一直攥著圍裙邊，聽完臉色白了：&;你是說，那個賭場的人認識你爸？&;

&;我不知道。&;陳永年靠在衣柜上，聲音疲憊，&;我連我爸長什么樣都不記得，我媽從沒提過他。但那張照片上的人，跟我二十年前在葡京遇到的那個老頭，側(cè)面很像。&;

周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你想怎么辦？&;

&;先把廠里的事穩(wěn)住。&;他說，&;該查的讓他們查，該解釋的我去解釋。至于澳門那邊，我這輩子不會再去了。&;

周慧看了他幾秒，點點頭：&;那我明天去找我表姐，她在司法局上班，問問這種情況有沒有什么法律風險。&;

陳永年握住她的手緊了緊：&;辛苦你了。&;

客廳里傳來女兒喊餓的聲音，兩人松開手走出去。飯桌上，女兒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陳永年一邊吃飯一邊應(yīng)著，臉上的疲憊慢慢散了。他想，六千多萬確實夠他下半輩子不愁吃喝，但他不是那種躺在錢上過日子的人。廠里二十幾個工人跟著他干了這么多年，他得把生意做下去，把日子過踏實。

這才是義烏人過日子的路數(shù)。不管贏了多少，該干的活一樣不能少。

接下來一個星期，陳永年每天早出晚歸，帶著趙明亮跑客戶、盯生產(chǎn)線、面試新工人。稅務(wù)局的檢查走了個過場，賬戶資金來源合法合規(guī)，沒有半點問題。銀行那邊也確認了款項來源，不再追問。但派出所那邊周慧她表姐幫忙打了招呼，說只是例行排查，沒有立案。

風聲漸漸平息了一些，但王德發(fā)那邊又開始出幺蛾子。先是圈子里傳出陳永年用賭資低價搶單的說法，接著幾個中間商突然打電話來，說暫時不合作了。陳永年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攪和，但他沒急著反擊。

他讓趙明亮把近五年的客戶名單整理出來，挑出幾個長期合作的老客戶，親自飛了一趟歐洲。

在法蘭克福的展會上，他碰見了德國老客戶漢斯。漢斯做進口生意二十年，跟陳永年合作了九年，算是最穩(wěn)定的買家。陳永年把新生產(chǎn)線的樣品擺出來的時候，漢斯眼睛亮了。

&;陳，這批貨的質(zhì)量比之前好太多了。&;漢斯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個圣誕彩球，表面的漆面均勻得反光，&;成本呢？&;

陳永年報了個價，比之前還低了五個點。漢斯不敢相信地抬頭：&;你確定？這個價格你能做？&;

&;能。&;陳永年指了指手機里的生產(chǎn)線照片，&;我剛換了新設(shè)備，效率提高了三成，人工成本降下來了。質(zhì)量只會更好，價格我可以給你再讓兩個點，前提是今年圣誕節(jié)的訂單全部給我。&;

漢斯笑了，伸出手：&;成交。&;

這筆訂單簽下來，足夠廠里滿負荷運轉(zhuǎn)四個月。陳永年在法蘭克福的酒店房間里算賬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趙明亮打來的。

&;老陳，王德發(fā)今天來咱們廠里了。&;趙明亮的聲音帶著怒氣，&;他帶了兩個人過來，說要參觀參觀新設(shè)備。我說老板不在不方便，他就在門口嚷嚷，說咱們用的是來路不明的錢買的設(shè)備，早晚要出事。&;

陳永年捏著手機，深吸一口氣：&;他嚷嚷就嚷嚷，別理他。你把門口的監(jiān)控錄像保存好，等我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法蘭克福的夜景，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之前存了但從來沒打過的號碼——何總經(jīng)理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他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才接，那頭是個沉穩(wěn)的男聲：&;陳先生，稀客。&;

&;何總，我想問你一件事。&;陳永年開門見山，&;那張照片上的人，你認識？&;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何總經(jīng)理輕輕笑了一聲：&;陳先生，有些事當面說比較合適。你如果愿意再來澳門一趟，我可以告訴你更多。&;

&;我不去澳門。&;

&;那就沒辦法了。&;何總經(jīng)理的語氣依然溫和，&;不過我可以免費送你一句話：你那筆錢，最近是不是有人眼紅了？在義烏那個地方，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但有些人只認拳頭。你需要的不是躲，是把拳頭亮出來。&;

陳永年沒說話。

&;貴賓室那個項目，永遠給你留著。&;何總經(jīng)理說完就掛了。

陳永年握著手機站了很久。窗外法蘭克福的夜空很干凈，星星稀稀拉拉的。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買了最早的機票回國。

回到義烏那天，是六月二十八號，天熱得柏油馬路都發(fā)軟。陳永年下了飛機直接打車去了廠里，趙明亮在門口等著，臉上的表情又急又喜。

&;老陳，你猜怎么著？王德發(fā)今天上午被工商局的人帶走了。&;

陳永年腳步一頓：&;什么？&;

&;有人舉報他走私，工商局聯(lián)合海關(guān)查了他三個倉庫，翻出好大一批沒報關(guān)的貨。&;趙明亮壓低聲音，&;聽說數(shù)額不小，夠他喝一壺的了。&;

陳永年愣在原地。他想起了何總經(jīng)理電話里那句話——&;你需要的不是躲，是把拳頭亮出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陳永年給何總經(jīng)理發(fā)了條短信，只有兩個字：謝謝。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不客氣，保重。

陳永年看完短信，把那個號碼存進了通訊錄，然后關(guān)掉手機屏幕。客廳里女兒在跟周慧學拼音，稚嫩的聲音一板一眼地念著&;a-o-e&;。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娘倆的背影，心里那根繃了大半個月的弦終于松下來。

他知道何總經(jīng)理幫他查了王德發(fā)的底，動用了澳門那邊的關(guān)系把材料遞到了浙江這邊。這份人情他暫時還不起，但他也沒打算把自己搭進去。

有些茶喝一次就夠了。有些門，進去了就不好出來。

七千八百萬他留下來了，但那個夏天他記住最清楚的東西，不是賬戶上的數(shù)字，是女兒退燒后摟著他脖子說的那句&;爸爸你回來了&;。

廠里的新訂單排到了年底，工人們加班加點趕貨，機器轟隆隆轉(zhuǎn)個不停。陳永年每天在車間里轉(zhuǎn)悠，白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偶爾親自動手調(diào)機器參數(shù)。有人拍了他一張在車間里灰頭土臉的照片發(fā)到朋友圈，配文是&;義烏老板澳門贏了七千八百萬，回來照樣自己擰螺絲&;。

那條朋友圈點贊兩千多個，評論區(qū)一片&;這才是浙江人&;&;踏實&;&;服氣&;。

陳永年看見了，沒轉(zhuǎn)也沒評。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xù)干活。

日子一天天過，義烏的夏天熱得蟬都懶得叫。陳永年有天晚上收工回家，路過國際商貿(mào)城門口，看見老周在路邊吃燒烤沖他招手，他停下車過去坐了一會兒。

老周灌了口啤酒，瞇著眼睛說：&;老陳，王德發(fā)這回栽了，你干的？&;

陳永年搖頭：&;他自己手腳不干凈，怨誰。&;

老周嘿嘿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喜歡你這種不聲不響干大事的勁兒。下半年你那批貨，給我留三成，價格你定。&;

陳永年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行。&;

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和遠處汽車喇叭的聲響。陳永年坐在塑料凳上，看著義烏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忽然覺得這地方比澳門踏實多了。

澳門的夜景再漂亮，那也是人家的燈。義烏的燈雖然矮矮的、土土的，但每一盞下面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家。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起身開車回家。拐過街角的時候，車燈照見路邊一棵老梧桐樹，樹干上還留著他小時候爬樹劃的印子。三十年過去了，樹還在，刻痕模糊了，但根扎得深。

陳永年踩了腳油門，車子拐進自家那條巷子。二樓窗戶亮著暖黃的光，女兒的小腦袋貼在玻璃上往外望。

他按了下喇叭。

窗戶里的小腦袋晃了晃，然后窗簾拉上了。

陳永年笑了笑，熄火停車，上樓回家。

澳門那壺茶的事，他這輩子不會再跟任何人提。但那個晚上在貴賓室里，何總經(jīng)理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始終沒忘。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陳永年后來偶爾會想，那個姓陳的老頭到底是誰，跟他有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他從沒打算去查。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日子還得往下過，廠里的機器還在轉(zhuǎn)，女兒還在長大，日子還在往前走。六千多萬在賬戶里生利息，但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廠里，跟工人一起吃食堂，晚上七點回家吃飯。

義烏的夏天過去之后，秋天來了。桂花開了滿城香。

陳永年有天下午騎電動車經(jīng)過江濱公園，看見路邊有人在下象棋。他停下車看了兩眼，下棋的老頭抬頭沖他笑：&;小伙子，來一盤？&;

他搖頭：&;不會下。&;

老頭說：&;不會下就學嘛，象棋這東西，輸贏都是常事，關(guān)鍵是別把輸贏看得太重。&;

陳永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跨上電動車，擰了油門往前騎。后視鏡里那個下棋的老頭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秋風灌進領(lǐng)口，涼絲絲的。他瞇著眼睛往前看，路的盡頭是義烏稠密又矮小的樓房，陽臺上一盆盆綠植在風里晃。

他心里忽然很安定。

七千八百萬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好好做生意，好好過日子，好好陪女兒長大。

別的什么都不想了。

秋天過完，義烏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硬。陳永年那批圣誕節(jié)訂單在十一月中旬全部出貨，漢斯那邊收到貨后打了越洋電話過來，連說了三個&;非常好&;。尾款到賬那天，陳永年把廠里所有工人叫到食堂開了個短會，每人發(fā)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又宣布明年開春全員漲薪百分之十五。

食堂里二十幾個人鼓掌鼓得屋頂都要掀翻了。趙明亮站在角落里頭，擦了好幾下眼角。

散會之后，趙明亮跟著陳永年回了辦公室，把門關(guān)上，從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紙。&;老陳，王德發(fā)那案子判了，走私數(shù)額巨大，判了六年，罰款三百萬，他那幾個倉庫和兩套房子全部查封拍賣。&;

陳永年接過判決書復印件掃了幾眼，沒說話，把紙放回桌上。

&;還有件事，&;趙明亮壓低聲音，&;我前兩天去商貿(mào)城，聽說有人在打聽你。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廣東那邊的，問你在義烏的生意規(guī)模、家庭住址、平時什么作息。&;

陳永年眉頭擰起來：&;什么樣的人？&;

&;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墨鏡，穿件黑夾克。&;趙明亮說，&;我讓老周幫我盯著了，那人昨天又來過一趟，在咱們廠外面轉(zhuǎn)了一圈。&;

陳永年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zhuǎn)著桌上的鋼筆。他想到了一個人——何總經(jīng)理。但又覺得不太像，何總那種人辦事滴水不漏，不會用這么粗糙的手段。

他想了半分鐘，站起來：&;我去老周那兒問問。&;

老周的攤位在三區(qū)一樓，專門賣圣誕樹裝飾品。陳永年過去的時候老周正跟客戶講價，看見他來沖他使了個眼色。等客戶走了，老周把他拉到攤位后頭的小隔間里，神神秘秘地說：&;老陳，那小子今天上午又來了，我讓人跟著看了，他住賓王路那個七天酒店。&;

&;還在義烏？&;

&;在，而且我猜他不是來找你麻煩的。&;老周掏出手機給他看一張偷拍的照片，&;你看他手里拿的什么東西。&;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見那個黑衣男人手里攥著一張紙，紙上有字。陳永年放大了看，隱約認出了幾個字——&;陳永年&;&;義烏&;&;澳門&;。

他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下午去看看。&;他說。

傍晚天擦黑的時候，陳永年換了件舊羽絨服，戴了頂棒球帽，騎了輛共享單車到了賓王路。七天酒店門口人來人往，他在對面的奶茶店里坐了半小時，終于看見那個黑衣男人從大堂走出來，往路邊一家小面館去了。

陳永年跟了進去。面館不大，六七張桌子，他挑了黑衣男人斜對面的位置坐下，點了碗牛肉面。面端上來的時候，他借著低頭加醋的工夫打量了對面的男人——瘦高個，面色偏黑，眼窩深陷，像是常年熬夜的人，但身上的黑夾克料子不錯，手腕上那塊表是勞力士。

男人在吃一碗餛飩，吃著吃著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聲音不大但面館安靜，陳永年能聽見幾句。

&;嗯，人找到了……對，義烏這邊……沒接觸，先看看情況……老板交代的是先摸清楚，別打草驚蛇……好，好，我知道了。&;

陳永年低頭吃面，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老板交代&;——這個人背后還有人。他想起何總經(jīng)理上次幫他整王德發(fā)的事，難道何總那邊又有什么新的想法？

一碗面吃完，黑衣男人先起身走了。陳永年沒急著跟，多坐了幾分鐘才出去。夜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義烏街上霓虹燈亮成一片。他站在面館門口搓了搓手，正猶豫要不要繼續(xù)跟，手機突然震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是個女聲，帶著點廣東口音：&;陳永年先生？我是澳門永利賭場公關(guān)部的，姓林。方便說話嗎？&;

陳永年走到路邊人少的地方：&;你說。&;

&;是這樣，何總讓我轉(zhuǎn)告您一件事。&;林小姐的聲音很客氣，&;最近有人在澳門這邊放出消息，說您在義烏用贏來的錢做生意、搶市場。這件事傳到了我們老板耳朵里，老板有些不高興，因為當初何總跟您喝茶的時候有過口頭約定，對吧？&;

陳永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口頭約定？&;

&;您從貴賓室出去的時候，何總跟您說過，拿了錢就別再沾賭場的事，也別讓賭場的名字跟您扯上關(guān)系。但現(xiàn)在有人在浙江那邊散布消息，說您的生意是靠澳門賭場發(fā)的家，這等于把永利牽扯進去了。老板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出面澄清一下，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把您的生意轉(zhuǎn)一部分到澳門來，放在我們旗下的公司名下，這樣對外也能說得過去。&;

陳永年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何總當初確實在貴賓室提過讓他當合伙人的事，但他明確拒絕了，之后何總幫他收拾王德發(fā)，他一直以為那是好意，現(xiàn)在看，那盤棋比他想的要長。

&;林小姐，何總在不在？我想跟他直接說。&;

&;何總今天不在澳門，出差了。您有什么話我可以轉(zhuǎn)達。&;

陳永年沉默了幾秒鐘。面館門口暖黃的燈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在暗處看不太清。

&;你幫我轉(zhuǎn)告何總，&;他慢慢地說，&;我陳永年在義烏做的每一筆生意都是干凈的，沒有用過任何來路不明的錢。如果有人在外面造謠，那是他們的事。但賭場的事，跟我陳永年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上次說得夠清楚了，這輩子不會再踏進澳門一步。&;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林小姐的聲音依然溫和：&;好的陳先生，我會轉(zhuǎn)達。但老板那邊可能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畢竟……七千八百萬不是小數(shù)目，有人在賭場贏這么大一筆錢，外面盯著的人很多。&;

&;那就讓他們盯著。&;陳永年說，&;我行的正坐的直。&;

掛了電話，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冷得像刀子刮臉。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騎上共享單車往回走。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九點了，周慧在客廳陪女兒看動畫片。見他進門，周慧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有事，把女兒哄去臥室睡覺，然后給他倒了杯熱水坐在茶幾對面。

&;怎么了？&;

陳永年把剛才的電話說了一遍。周慧聽完，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那個何總，他到底想干什么？幫你整王德發(fā)，現(xiàn)在又說你壞了規(guī)矩，這不是兩頭堵嗎？&;

&;他幫我的時候，就不是白幫的。&;陳永年靠在沙發(fā)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我當時也想到了，但王德發(fā)逼得太緊，我沒辦法。&;

周慧想了想：&;要不咱們把廠子關(guān)了吧。反正那筆錢夠花，咱們換個地方住，去杭州或者上海，離得遠遠的。&;

&;不行。&;陳永年搖頭，&;廠里二十幾個工人跟了我快十年，你說關(guān)就關(guān)？再說，跑能跑到哪兒去？何總那樣的人，他要找你，你跑到國外他也能找到。&;

周慧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陳永年坐起來，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我明天給何總打個電話，把事情說透。他既然當初放我走了，就不會真拿我怎么樣。他要的是個態(tài)度，不是要我的命。&;

那天晚上陳永年沒怎么睡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從澳門那天坐到百家樂桌前開始，他就掉進了一個局。何總經(jīng)理早就知道他是誰，那張照片就是證據(jù)。后面幫他整王德發(fā)，也不是什么路見不平，是進一步把他綁在了一條線上。

他現(xiàn)在唯一不確定的是，何總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真要逼他去澳門當什么貴賓廳合伙人？還是拿他在義烏的生意做幌子洗錢？或者單純就是不想讓他在外面壞賭場的名聲？

不管哪一種，他都得想辦法斷了這條線。

第二天一早，陳永年沒去廠里，直接去了趙明亮家。趙明亮正吃早飯，見他來了趕緊讓老婆加碗筷。陳永年坐下來，把他跟賭場之間的事挑揀著說了一遍，沒提那些太細的，但讓趙明亮知道了大概。

趙明亮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老陳，你要是信得過我，我有個主意。&;

&;你說。&;

&;你把廠里的法人換成我，你退到幕后去。&;趙明亮認真地看著他，&;那邊要找的是&;陳永年&;這個人，只要你從明面上消失了，他們就沒由頭拿你做生意說事。廠子我來管，分紅照舊，你當個隱形股東。&;

陳永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你這是把自己搭進去。&;

&;搭啥搭，我就是個小老板，誰來找我？再說我又沒贏那七千八百萬，清清白白一個小加工廠，他們還能把我怎么樣？&;趙明亮咧嘴笑，&;你放心，我老婆那邊我去說。&;

陳永年沒馬上答應(yīng)，但心里盤算了。這確實是個辦法，釜底抽薪。只要他不站在臺前，何總那邊就沒法拿&;陳永年在義烏用賭資做生意&;來作文章。

但還有個問題——那個黑衣男人還在義烏。

那天下午，陳永年主動去了一趟七天酒店。他沒找那個黑衣男人，而是去前臺打聽了一下，問那個房間的客人住了多久。前臺姑娘翻了翻記錄：&;那個客人啊，住了十一天了，今天上午剛退房。&;

走了？

陳永年心里一動，正要轉(zhuǎn)身走，手機響了。這回是趙明亮：&;老陳，你快來廠里，有人找你！&;

陳永年騎了輛共享單車就往廠里趕。到廠門口的時候，看見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車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天在面館見過的黑衣男人，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短發(fā)，穿米色風衣，站在那兒氣質(zhì)跟周圍烏泱泱的義烏小廠子格格不入。

女人看見他走過來，主動迎了一步，伸出手：&;陳先生，我姓沈，是何總的朋友。冒昧打擾了。&;

陳永年跟她握了手，手很涼。他打量著這個女人，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有種說不清的精明勁兒，跟何總經(jīng)理有點像。&;沈女士，有什么事？&;

&;方便進去說話嗎？&;沈女士看了看周圍人來人往的巷子。

陳永年想了想，把她請進了廠房隔壁的會客室。趙明亮跟進來倒了茶，被陳永年一個眼神示意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沈女士坐下之后沒急著說話，先打量了一圈會客室里簡陋的布置——白墻、塑料椅子、角落里一臺落灰的飲水機。她笑了一下：&;陳先生這個地方，跟澳門差別很大。&;

&;地方不一樣，日子一樣過。&;陳永年坐在她對面，沒碰茶杯，&;沈女士，您直接說吧，何總讓您來，到底什么事。&;

沈女士收了笑，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跟上次那張差不多，但角度不同，拍的是葡京賭場大廳，畫面左下角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在跟一個老頭說話。

那老頭，陳永年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二十年前每晚拉他喝茶的那個浙江老鄉(xiāng)。

&;你認識他？&;沈女士指著照片里的老頭。

陳永年喉嚨發(fā)緊，但面上沒動：&;不認識。&;

&;陳先生，你不用瞞我。&;沈女士把照片往前推了推，&;這個老頭姓陳，二十年前在澳門很有名，圈里人叫他陳老怪。他看賭運看得比誰都準，一生只收過一個徒弟。他臨走前跟何總交代過一句話——他說他在義烏有個后生，將來如果進了賭場，讓何總幫一把，但別讓他陷進來。&;

陳永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女士看著他：&;何總找到你的時候，其實不確定你是不是那個人。直到你在貴賓室拒絕了他的合作邀請，他才確定。陳老怪教出來的人，都會在那一步做出同樣的選擇。你爸……其實是陳老怪的親弟弟。你爸年輕時在澳門輸光了家產(chǎn)跑路了，陳老怪一直在找他，后來找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你爸走之前把你托付給了陳老怪，但你媽帶著你離開浙江去了別的地方，陳老怪找了很多年沒找到。&;

陳永年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這些事他從來沒聽他媽提過一個字。他媽七年前走了，走之前沒留過任何關(guān)于他爸或者那個老頭的只言片語。

&;何總讓我來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他想讓你知道，他對你沒有惡意。&;沈女士的語氣柔和了一些，&;他幫你是受人之托。至于那張照片、那句&;遺傳的運氣&;，是想試探你跟你爸到底像不像。事實證明，你比你爸聰明太多了。&;

陳永年喉嚨滾了滾：&;那他現(xiàn)在想干什么？&;

&;他想讓你知道真相，然后徹底了斷這件事。&;沈女士站起來，&;他讓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澳門那邊不會再有人來找你。那位林小姐的電話，是有人冒用永利的名義打的，何總已經(jīng)查清楚了。至于王德發(fā)的事，他不該動你，這是何總還陳老怪的人情，跟你沒有關(guān)系。&;

陳永年也站起來，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

沈女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陳先生，你爸當年在澳門輸?shù)舻模恢皇清X，還有一易友。陳老怪一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早一點找到你。何總今天讓我來，就是為了把這句話帶到——他替陳老怪把這件事了了，你可以安心過你的日子了。&;

門打開，趙明亮正站在門外，手里攥著一塊擦機器的布，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沈女士走了。那輛黑色奔馳拐出巷口的時候，陳永年站在廠門口愣了很久。

趙明亮過來拍了把他肩膀：&;老陳，沒事吧？&;

陳永年搖了搖頭。他走進車間，機器的轟鳴聲撲面而來，工人們正在流水線上忙活著，沒人注意到他站在門口的樣子。

他掏出手機，翻到何總的號碼，發(fā)了一條短信過去。

&;何總，謝謝。&;

回復來得很快，就一個字：&;好。&;

陳永年把手機揣回兜里，轉(zhuǎn)身走進車間，在最近的那臺機器旁邊站住，伸手調(diào)了一下傳送帶的速度。

機器轉(zhuǎn)得更順了，咔嗒咔嗒響著，節(jié)奏均勻得像心跳。

他站在那兒，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個老頭每天晚上對他說的話，他到現(xiàn)在才真正明白。

&;見好就收，永不再來。&;

那八個字里，全是活人的智慧。

義烏的冬天冷，但車間的暖氣足，工人們干得熱火朝天。陳永年挽起袖子走到流水線中間，跟他們一起打包、裝箱、貼標簽。

天黑的時候，他騎著電動車回家。路過江濱公園，路邊下棋的老頭又在那兒，這次朝他招了招手。

陳永年停下車走過去，老頭說：&;小伙子，今兒來一盤？&;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來，捏起一枚棋子，想了想，放在了棋盤正中間。

&;行，來一盤。輸了就輸了，贏了也別太高興。&;

老頭樂了：&;這話對路。&;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棋還沒下完。陳永年手機響了，是周慧發(fā)來消息問回不回家吃飯。

他看了眼棋盤，對面老頭正瞇著眼睛琢磨下一步，他回了個&;馬上到&;，然后跟老頭說：&;大爺，今兒就到這兒，明天再來。&;

老頭擺擺手：&;走吧走吧，明天把老婆孩子帶來，我給你們下面條。&;

陳永年笑笑，跨上電動車往家的方向騎。后視鏡里江濱公園的燈光越來越遠，他擰了把油門，車子穩(wěn)穩(wěn)地穿過義烏的夜色。

日子往前走著，越來越踏實了。

冬天過去，春天來的時候，陳永年把廠子法人正式換成了趙明亮。手續(xù)辦完那天，兩人在廠門口的小館子里吃了頓炒菜，喝了兩瓶義烏本地產(chǎn)的米酒。趙明亮端著酒杯說：&;老陳，你可想好了，廠子掛我名下，你就是個幕后老板，以后拋頭露面的事全得我來。&;

陳永年跟他碰了杯：&;你辦事我放心。再說我這人本來就不愛出風頭，以前每年去商貿(mào)城跟客戶吃飯都是能推就推。以后你上，我給你在背后撐著。&;

趙明亮嘿嘿笑，灌了口酒：&;那你以后干點啥？總不能天天在家?guī)ч|女吧？&;

&;我琢磨著搞個新項目。&;陳永年夾了顆花生米丟嘴里，&;去年那批圣誕訂單做完，我發(fā)現(xiàn)歐洲那邊現(xiàn)在對環(huán)保材料的要求越來越高。漢斯上個月跟我視頻的時候提了一嘴，說歐盟明年可能要出新規(guī)，塑料圣誕用品的進口門檻會抬高。我想提前布局，做一批可降解材料的裝飾品出來。&;

趙明亮眼睛一亮：&;這主意好，但要搞研發(fā)得投錢吧？&;

&;投。先用我那筆錢墊著，找?guī)讉€搞材料的大學生組個小組，慢慢試。&;陳永年放下筷子，&;反正不急著掙錢，先把東西做出來再說。&;

趙明亮豎起大拇指：&;行，有遠見。&;

這天晚上回到家，女兒已經(jīng)睡了，周慧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織毛衣，電視開著但聲音調(diào)得很小。陳永年換了拖鞋坐過去，順手把電視關(guān)了。

周慧抬頭看他：&;法人換完了？&;

&;換完了。明亮這兩天就把營業(yè)執(zhí)照變更手續(xù)跑完。&;

周慧手里的毛線針沒停，織的是件小開衫，淺藍色的，女兒的。她織了兩針，忽然說：&;永年，我表姐前幾天跟我聊了一件事。她說義烏這邊今年有個創(chuàng)業(yè)扶持計劃，專門針對新材料領(lǐng)域的小微企業(yè)，政府給補貼，還給對接高校資源。你要不要去看看？&;

陳永年愣了愣：&;你表姐不是在司法局嗎？怎么管上這個了？&;

&;她同學在經(jīng)信局，幫她打聽的。&;周慧放下毛衣，認真地看著他，&;你不是想搞那個可降解材料嘛，有政府背書的話，以后跟客戶談也硬氣。&;

陳永年心里暖了一下。周慧從來不直接干涉他做生意的事，但每次都能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最合適的梯子。他伸手攬了攬她的肩膀：&;行，你幫我約你表姐吃個飯，我當面問問。&;

周慧笑了：&;好。&;

過了幾天，陳永年通過周慧表姐搭上了經(jīng)信局負責創(chuàng)業(yè)扶持的那個科長。姓馬，四十出頭，戴副眼鏡，做事利索。兩人約在經(jīng)信局附近的咖啡館見了一面，馬科長看了陳永年寫的項目規(guī)劃書，翻了兩頁就抬起頭。

&;陳老板，你這個項目方向很好?？山到馐フQ裝飾品，目前國內(nèi)做這個的不多，而且你有現(xiàn)成的海外客戶渠道，落地條件很成熟。&;馬科長推了推眼鏡，&;市里今年對這個領(lǐng)域的扶持力度挺大，我給你三個建議：第一，去注冊一個科技型小微企業(yè)，走綠色通道，三天就能下證；第二，我?guī)闳フ愎ご罅x烏研究院對接一下，那邊有個團隊正好在做生物基材料；第三，你準備好材料，下個月有個省級的項目路演，入圍了有五十萬的啟動資金。&;

陳永年心里有數(shù)，那七千八百萬不差這五十萬，但政府背書的意義不一樣。&;馬科長，我回去就準備。&;

從咖啡館出來，義烏三月的風已經(jīng)帶了暖意。路邊的玉蘭花開了滿樹白的粉的，陳永年站在樹下給周慧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事情順利。

周慧在電話那頭笑：&;那晚上多做兩個菜慶祝一下。&;

&;好，我去菜市場買條魚。&;

掛了電話，陳永年騎上電動車往菜市場方向去。路過江濱公園的時候，他看見下棋的老頭還在老位置，身邊多了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大概是孫子，蹲在地上拿樹枝畫格子玩。

陳永年停下車，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大爺，今兒有對手了？&;

老頭抬頭認出他，樂了：&;你可算來了！這一個冬天沒見著你，我還以為你搬走了。來來來，殺一盤。&;

陳永年把電動車停好，在小板凳上坐下。老頭旁邊的小男孩好奇地抬頭看他：&;叔叔你也會下棋嗎？&;

&;會一點點，你爺爺教我的。&;

小男孩撇撇嘴：&;我爺爺下棋可臭了，每次都輸給隔壁張爺爺。&;

老頭瞪了孫子一眼：&;去去去，瞎說啥實話。&;

陳永年忍不住笑。棋盤擺開，兩人你來我往走了十幾步，老頭忽然壓低聲音：&;小伙子，去年秋天跟你一塊兒來那個穿風衣的女人，后面沒再找你吧？&;

陳永年落子的手頓了一下：&;大爺，您認識她？&;

&;不認識，但我活七十多年了，什么人什么樣一眼能看個八九不離十。&;老頭走了一步馬，&;那人身上有股江湖氣，跟義烏這地方不搭。你那時候隔三差五來我這兒下棋，有一回她遠遠站在路邊看你了半小時，我看在眼里沒吱聲。&;

陳永年想起沈女士確實在廠門口等他的那次之前就來了，原來是先觀察過他。他笑了笑：&;沒事了，都過去了。&;

老頭點點頭，沒再追問，專心下棋。那盤棋下了快一個鐘頭，最后陳永年輸了兩步。老頭得意得胡子翹起來：&;怎么樣，我棋臭不臭？&;

&;不臭不臭，大爺厲害。&;

小男孩在旁邊笑出了聲：&;爺爺你又吹牛啦！&;

暮色漸濃，陳永年起身要走，老頭喊住他：&;小伙子，我給你句忠告——你在義烏這地方扎了根，就別往外挪了。這地方好，水淺但養(yǎng)人。外面的水再深，不一定有你的魚。&;

陳永年站在那兒，看著老頭渾濁又清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大爺，我聽您的。&;

那天晚上回家，周慧果然做了四個菜，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湯，都是家常味道。女兒坐在兒童椅上拿勺子舀雞蛋湯，嘴上沾了一圈油光。陳永年看著對面一大一小兩張笑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飯吃到一半，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何總的號碼。

他猶豫了兩秒，接起來：&;何總。&;

&;陳先生，冒昧打攪。有個事想跟你說一聲。&;何總的聲音還是那樣沉穩(wěn)溫和，&;我下個月調(diào)任了，去新加坡分部。澳門這邊的事交接完就不管了。走之前想問你一句，義烏那邊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你開口，算是我替陳老怪做的最后一件事。&;

陳永年握著手機，看著餐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沉默了兩秒：&;何總，謝謝您。我這邊什么都好。您去新加坡保重身體。&;

何總在電話那頭輕笑了聲：&;好。那就不打擾你吃飯了。后會有期。&;

掛了電話，周慧問是誰。陳永年把手機放回桌上，端起飯碗：&;一個老朋友，要調(diào)去國外工作了，打個招呼。&;

周慧沒再多問，給女兒夾了塊排骨：&;囡囡多吃點。&;

女兒吭哧吭哧啃排骨的間隙抬頭問陳永年：&;爸爸，你下棋輸了嗎？&;

陳永年一愣：&;你怎么知道爸爸下棋了？&;

&;你身上有公園的味道，&;女兒皺著小鼻子聞了聞，&;樹葉和土的味道。&;

陳永年和周慧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那個春天，陳永年過得比過去十年都充實。注冊新公司、跑研究院、寫項目材料、參加路演，每天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浙工大義烏研究院那邊對接的團隊負責人在看過他的樣品需求之后很感興趣，說他們剛好有一種改性淀粉基材料在實驗室階段，強度基本達標，就是耐水性還得再調(diào)。陳永年當場拍板投二十萬進去，讓他們放手試。

材料團隊的兩個年輕人來廠里看生產(chǎn)線的時候，看見車間里那批新設(shè)備，眼睛都直了。其中一個姓孫的小伙子蹲在機器旁邊摸了半天，站起來說：&;陳總，你這設(shè)備精度夠高的，要是材料調(diào)出來，上了你這生產(chǎn)線，成品率起碼九成五以上。&;

陳永年拍拍他肩膀：&;那就靠你們了。材料調(diào)好之前，工資我按月發(fā)，你們專心做實驗。&;

兩個月后，第一批可降解圣誕球樣品從生產(chǎn)線下來的時候，陳永年親自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半小時。顏色飽滿，表面光滑，跟傳統(tǒng)塑料制品幾乎看不出差別，但掰開之后斷面能看到淀粉基材料的顆粒狀。他拿了個樣品扔進熱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撈出來，形狀沒變，表面稍微軟化了一點，但晾干之后又恢復原狀。

夠了。這個水平已經(jīng)比市面上大多數(shù)降解材料強。

他把樣品寄了一套給漢斯，附了份檢測報告。漢斯收到后第三天就打來電話，聲音里壓抑不住的興奮：&;陳，這個材料你確定能過歐盟的新規(guī)？&;

&;檢測報告發(fā)給你了，SGS出的，指標全部達標。&;

&;價格呢？&;

陳永年報了個價，比傳統(tǒng)塑料產(chǎn)品貴了三成。漢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你這個價格，市場接受度可能會受影響。但如果你能保證穩(wěn)定供貨，我可以先下一批試單，一萬件。&;

&;沒問題。三個月后批量生產(chǎn)。&;

掛了電話，陳永年靠在辦公椅上，長長出了口氣。窗外是義烏夏天濃得化不開的綠，梧桐樹葉子密匝匝地遮了半條街。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手里的樣品球，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自己還在澳門那張百家樂臺前冒冷汗。

一年的工夫，日子翻了個個兒。

廠里又招了六個工人，專門負責可降解材料這條新生產(chǎn)線。趙明亮每天在車間里盯著，嗓門比原來大了兩號，指揮得風生水起。有回陳永年去車間轉(zhuǎn)悠，看見趙明亮親自上手調(diào)一臺機器的溫控面板，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明亮，你歇會兒，讓技術(shù)員弄。&;

趙明亮頭也不回：&;沒事，我學了半個月了，這臺機器我能搞明白。你忙你的去，這兒有我。&;

陳永年站在他身后看了兩分鐘，轉(zhuǎn)身走了。走出車間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明亮的背影在機器騰起的熱氣里有點模糊，但那雙操作機器的手穩(wěn)得很。

他笑了笑，往辦公室走去。

七月份的時候，女兒幼兒園放暑假。陳永年難得抽了三天時間，帶著周慧和女兒去了一趟千島湖。不是什么豪華旅行，就在湖邊找了家民宿住了兩晚，白天坐船看水，晚上在露臺上吃西瓜。女兒第一次坐船興奮得不行，趴在欄桿上往水里看，喊&;有魚有魚&;。

周慧靠在陳永年肩膀上，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說：&;永年，你有沒有覺得，今年咱們家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陳永年把西瓜皮丟進垃圾桶：&;哪里不一樣？&;

&;以前你每天回來臉上都繃著，做不完的訂單、追不完的款。現(xiàn)在你回來，雖然事也不少，但整個人松下來了。&;周慧側(cè)頭看他，&;那筆錢真的把你從泥里拽出來了。&;

陳永年沉默了一會兒：&;錢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有些東西不能碰，有些路不能走。&;他看著遠處湖面上跳動的粼光，&;以前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做啥都差一步。后來才知道，運氣這東西，別人給不了，自己也留不住。能留住的就是每天干活的這雙手。&;

周慧沒說話，把他的手拉過來握住了。

從千島湖回來之后，漢斯的試訂單順利交付，對方反饋很好。九月份歐盟新規(guī)正式落地的時候，陳永年的可降解生產(chǎn)線已經(jīng)在滿負荷運轉(zhuǎn)了。一批批彩色圣誕球裝進可回收紙箱，貼上印著&;全降解環(huán)保材料&;的標簽，從義烏發(fā)往漢堡、鹿特丹、馬賽。

那批貨出去之后兩個月，訂單像滾雪球一樣來了。不僅是漢斯，另外三個歐洲客戶主動找上門，說聽說了陳永年這個環(huán)保系列產(chǎn)品。其中一個法國客戶在視頻會議里直接說：&;陳先生，我們明年春季的展銷會想主推你們這款產(chǎn)品，如果你能保證獨家供貨三個月，我們簽?zāi)甓瓤蚣軈f(xié)議。&;

陳永年看著屏幕里那個法國人認真的表情，心里盤算了一下產(chǎn)能，然后說：&;獨家供貨可以，但你得預付三成訂金。&;

法國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沒問題。&;

那筆框架協(xié)議簽下來的時候，陳永年算了算明年的營收，已經(jīng)超過了廠子過去五年的總和。他跟趙明亮在辦公室里把那沓合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趙明亮搓著手說：&;老陳，咱這廠子是不是要起飛了？&;

&;飛啥飛，穩(wěn)著來。&;陳永年把合同收進文件柜，&;工人那邊再加一條線的配置，材料那邊讓孫工繼續(xù)迭代配方，爭取把成本再降一成。&;

&;好咧。&;

年底的時候，陳永年做了一件事。他讓財務(wù)算了一筆賬，把去年澳門那筆錢里用來投入新生產(chǎn)線和研發(fā)的那部分單獨剝離出來，折成股份，分給了趙明亮和材料團隊的兩個核心成員。趙明亮拿到股權(quán)確認書的時候，手在哆嗦：&;老陳，你這是干啥？&;

&;廠子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陳永年把筆塞他手里，&;簽了。&;

趙明亮紅著眼眶簽了字。材料團隊的孫工和另一個小伙子更是當場愣住，半天說不出話。陳永年拍拍他們的肩膀：&;好好干，明年還有更大的計劃。&;

那天晚上，陳永年回到家，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個蛋糕。周慧和女兒站在客廳里，蛋糕上插著蠟燭，女兒奶聲奶氣地喊：&;爸爸生日快樂！&;

陳永年這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四十三歲的生日。他站在門口，看著燭光里兩張笑臉，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走過去吹了蠟燭，女兒問他許了什么愿。他蹲下來捏了捏女兒的臉蛋：&;愿望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個愿望是什么。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運氣爆棚。就求往后每一天，平平淡淡，實實在在。工人們有活干，老婆孩子有熱飯吃，自個兒心里踏實。

窗外義烏的冬天又來了，但今年的冷跟去年不一樣。去年的冷里帶著慌，今年的冷里帶著穩(wěn)。

陳永年坐在餐桌旁切蛋糕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他點開一看，上面寫著：&;陳先生，祝您生日快樂。陳老怪當年留下的那句話，您做到了。何。&;

他把短信看了兩遍，然后按了刪除。

蛋糕切好了，女兒拿了一塊最大奶油最多的，糊了一臉。周慧笑著拿紙巾去擦，擦著擦著跟陳永年的目光對上了。

兩人什么都沒說，但什么都懂了。

窗外飄起了今年的第一片雪花，悠悠地落在窗臺上。

陳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回是他自個兒泡的龍井，便宜貨，四十塊錢一斤。

但香。

日子就這味兒，最對。

千島湖回來之后的日子像上了發(fā)條，一轉(zhuǎn)眼就到了秋天。

廠里可降解材料那條線的訂單排到了明年三月，趙明亮帶著工人們?nèi)嗟冠s工，連食堂阿姨都跟著加班，每天晚上九點還要送一頓夜宵到車間。陳永年這陣子反倒清閑了些，除了盯材料迭代進度和對接新客戶，大部分時間都在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那天下午他去浙工大義烏研究院送新的樣品數(shù)據(jù)，辦完事出來，在門口碰見了馬科長。馬科長正從一輛黑色帕薩特里下來，看見他就招手：&;陳老板，正好要找你。&;

陳永年走過去跟馬科長握了手。馬科長也不繞彎子：&;市里下個月有個東西部協(xié)作的項目，要去貴州畢節(jié)那邊考察，對接當?shù)氐霓r(nóng)產(chǎn)品深加工和輕工制造產(chǎn)業(yè)。你那個可降解材料的技術(shù)，其實不止能做圣誕用品，日用品、包裝材料都能上，我想帶你去一趟，看看那邊有沒有合作的空間。一來能把你的技術(shù)推廣出去，二來也是給當?shù)禺a(chǎn)業(yè)做點事，符合東西部協(xié)作的大方向。&;

陳永年想了想：&;什么時候去？&;

&;下個月十五號出發(fā)，五天。政府組團的，路費食宿都包。&;馬科長看著他，&;你考慮一下，那邊雖然條件艱苦點，但市場空白多，你的技術(shù)過去就是降維打擊。&;

陳永年沒猶豫太久：&;行，我去。&;

回去的路上他給周慧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事。周慧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去貴州？去多久？&;

&;五天，跟政府考察團一起。&;

&;那行，女兒我接送，你別操心。&;周慧的語氣跟平時一樣穩(wěn)，&;你出去看看也好，別老窩在義烏。&;

陳永年心里一暖，掛了電話騎車回家。

出發(fā)那天是十月十五號，義烏的秋天還是暖烘烘的，陳永年穿了件薄夾克，背了個雙肩包，跟馬科長一行人在義烏機場碰了面?？疾靾F一共十來個人，有政府部門的，有幾個做農(nóng)產(chǎn)品加工的企業(yè)主，還有兩個搞技術(shù)的。飛機飛了兩個多小時到貴陽，落地之后換了大巴車往畢節(jié)方向走。

大巴在山路上顛了四個鐘頭，窗外的景致從城市變成縣城再變成層層疊疊的大山。陳永年靠在座椅上看外面，土黃色的山坡上偶爾能看見幾塊梯田，瘦瘦的苞米稈子在風里晃。路邊的房子低矮破舊，跟義烏那種密密麻麻的小樓完全是兩個世界。

到畢節(jié)縣城住下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疾靾F跟當?shù)卣娜顺粤祟D工作餐，飯桌上對方介紹了一下畢節(jié)的基本情況——人口多、山地多、產(chǎn)業(yè)基礎(chǔ)薄弱，青壯年大都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和小孩在村里守著幾畝薄田。當?shù)赜胁诲e的農(nóng)產(chǎn)品資源，核桃、天麻、臘肉都有產(chǎn)量，但缺加工技術(shù)和銷售渠道。

陳永年一邊吃飯一邊聽，心里慢慢有了點想法。他沒有當場說什么，但當晚回酒店之后給孫工發(fā)了條消息，問他們那套淀粉基材料能不能做成食品級的包裝膜。孫工回復得很快：理論上可以，基礎(chǔ)配方調(diào)一下就行，但要重新做食品接觸級的認證，周期大概兩三個月。

陳永年盯著手機屏幕，腦子里把核桃和天麻的包裝需求過了一遍。他翻了翻行李箱，找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幾個草圖。

第二天一早考察團去參觀當?shù)刈畲蟮囊粋€核桃種植合作社。合作社的廠房很簡陋，十幾臺老式的剝殼機嗡嗡響著，剝出來的核桃仁裝在蛇皮袋里堆了一地。合作社的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大姐。劉大姐皮膚曬得黢黑，一雙粗壯的手上全是繭子，但說話爽利熱情。

&;我們這兒核桃一年產(chǎn)量能有一千多噸，品質(zhì)好得很，就是剝出來賣不了幾個錢。&;劉大姐拎了一袋核桃仁給考察團的人看，&;你們看這仁，白生生的，油分足，就是包裝不行，走不出去。淘寶上也有店，但人家嫌包裝土、保質(zhì)期短，訂單一直上不來。&;

陳永年接過那袋核桃仁打開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確實香。他把袋子遞給馬科長，然后問劉大姐：&;大姐，你們現(xiàn)在包裝用的什么材料？&;

&;就普通塑料袋，密封性不行，放一個多月就受潮變味了。&;

陳永年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給她看——那是他用可降解材料做的圣誕球樣品照片。&;大姐你看，這是我們做的一種新材料，能降解、密封性好，而且我們正在調(diào)食品級的配方。如果做成真空包裝膜，你的核桃仁裝進去放半年都不走味，而且包裝上可以印你的品牌信息，做漂亮一點。&;

劉大姐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抬頭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了：&;你這個材料……貴嗎？&;

&;比普通塑料袋貴一些，但你的核桃能賣上價的話，成本能攤回來。&;陳永年說，&;我可以先幫你做一批樣品試一下，不收錢。效果好你再考慮下一步。&;

劉大姐拍了他胳膊一把：&;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旁邊幾個考察團的人都笑了。馬科長站在陳永年身后，輕聲說了一句：&;陳老板，你這個切入點選得好。&;

在畢節(jié)那幾天，陳永年又跑了另外兩個合作社，一個做天麻粉的，一個做煙熏臘肉的。他都留下了聯(lián)系方式，承諾回去之后做一批匹配的包裝樣品寄過來。當?shù)卣畬@批考察團很重視，最后一天的座談會上，畢節(jié)這邊的副縣長特意點名問了陳永年的項目，握著他說：&;陳總，你這個技術(shù)如果能落地到我們這兒來，我代表縣里給你配套政策和廠房支持。&;

陳永年笑著點頭：&;我先回去把樣品做出來，后頭的事咱們再細談。&;

回義烏的飛機上，陳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腦子里轉(zhuǎn)的全是畢節(jié)的事。馬科長坐他旁邊，翻了會兒文件，忽然側(cè)過頭說：&;陳老板，我有個提議。你那個新材料公司，可以考慮在畢節(jié)設(shè)一個分廠。當?shù)赜霉こ杀镜?，政府對東西部協(xié)作項目有稅收優(yōu)惠，而且原材料就在本地，省了很大一塊物流成本。你出技術(shù)和設(shè)備，當?shù)爻鰣龅睾腿斯?，合作起來雙贏。&;

陳永年看著窗外云層下面連綿的山脈輪廓，輕輕點了點頭：&;馬科長，這事我回去認真盤算一下。&;

回到義烏之后的日子更忙了。陳永年先是把食品級包裝膜的項目正式立項，讓孫工帶著團隊做配方調(diào)整和認證申報。同時他自己開始在義烏周邊找二手設(shè)備——畢節(jié)那邊設(shè)分廠的話，買全新設(shè)備投入太大，二手設(shè)備性價比高，調(diào)試好了照樣能用。

周慧看他天天加班，有天晚上等女兒睡了，給他煮了碗夜宵端進書房。陳永年正趴在桌上畫廠房布局圖，鉛筆頭上全是啃過的牙印。

&;你看看你，出去五天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周慧把湯圓放在桌上，&;又在折騰什么新項目？&;

陳永年把畢節(jié)的事跟她說了。周慧聽完靠在書桌邊上，想了半天：&;你這是要把廠子開到貴州去？&;

&;先開個加工點試試水。那邊核桃和天麻產(chǎn)量大，包裝這塊完全是空白市場，咱們的材料和技術(shù)過去就是撿錢的。而且政府有政策支持，稅費能省一大截。&;陳永年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但我一個人顧不上兩頭，得找個人過去盯場子。&;

周慧沉默了一會兒：&;我去。&;

陳永年愣住了：&;什么？&;

&;我說我去。&;周慧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這邊管義烏的廠和研發(fā)，畢節(jié)那邊我去。反正女兒明年就上小學了，我白天也沒什么事，你總不能讓我天天在家看電視劇吧？&;

陳永年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畢節(jié)那邊條件可比不上義烏，你一個南方人在山里住，吃住都不習慣。&;

&;你小看誰呢？&;周慧輕輕拍了他一下，&;我娘家就是江西山里的，我在山上放牛放到十四歲。畢節(jié)再苦能有多苦？&;

陳永年還想說什么，周慧直接打斷他：&;就這么定了。你先把樣品做出來，等那邊廠房定了我跟你一塊兒去一趟。安頓好了之后我在那邊待著，你隔一個月來一趟看看。&;

她語氣輕描淡寫，但眼神里的堅定讓陳永年說不出拒絕的話。他伸手握住周慧的手腕，手心有些發(fā)燙：&;好，那咱倆一塊兒干。&;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兩個月，陳永年這邊緊鑼密鼓地調(diào)配方、做樣品、買設(shè)備，孫工那邊的食品級認證也順利通過了第一輪檢測。十一月底，第一批核桃仁包裝膜樣品寄到了畢節(jié)劉大姐手里，過了兩個禮拜劉大姐打來電話，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陳老板，你那個膜真好使！我拿放了二十天的核桃仁跟現(xiàn)剝的對比，味道一模一樣！而且你那膜上印了我們合作社的logo，看著可高級了，人家收核桃的老板一看到包裝就說要加價。&;

陳永年掛了電話，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他轉(zhuǎn)頭跟周慧說：&;成了。下個月咱們?nèi)ギ吂?jié)看廠房。&;

十二月中旬，兩口子一起飛了一趟畢節(jié)。當?shù)馗笨h長說到做到，已經(jīng)在縣城邊上的一個小型產(chǎn)業(yè)園區(qū)里給陳永年預留了一間標準廠房，三百多平方米，水電通了，地面也硬化好了，就差設(shè)備進廠。劉大姐當天也趕過來了，拉著周慧的手一口一個&;弟妹&;叫得親熱，說要教她怎么分辨核桃的好壞。

周慧跟著劉大姐在廠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回來之后對陳永年說：&;地方還行，就是宿舍得重新收拾一下。我跟劉大姐說好了，她幫我租個一室一廳的房子，就在廠房后面那條街上。&;

陳永年看著她在廠房里走來走去跟當?shù)毓と肆奶斓臉幼?，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跟二十年前他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利落、爽快、啥事兒都敢干。

那個冬天，陳永年兩頭跑。義烏這邊的圣誕訂單正在收尾，畢節(jié)那邊的廠房忙著安裝設(shè)備和招工。他隔兩周飛一次貴陽，再坐大巴進畢節(jié)，每次待兩三天，手把手教當?shù)卣衼淼墓と瞬僮鳈C器。周慧比他更忙，白天在廠房里盯生產(chǎn)，晚上回去還要整理訂單、跟劉大姐那邊的合作社對賬。

有天晚上陳永年在義烏跟趙明亮吃飯，聊起周慧在畢節(jié)那邊的情況。趙明亮聽完端著酒杯感慨：&;老陳，你這媳婦真是塊寶。我老婆讓她出趟差去金華她都嫌遠，你家那位直接跑貴州山上去了。&;

陳永年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那人看著溫溫柔柔的，心里有主意著呢。當年我擺地攤的時候她就跟著我一塊兒站街，冬天手指頭凍得跟胡蘿卜一樣也不吭聲?，F(xiàn)在這點苦對她來說算啥。&;

開春之后畢節(jié)分廠正式投產(chǎn)了。第一批訂單來自劉大姐的合作社——五萬套核桃仁包裝膜，印上了&;畢節(jié)高山核桃&;的品牌名，通過電商渠道發(fā)往全國各地。產(chǎn)品上線之后反響不錯，客服反饋說很多回頭客都說包裝比去年高檔了、核桃仁也更新鮮了。

這件事在當?shù)貍鏖_了，另外幾個合作社也找上門來。天麻粉、臘肉、花椒、辣椒面……做包裝的需求五花八門。周慧那邊的訂單表越來越長，她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有時候忙到十一二點才睡。

陳永年有次去畢節(jié)看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發(fā)現(xiàn)周慧趴在桌上睡著了，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訂單列表拉到第三頁。他輕手輕腳過去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往床上放的時候，周慧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核桃仁那批明天要發(fā)貨……&;

陳永年把她放好，蓋了被子，關(guān)了電腦。他坐在床邊看著老婆睡著的樣子，忽然想起去年在澳門那個嚇出冷汗的夜晚。一年半的時間，從百家樂臺前到現(xiàn)在兩個廠子平穩(wěn)運轉(zhuǎn)，中間經(jīng)過了那么多彎彎繞繞，最后走到了這一步。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運，但他知道這一切不是運氣給的。

周慧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腿上，嘴里含含糊糊說了句夢話。他低頭湊近了聽，聽清了三個字：&;……挺好的。&;

陳永年笑了笑，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了。

窗外是畢節(jié)春天的夜，山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草木返青的氣息。小縣城的夜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兩聲又停。廠房的燈光還亮著，那是值夜班的工人在調(diào)試新到的第二批設(shè)備。

日子像山腳下的溪水一樣往前淌著，不急不緩，但一直在走。

陳永年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慢慢算了一筆賬。義烏那邊的主線穩(wěn)步增長，畢節(jié)這邊的新業(yè)務(wù)剛剛起步，兩邊加起來今年的營收大概率要翻番。他想了想要不要擴大規(guī)模，又否了這個念頭。攤子鋪太大容易出紕漏，先把這兩攤穩(wěn)下來再說。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趙明亮發(fā)來一條消息，說義烏廠里的一條老傳送帶出了點小毛病，明天得找人來修。陳永年回了個&;好，你安排&;。然后給材料團隊的孫工發(fā)了條消息，問他食品級膜那套認證的最終報告什么時候能下來。

發(fā)完消息他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翻身躺了下去。

周慧睡得沉，呼吸均勻。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

然后閉上眼睛。

這個夜晚跟前一個、再前一個沒什么不同。陳永年睡得很踏實，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他醒了，窗外天剛蒙蒙亮。他輕手輕腳起來洗漱，去樓下早點攤買了兩個包子一碗粥，給周慧留了一份放在桌上，給她發(fā)了條微信說自己去廠房看看。

清晨的畢節(jié)縣城空氣里帶著露水的涼意，街邊已經(jīng)有賣菜的小販在擺攤了，大筐大筐的青菜蘿卜碼得整整齊齊。陳永年穿過那條街往廠房走的時候，路過一棵正在開花的桃樹，滿樹粉白的花在晨光里亮得晃眼睛。

他停了兩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fā)到家里三個人的群里。配了一個字：&;美。&;

過了沒一會兒，女兒從義烏發(fā)來一條語音，奶聲奶氣的：&;爸爸你那邊是春天嗎？我們這邊也好暖和了，我今天穿了裙子！&;

陳永年把語音聽了兩遍，笑著回了一段：&;爸爸這邊也是春天，等忙完這陣回去帶你去放風箏。&;

他收了手機，推開廠房的門。

機器的嗡鳴聲撲面而來，幾個當?shù)氐呐ひ呀?jīng)到崗了，正在往生產(chǎn)線上碼包裝膜卷材?？匆娝M來，有個年紀大點的女工沖他笑了笑：&;陳總早啊。&;

&;早。&;他走過去，蹲在機器旁邊檢查了一下昨天調(diào)試好的參數(shù)，確認沒問題了才站起來。

窗外那棵桃花樹在風里搖了搖，有幾片花瓣飄進了半開的窗戶，落在機器光亮的金屬面板上。

陳永年伸手把那幾片花瓣拈起來看了看，放在掌心里。

然后他輕輕一吹，花瓣飄走了，順著風晃晃悠悠出了窗戶。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走到生產(chǎn)線最前面，拿起一捆剛卷好的包裝膜對著光端詳了一會兒。

膜面平整光滑，透明度高，邊角裁得齊整。

他點了點頭，放回原位，轉(zhuǎn)身往下一臺機器走去。

畢節(jié)的分廠開了半年之后，陳永年發(fā)現(xiàn)了一件之前沒想到的事——那套可降解包裝膜的材料工藝，不光能做食品包裝。

事情是從劉大姐那邊起的。有天劉大姐來廠里找周慧喝茶，嘮嗑的時候提了一嘴：&;弟妹，你們那個膜做得是真好，我那個核桃仁包裝上了之后，不光賣得好，連核桃殼都有人問。有幾個搞園藝的客戶說，你們那膜要是能做成種苗袋就好了，核桃殼磨碎了摻土里當肥，上面再拿可降解膜做一個育苗袋，一舉兩得。&;

周慧當時聽了沒當回事，但回頭跟陳永年視頻的時候順嘴提了一下。陳永年正在義烏實驗室里看孫工做新的配方測試，聽到這話手里的燒杯頓了一下。

&;種苗袋？&;他腦子轉(zhuǎn)得快，&;那個思路可以啊。咱們那材料本來就是淀粉基的，埋在土里降解之后變成有機質(zhì)，對土壤沒負擔。如果能做成育苗袋，不需要人工剝膜就能直接埋土里栽苗，農(nóng)業(yè)上需求量很大。&;

他當晚就跟孫工碰了個頭，把農(nóng)業(yè)育苗袋的項目立了項。材料配方在原有基礎(chǔ)上調(diào)整了降解周期——從之前的六個月縮短到三個月，強度方面做了加固處理，確保幼苗在袋子里長到移栽期不會破袋。前后折騰了兩個多月，試了七版配方，終于調(diào)出一款在土壤里埋下去六十天左右開始分解、九十天完全降解的袋子。

樣品做出來之后，陳永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畢節(jié)那邊。當?shù)厥巧絽^(qū)，有很多經(jīng)果林種植項目，核桃樹、花椒樹、刺梨這些都需要育苗。他讓周慧幫忙對接了一下縣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對方一看到樣品就來了興趣，當場要了五百個袋子回去做田間試驗。

試驗周期走了三個月，結(jié)果出來那天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的人親自打電話過來，語氣跟劉大姐當初一模一樣：&;陳總，你們那個袋子效果好得很，苗子根系穿透袋壁直接扎進土里了，長勢比傳統(tǒng)營養(yǎng)缽快了將近兩成。而且袋子降解之后土壤里沒有殘留，我們挖了好幾棵苗出來看根部，干干凈凈的。&;

陳永年掛了電話，坐在義烏辦公室里盯著天花板樂了好半天。趙明亮端著茶杯進來，看見他這副表情就問：&;咋了，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強。&;陳永年把手機屏幕轉(zhuǎn)過去給他看，&;咱那材料在農(nóng)業(yè)上也有大市場。&;

趙明亮湊過來看了兩眼，拍了下大腿：&;老陳，你這路子越走越寬了啊。從圣誕球到包裝膜再到育苗袋，這仨完全不是一個賽道。&;

&;技術(shù)底子是一樣的，換個應(yīng)用方向就行。&;陳永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義烏秋天把天空染成澄澈的藍，&;我琢磨著，明年可以專門成立一個農(nóng)業(yè)新材料事業(yè)部，把育苗袋、地膜、大棚覆蓋膜這些產(chǎn)品線都鋪開?，F(xiàn)在國家在推綠色農(nóng)業(yè)，可降解地膜是政策鼓勵的方向，咱們的技術(shù)儲備足夠了，不啃這塊肉說不過去。&;

趙明亮嘿嘿笑：&;你說啥就是啥，我去招人。&;

農(nóng)業(yè)新材料這個板塊比陳永年預想的發(fā)展得還快。先是畢節(jié)那邊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把育苗袋作為示范項目在全縣推廣，接著貴州省里其他幾個縣也找上門來。到第二年春天，育苗袋的訂單量已經(jīng)超過了包裝膜，成了畢節(jié)分廠的主營業(yè)務(wù)。

周慧在畢節(jié)那邊忙得腳不沾地，有天晚上跟陳永年視頻的時候，屏幕里她頭發(fā)扎了個利落的馬尾，臉上帶著點山里曬出來的紅暈，正對著電腦報表飛速念一堆數(shù)字。

陳永年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周慧抬頭：&;笑啥？&;

&;笑你越來越像女老板了。當初跟我擺地攤的時候可沒這么威風。&;

周慧白了他一眼：&;當初跟你擺地攤的時候我才二十一，現(xiàn)在我都四十三了，再沒點長進像話嗎？&;說完自己也笑了，放下報表喝了口水，&;對了，跟你說個事。劉大姐她們那邊合作社要擴大規(guī)模，想跟咱們簽個長期合作協(xié)議，三年期的，量挺大。我看了一下條款沒啥問題，就是預付比例那塊我想跟他們再談高一點，咱們的資金不能全壓在賬期上。&;

&;你定就行，不用啥都問我。&;陳永年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的老婆，&;畢節(jié)那邊的事你做主。&;

周慧挑了下眉毛：&;那我可就真做主了啊。明年招工計劃我打算再加十個人，你要覺得預算超了再砍。&;

&;不砍，該加就加。&;

視頻掛斷之后，陳永年坐在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梧桐樹葉已經(jīng)開始落了，一片一片打著旋往下飄。他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客廳倒了杯水。女兒已經(jīng)上小學了，這會兒正在臥室里寫作業(yè)，房門開著，能看見她趴在書桌上拿筆戳橡皮擦的小動作。

他端著水杯走過去靠在門框上：&;囡囡，作業(yè)不會做？&;

女兒抬頭，愁眉苦臉：&;爸爸，這個數(shù)學題好難。&;

陳永年走進去蹲下來看——是一道加減法應(yīng)用題，買蘋果和梨子一共花了多少錢那種。他伸手拿過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圈圈代表水果：&;你看啊，蘋果買了三個，梨子買了兩個，每個蘋果多少錢……&;

講完題他揉了揉女兒的頭發(fā)站起來。小姑娘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她說這個月要回來的，我數(shù)了日歷還有七天。&;

陳永年蹲回去：&;七天很快的，你上完五天課，再過一個周末，媽媽就回來了。&;

&;那你下次去畢節(jié)的時候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女兒仰著小臉看他，&;我想看看媽媽上班的地方是什么樣的。&;

陳永年想了想：&;等寒假吧，寒假爸爸帶你去。&;

女兒歡呼了一聲，把鉛筆丟下跑過來摟住他脖子。陳永年抱著女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暮色正在一點點漫上來，樓下的街道上陸續(xù)亮起路燈，一輛電動車叮叮當當?shù)仳T過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著村里叔叔第一次出遠門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個季節(jié)。那時候他十八歲，坐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車窗外面也是這樣的暮色。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在等著他，只是心里憋著一股勁兒，想著要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

那時候他不會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有兩家廠子、一個在山里撐著生意的老婆、一個在義烏好好長大的女兒。更不會想到那些在澳門賭場里睜著眼睛看別人輸錢的日子，最后換來的是一句&;見好就收&;的老話。

人生這東西，有時候彎彎繞繞一大圈，最后把你送到的地方，其實早就在你心里畫好了。

手機震了一下，周慧發(fā)來一張照片。照片里畢節(jié)分廠門口那棵桃樹開了花，滿樹粉白，比去年開得更盛。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年春天來得早，等你帶囡囡來看。&;

陳永年把照片保存下來，回了兩個字：&;快了。&;

女兒從他懷里掙出來，跑回書桌繼續(xù)寫作業(yè)了。他靠在窗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棵桃花樹，嘴角慢慢翹起來。

窗外的風翻過義烏高低錯落的屋檐，往西邊去了。

那個方向，千里之外的山里，有另一盞燈亮著等他。

寒假一開始，陳永年就帶著女兒飛了貴陽。小姑娘是頭一回坐飛機，趴在舷窗上往外瞅了半天，看見云層從下面飄過去的時候喊了一聲&;爸爸你看云在下面走&;，引得旁邊座位上的大叔都笑了。

從貴陽到畢節(jié)的大巴上，女兒靠著陳永年睡著了。窗外的山還是那些山，但跟去年比，陳永年覺得路好像平了一些——不知道是政府修了路，還是自己走熟了。大巴在縣城車站停下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周慧站在出口那兒等著，穿著件紅色羽絨服，跟去年比瘦了一點，但精神頭很足。

女兒醒了，揉著眼睛往窗外一看，立馬精神了：&;媽媽！&;背著小書包就往車門沖。陳永年跟在后面拎行李，看著娘倆在站臺上摟成一團，嘴角彎得壓不住。

周慧抱起女兒親了兩口，然后轉(zhuǎn)頭看陳永年，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義烏那邊的食堂是不是不行？&;

&;還行，就最近忙了點。&;陳永年走過去把行李換了個手，騰出胳膊攬了下她的肩膀，&;走吧，先看看你住的宿舍。&;

周慧在畢節(jié)租的房子在廠房后面那條街的二樓，一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蛷d窗臺上擺了兩盆綠蘿，陽臺晾著幾件衣服，廚房灶臺上貼了張手寫的菜譜。女兒一進門就好奇地到處轉(zhuǎn)，推開臥室門看見周慧的枕頭旁邊還擺著一個她小時候玩的小布偶，立馬抱起來喊&;我的小兔子！&;

陳永年站在客廳中間環(huán)顧了一圈，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這房子比義烏的家小得多，家具也舊，但處處都是周慧的痕跡——茶幾上放著她翻舊了的賬本，墻上貼著她手寫的月度計劃表，冰箱門上用磁鐵吸著幾張食堂菜單。

&;你在這兒住著還習慣嗎？&;他問。

周慧正在廚房倒水，頭也不回：&;有啥不習慣的，有電有網(wǎng)有熱水，比當年在義烏租那個鐵皮棚子強多了。&;

她端著水杯走出來，遞給陳永年一杯，自己端了一杯靠著沙發(fā)扶手坐下來：&;先不說這個。你這次來待幾天？&;

&;五天，回去之前去一趟貴陽，農(nóng)業(yè)廳那邊有個綠色地膜的項目在招投標，我想去摸摸底。&;

周慧點點頭：&;那正好，后天劉大姐那邊的合作社搞個農(nóng)戶大會，你跟我一塊兒去。好多農(nóng)戶用了咱們的育苗袋之后收成不錯，想當面謝謝你。&;

陳永年笑著搖頭：&;謝啥謝，他們買咱們的東西是正常買賣。&;

&;人家認你這個情，你就接著。&;

第二天下午，一家三口去了劉大姐合作社那邊。農(nóng)戶大會其實就是村里開的會，在合作社門口的院子里擺了十幾條長凳，坐了六七十號人，大部分是中年婦女和上了年紀的男人，年輕人很少。陳永年和周慧進去的時候，劉大姐正在前面說話，看見他倆就招手：&;來來來，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陳總、周總，咱們的育苗袋就是他們廠做的。&;

院子里噼里啪啦鼓起掌來。陳永年有點不好意思，站在前面鞠了個躬：&;大伙兒別客氣，東西好是應(yīng)該的，你們用了覺得好我們比啥都高興。&;

有個大爺站起來，手里捏著一張育苗袋的樣品，嗓門洪亮：&;陳老板，你那個袋子確實好使！我去年種了三百棵花椒苗子，用了你的袋子，成活率九成以上。往年用營養(yǎng)缽，移栽的時候根系老容易傷，你這袋子直接往土里一埋就完事了，省了多少功夫！&;

旁邊好幾個人跟著附和。一個包著頭巾的大姐接話說：&;就是就是，而且價格也不貴，比營養(yǎng)缽貴不了幾分錢，省人工可不止幾分錢。&;

陳永年聽著，心里熱乎乎的。他站在那兒跟大家聊了二十多分鐘，回答了七八個關(guān)于材料降解周期和適應(yīng)不同土質(zhì)的問題。女兒坐在周慧腿上，睜大眼睛看著爸爸在前面說話的樣子，小聲跟周慧說：&;媽媽，爸爸好厲害。&;

周慧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嗯，你爸爸一直都很厲害。&;

散會之后劉大姐拉著他們?nèi)コ燥?，就在合作社旁邊的小飯館里。菜是當?shù)氐纳揭帮L味，臘肉炒折耳根、土豆燉雞、酸湯魚，女兒吃得滿嘴油，筷子都握不穩(wěn)。劉大姐看著小姑娘直樂：&;這孩子像她媽，膽子大，到哪兒都不認生。&;

周慧給女兒擦嘴：&;隨我，他爸小時候可靦腆了。&;

陳永年在旁邊夾菜：&;我哪兒靦腆了？&;

&;你忘了？當年你在夜市擺攤賣襪子，我跟幾個易友過去看，你臉都紅到耳朵根了，半天沒說出價。&;

陳永年咳嗽了兩聲，埋頭扒飯。劉大姐和一桌子人都笑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女兒玩累了一天早早睡著了。周慧把臥室門輕輕關(guān)上，跟陳永年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窗外的畢節(jié)縣城安安靜靜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有個事跟你說。&;周慧靠過來，聲音放得很低，&;我琢磨了挺久，想在這兒多待兩年。畢節(jié)這邊的業(yè)務(wù)剛起來，農(nóng)業(yè)地膜的項目也在推進，我不在的話沒人盯著。而且劉大姐她們那些合作社的人跟我熟了，有些事?lián)Q個人來對接他們不放心。&;

陳永年伸手把她摟過來：&;我猜到了。&;

&;你不反對？&;

&;反對啥，&;陳永年低頭看她，&;我老婆在干正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就是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拼。&;

周慧輕輕掐了他一下：&;你也是。義烏那邊趙明亮雖然能干，但研發(fā)和戰(zhàn)略那塊還得你來掌舵。咱倆分工，各盯一頭，挺好。&;

沉默了一會兒，周慧又說：&;等女兒大了懂事了，我再回去。反正現(xiàn)在她寒暑假能過來，平時視頻天天打，也沒隔著多遠。&;

陳永年嗯了一聲。他側(cè)頭看著窗外，縣城的夜燈光稀稀落落，不像義烏那樣滿城亮堂，但那些零星的光點落在山坳里，倒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永年。&;周慧忽然開口。

&;嗯？&;

&;明年這個時候，把爸的墳修一下吧。&;她輕聲說，&;你跟我說過你從小沒見過他，但不管怎么說，他給你留了條命。咱們現(xiàn)在過得好，該給他一個像樣的地方。&;

陳永年愣了兩秒。他一直沒提過這件事，也沒跟周慧仔細說過他爸的事，但她什么都記住了。

&;好。&;他嗓子有點緊，&;明年開春，我去找我媽那邊的親戚問一下地方，把墳修了。&;

周慧沒再多說，只是把臉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第二天一早，陳永年帶著女兒去廠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小姑娘看見機器轟隆隆轉(zhuǎn)著，一捆捆白色透明的薄膜從生產(chǎn)線末端卷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爸爸，這個就是媽媽做的那個袋子嗎？&;

&;對，這個以后會變成種樹的袋子，種好多好多的核桃樹、花椒樹。&;

女兒蹲在一卷剛下線的成品膜跟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忽然抬頭問：&;那它變成袋子之后，埋到土里，袋子沒有了，樹長大了，它算不算活過一回??？&;

陳永年蹲下來跟女兒平視，想了想：&;算吧。它變成樹的一部分了，也算活過。&;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挺好的。&;

陳永年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在車間里蹦蹦跳跳往前走，忽然覺得這孩子有時候說的話，比大人還透亮。

離開畢節(jié)那天，周慧送他們到車站。女兒抱著周慧的腿不肯撒手，眼圈紅紅的但忍著沒哭。周慧蹲下來幫她擦了擦眼睛：&;寒假還有一個多月呢，你回家好好寫作業(yè)，過完年媽媽就回去了，給你帶這邊的酸棗糕。&;

&;拉鉤。&;

娘倆拉了鉤。陳永年站在旁邊看著，把女兒的手接過來牽住，另一只手伸過去握了握周慧的手：&;走了。下個月地膜投標的事情定下來我再來一趟。&;

周慧點頭：&;路上慢點。&;

大巴啟動的時候，陳永年透過車窗看見周慧還站在車站門口沖他們揮手。女兒扒著車窗使勁往外擺小手，直到人變成了一個小點看不見了才坐回來，安安靜靜靠著爸爸的胳膊。

陳永年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閉了會兒眼睛。

車窗外畢節(jié)的山緩緩往后挪，土坡上已經(jīng)能看到零星的綠意。他心里算了算，再過兩三個月，地里那些用了育苗袋的花椒苗核桃苗就該竄起來了。到時候周慧會拍照片發(fā)給他看，一排排齊刷刷的綠苗子站在山坡上。

那些苗子用了他做的袋子，從土里長出來，根扎得又深又穩(wěn)。

他低頭看了眼靠著自己睡著了的小姑娘，把她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大巴穩(wěn)穩(wěn)地往前開著，向著義烏的方向，向著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