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建國,今年54歲。
在日本待了22年。
東京豐島區,池袋北口出去,走七八分鐘,有一棟灰撲撲的舊公寓樓,我住四樓,四一三室,一室一廳,二十五平米,一個月租金七萬二。
這房子我住了九年。
搬進來的時候四十五歲,現在五十四,冰箱還是那個冰箱,空調還是那個空調,連墻上那塊被煙熏黃的印子都沒變過。
我在池袋一家中華料理店打工,店名叫“東來順”,老板姓周,遼寧人,比我大八歲,九幾年就來了日本,算是老華僑了。我負責后廚,切菜、配菜、偶爾上灶炒兩個菜,一個月三十萬日元,折合人民幣不到兩萬,夠活。
這二十二年,我處過五個日本女人。
第一個叫美香,第二個叫惠子,第三個叫直子,第四個叫由美,第五個叫真由美。
名字都挺好聽的。
人也都不錯。
但處到最后,全分了。
原因說起來復雜,其實也簡單——就是那種“客氣”,客氣得讓你渾身不自在,客氣得讓你覺得自己永遠是個外人,客氣得讓你半夜醒過來,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干凈了,連點渣都沒剩下。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是跟美香在一起的時候。
美香是我來日本第三年認識的,那時候我三十三歲,日語還說不太利索,在龜戶一家居酒屋洗碗。美香是店里的常客,三十出頭,短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在一家貿易公司做事務員。她喜歡跟我聊天,說我日語說得怪怪的,但是很有意思。
處了大概半年,她搬來跟我一起住。
那時候我住龜戶一個六疊的和室,榻榻米,推拉門,隔壁是個拉面店,每天晚上十二點還能聞到豬骨湯的味道。
美香搬進來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她把鞋子脫在玄關,整整齊齊擺好,鞋尖朝外。然后從包里掏出一雙室內拖鞋,換上。這沒什么,日本人都有這習慣。但她給我也買了一雙,放在我腳邊,笑著說:“建國君,這是給你的。”
我愣了一下,說好,謝謝。
然后她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我那屋子本來就空,就一個衣柜,一張矮桌,一個電視機,幾個坐墊。但她還是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按顏色深淺排列,連內褲都疊成了小方塊。
我看著那些被疊成方塊的內褲,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鋪床,鋪得一絲不茍,床單四個角掖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三折放在腳邊,枕頭拍得蓬松柔軟。然后她跪坐在床鋪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欠身,對我說:“請休息吧。”
我當時就愣住了。
“請休息吧。”
這話說得太客氣了,客氣得像酒店前臺對客人說的話。
我躺下去,她關了燈,輕手輕腳地鉆進被窩,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暗里的天花板,聽著隔壁拉面店傳來的排氣扇嗡嗡聲,心里想,這他媽是什么感覺呢?說不清楚,就是覺得別扭,覺得這不像兩個人在過日子,像在演戲,演一出叫“模范同居”的戲。
后來這種別扭感越來越強。
每天早上她比我早起半小時,把早餐做好,擺在矮桌上,筷子橫放,碗蓋掀開,連餐巾紙都疊成三角形放在旁邊。然后她去洗漱化妝,等我吃完她才吃。
我說你不用這樣,一起吃就行了。
她笑著說:“沒事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
這話聽著客氣,但客氣里帶著一種距離感,好像在說——這是我的本分,我做完了,我們之間就誰也不欠誰了。
有一次我感冒了,發燒,躺在床上起不來。
她下班回來,看到我躺在床上,第一反應不是過來摸我額頭,而是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說了句:“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我說不用,吃點藥就行。
她去藥店買了藥,回來把藥放在床頭柜上,旁邊放了一杯水,杯子上還蓋了一張紙巾防塵。然后她跪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我說:“請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
說完她就出去了,輕輕拉上推拉門。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杯蓋著紙巾的水,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突然很難受。
我說不上來為什么難受。
她沒做錯任何事,她做得太對了,對得無可挑剔,對得讓你挑不出一點毛病。但就是這種“對”,讓你覺得冷,覺得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厚厚的一層,透明的,你看得見她,但摸不著。
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我想要的是她進來摸一下我的額頭,說一句“哎呀這么燙”,然后罵我兩句“讓你昨天不穿外套”,然后坐在床邊陪我一會兒,哪怕就坐著不說話。
但她沒有。
她做了一切“應該做”的事,唯獨沒有做那些“不應該做但人會做”的事。
半年后我們分手了。
分手那天也很平靜,沒有爭吵,沒有哭鬧。她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裝在兩個紙箱里,用膠帶封得整整齊齊。走之前她把屋子打掃了一遍,連抽油煙機的濾網都拆下來洗了。
然后她站在玄關,對我鞠了一躬,說:“這段時間承蒙照顧了,非常感謝。”
我也鞠了一躬,說:“彼此彼此。”
她穿上鞋子,拉著行李箱,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站在玄關,看著那雙她給我買的室內拖鞋,孤零零地擺在地上,鞋尖朝外,整整齊齊。
我突然很想把它們踢亂。
但我沒有。
我穿上那雙拖鞋,走到屋里,坐在矮桌前,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了好久的呆。
和美香分手之后,我單身了兩年。
那兩年我換了工作,從龜戶的居酒屋換到了新宿一家中華料理店,工資漲了點,但活更累,每天站十二個小時,回到住處腿都是腫的。
后來認識了惠子。
惠子是店里的客人,四十出頭,離過婚,有個女兒跟著前夫。她在新宿一家百貨公司做收銀員,長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說話慢條斯理的,給人一種很穩當的感覺。
我們處了大概一年。
這一年里,那種“客氣”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比美香那時候更明顯。
可能是因為惠子年紀大一些,經歷多一些,她那種客氣里還帶著一種分寸感,一種精心計算過的距離。
她從來不在我這里過夜。
每次來,坐一會兒,喝杯茶,聊聊天,到了晚上九點準時走,風雨無阻。有一次下大雨,臺風天,我說你別走了,住一晚吧。她笑著搖頭,說不了,明天還要上班,換洗衣服也沒帶。
我說我這里有你上次留的睡衣。
她還是搖頭,說謝謝,但還是回去吧。
她穿上雨衣,撐著傘,走進臺風里。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就是覺得——她太客氣了,客氣到不愿意給我添任何麻煩,客氣到連一場臺風都不肯在我這里躲一躲。
有一次我過生日,她給我買了一個蛋糕,那種便利店買的,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點上蠟燭,拍了兩下手,唱了一首日文版的生日快樂歌。唱完之后她看著我說:“請許愿吧。”
我許了個愿,吹了蠟燭。
她笑著問:“許了什么愿?”
我說:“希望明年生日還能跟你一起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客氣,說:“那要看到時候的情況了。”
“到時候的情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留足了余地,留足了退路。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她從來沒想過要跟我長久在一起。她只是在“相處”,客客氣氣地相處,不越界,不承諾,不投入太多,隨時準備抽身。
后來果然抽身了。
分手的理由是她前夫調職去了大阪,她為了離女兒近一點,決定也搬去大阪。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匯報工作,一條一條列出來,理由充分,邏輯清晰,無可辯駁。
我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說:“好,那你保重。”
她說:“你也是。”
然后她站起來,對我微微鞠了一躬,說:“這段時間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我也鞠了一躬。
她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笑了一下,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吃了一半的巴掌大的蛋糕,奶油已經塌了,蠟燭歪倒在一邊。
我把蠟燭拔出來,扔進垃圾桶,把剩下的蛋糕吃了。
蛋糕很甜,甜得發膩。
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和惠子分手之后,我有一段時間不想再處對象了。
我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那種客氣,那種分寸,那種永遠隔著一層的感覺,比吵架還累。吵架至少是真實的,情緒是真實的,憤怒是真實的,但那種客氣不是,那種客氣是假的,是一層殼,你永遠敲不破那層殼。
但人這種動物,單身久了又會覺得空。
尤其是在異國他鄉,語言不通,文化不通,連電視節目都看不太懂,回到住處四面墻一張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那種孤獨感,像水一樣,慢慢滲透,慢慢淹沒。
所以后來我又處了直子。
直子是朋友介紹認識的,三十五歲,在一家旅行社做內勤,長得白白凈凈的,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笑起來會用手捂住嘴。
她是我處過的五個日本女人里最溫柔的一個。
也是那種客氣最深入骨髓的一個。
她來我住處第一次,帶了一盒點心,那種百貨公司地下食品街買的,包裝精美的羊羹。她把點心放在桌上,雙手遞過來,微微欠身,說:“這是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我說你太客氣了。
她說應該的。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雙腿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小學生上課一樣。
我問她喝什么,她說不用麻煩了。
我說茶還是咖啡?
她說那就茶吧,麻煩你了。
我去廚房燒水泡茶,她在客廳坐著,一動不動,連電視遙控器都沒碰一下。我端著茶出來,她雙手接過去,說謝謝,然后輕輕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墊擺正。
整個過程中,她沒看過我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種拘謹,那種小心翼翼,讓你覺得她不是來約會的,是來面試的。
后來處了幾個月,慢慢熟悉了一些,她稍微放松了一點,但那種客氣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從“面試模式”切換成了“同事模式”。
她從來不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每次都是我打給她,她接起來,第一句話永遠是:“你好,我是直子。”語氣正式得像接公司電話。
我說是我,建國。
她說:“啊,建國君,你好。”
我說你今天有空嗎?
她說有空,然后頓了一下,說:“你有什么事嗎?”
“你有什么事嗎?”
這句話每次聽到,我心里都咯噔一下。好像我找她必須得有什么事,不能只是“我想你了”“我想見你”“我想跟你待一會兒”。
我必須有一個理由,一個正當的、合理的、可以說出來的理由。
有一次我喝了點酒,晚上十點多給她打電話,說我想見你。
她沉默了幾秒鐘,說:“現在嗎?”
我說嗯,現在。
她又沉默了幾秒鐘,說:“現在有點晚了,明天還要上班。”
我說就一會兒,我去找你,在你樓下待十分鐘就行。
她說:“這樣不太好,鄰居會看到的。”
鄰居會看到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不是要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是想見她,在她樓下站一會兒,說兩句話。但在她看來,這是一件“會被鄰居看到”的、不妥當的、需要避免的事。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又很可悲。
我說行,那不打擾你了。
她說對不起。
我說沒關系,晚安。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煙。
后來還是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說起來很可笑——因為我有一天去她公司樓下等她下班,想給她一個驚喜。
她走出來,看到我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不是驚喜,是驚嚇,是那種“你怎么在這里”的慌張。
她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來接你下班。
她說:“你不用來接我的,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說我想來接你。
她看了看周圍,好像在確認有沒有同事看到我們,然后說:“下次不要這樣了,提前跟我說一聲好嗎?”
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來接女朋友下班,需要提前申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她心里,我從來不是一個可以“突然出現”的人。我是一個需要預約的人,一個需要提前打招呼的人,一個不能越界的人。
我們站在她公司樓下,傍晚的風吹過來,街上的霓虹燈開始亮了,人來人往,很熱鬧。
但我們之間,冷得像隔了一個冬天。
那天之后,我們就慢慢淡了。
沒有正式說分手,就是電話越來越少,見面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我翻了翻手機通話記錄,發現我們已經兩個星期沒聯系了。
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最近還好嗎?”
她回:“挺好的,你呢?”
我回:“也挺好的。”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那段關系就這么結束了,沒有爭吵,沒有告別,像一杯溫水慢慢涼透,涼到最后,你甚至感覺不到它曾經熱過。
直子之后,我空窗了三年。
那三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從新宿的中華料理店換到了池袋的東來順,從洗碗打雜做到了后廚切菜配菜,工資漲到了三十萬。
日子過得很單調,早上十點上班,晚上十一點下班,回到住處洗個澡,看會兒手機,睡覺。休息日洗衣服、買菜、打掃衛生,偶爾去上野公園坐一會兒,看看池塘里的鯉魚。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五十多歲,單身,在異國他鄉,守著一份勉強糊口的工作,慢慢老去,最后死在一間二十五平米的公寓里,被人發現的時候尸體都臭了。
這種想法挺喪的,但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很多人的真實人生。
然后由美出現了。
由美是店里新來的服務員,比我小十五歲,三十九歲,離過婚,沒有孩子。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很有活力,說話聲音大,笑起來毫不遮掩,干活利索,一個人能端六盤菜,走路帶風。
她第一天上班,周老板讓我帶帶她,告訴她后廚的規矩,什么菜配什么盤,什么單子優先做。
我帶她在后廚轉了一圈,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兩句,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一看就是干過這行的。
我說你以前在哪兒干的?
她說在橫濱,一家居酒屋,干了七年。
我說那怎么來東京了?
她頓了一下,說離婚了,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說哦,沒多問。
后來慢慢熟了,我發現由美跟之前那幾個日本女人不太一樣。
她沒那么客氣。
第一天上班,她端菜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盤麻婆豆腐,灑了一地。她沒慌,沒鞠躬道歉個沒完,只是罵了一句“くそっ”(該死),然后蹲下來拿抹布擦,一邊擦一邊跟我說:“對不起啊,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沒事,誰都有手滑的時候。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你人挺好說話的嘛。”
我說還行吧。
她擦完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晚上請你喝一杯,賠罪。”
我說不用。
她說:“要的,我這人欠別人人情睡不著覺。”
那天晚上下班,她真的拉我去了一家小酒館,就在池袋西口那邊,一家窄窄的、只有吧臺八個座位的燒鳥店。
我們點了烤串,點了啤酒,她喝得比我快,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臉就紅了,話也多了。
她跟我說她前夫的事,說那男的出軌,被她抓到,她二話沒說就離了,房子車子都不要,只要自由。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沒有一點自怨自艾的樣子,反而像在說一件很痛快的事。
我說你挺厲害的。
她說:“厲害什么呀,就是不想委屈自己。”
不想委屈自己。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因為在我處過的那些日本女人里,她們好像都在委屈自己,委屈自己客氣,委屈自己守規矩,委屈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但由美不一樣,她不委屈自己。
那天晚上喝完酒,她有點醉了,走路搖搖晃晃的。我扶著她,問她住哪兒,她說了一個地址,在要町那邊,離池袋不遠。
我送她回去。
到了她公寓樓下,她站住,轉過身看著我,臉在路燈下紅撲撲的,眼睛有點迷離。
她突然說:“趙建國,你是不是覺得我挺粗魯的?”
我說沒有。
她說:“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喜歡溫柔的女人,日本女人那種,客客氣氣的,說話細聲細氣的。我不是那樣的。”
我說我知道。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笑了一下,說:“那你還扶我回來?”
我說你喝醉了,不扶你你摔了怎么辦。
她沒說話,突然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片樹葉落在臉上,還沒反應過來就飄走了。
然后她轉身進了公寓樓,門關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明天見。”
我站在樓下,臉上被她親過的地方涼涼的,心里卻熱熱的。
那天晚上我走回住處,走了二十多分鐘,一路上腦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個眼神,亮亮的,帶著點醉意,帶著點笑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跟由美處了兩年。
那兩年是我在日本最快樂的兩年。
她不像我之前處的那些日本女人,她不客氣,不守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她想要什么就說,不高興了就罵,高興了就笑,生氣了就摔東西。
有一次我們吵架,為了一件什么小事,我忘了,反正吵得很兇。她站在客廳里,臉漲得通紅,指著我的鼻子罵:“趙建國你混蛋!”
我也火了,說:“你才混蛋!”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說:“我們倆都混蛋。”
我也笑了。
然后她走過來,抱住我,說:“行了行了,不吵了,吵得我肚子都餓了,你去炒個飯。”
我就去炒飯了。
這種相處方式讓我覺得很舒服,很真實。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客氣,沒有那些精心計算過的分寸,就是兩個人,兩個活生生的人,有時候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有時候吵得恨不得掐死對方。
這才是過日子。
但問題也出在這里。
由美太“不客氣”了,不客氣到有時候讓我這個中國人都有點受不了。
日本人有一個特點,就是特別在意別人的眼光,特別在意“世間體”(世人眼光)。但由美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些。
她在街上會大聲叫我,隔著半條街就喊:“建國!這邊這邊!”引得路人側目。
她在餐廳吃飯,覺得不好吃會直接跟服務員說“這個不好吃”,聲音大得鄰桌都能聽見。
她在我店里跟客人吵架,因為客人說她上菜慢,她直接懟回去:“你點菜才三分鐘,你以為我是魔術師嗎?”
周老板為這事找我談過話,說由美什么都好,就是這個脾氣,能不能讓她收斂一點。
我跟由美說了,她說:“收斂什么?我又沒做錯。”
我說不是對錯的問題,是——
我話沒說完,她就打斷了:“是什么?是怕別人怎么看?我管別人怎么看,我又不是為他們活的。”
這話說得我沒法反駁。
因為我心里其實認同她,但我又做不到像她那樣不在乎。
這可能就是中國人的一種矛盾心態——我們欣賞直率,但我們自己又習慣了委婉;我們討厭虛偽,但我們自己又常常戴著面具。
由美不戴面具。
她活得太真實了,真實到有時候讓人覺得刺眼。
后來我們分手,不是因為她太真實,而是因為別的事情。
她前夫回來找她了。
那個出軌的前夫,在外面混了兩年,被人騙了錢,灰溜溜地回來了,找到由美,跪在她面前哭著求復婚。
由美跟我說這事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你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讓我心里一沉。
因為由美從來不說“我不知道”,她總是知道,總是很確定,總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第一次說“我不知道”,那就意味著她真的動搖了。
我說你還愛他嗎?
她搖頭,說不是愛不愛的問題。
我說那是什么問題?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復雜情緒,說:“他是我前夫,我們在一起十年。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嗎?我最好的十年都跟他在一起。他現在這個樣子,我不幫他,誰幫他?”
我說他出軌的時候怎么不想著這些?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她公寓的客廳里,沉默了很久。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畫面一閃一閃的,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最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建國,對不起。”
我說你不用對不起我,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說:“你為什么不罵我?你罵我一頓我心里還好受點。”
我說罵你干什么,這種事沒有對錯。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
由美很少哭,那兩年里我只見過她哭過一次,是看一部什么電影,感動的。但那天晚上她哭了,哭得很安靜,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
我走過去,抱住她。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你太好了,好得讓我覺得對不起你。”
我說別說這種話。
她哭了一會兒,推開我,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說:“行了,哭完了。我決定了,我回去幫他一把,等他站起來了,我就走。”
我說嗯。
她看著我說:“到時候你還愿意要我嗎?”
我說到時候再說吧。
她笑了,笑得很勉強,說:“你連騙我一下都不肯。”
我說我不想騙你。
她點點頭,說:“這就是你,從來不騙人。”
那天晚上我留在她那里,我們做了最后一次愛。做的時候她特別用力,指甲掐進我后背,疼得我齜牙咧嘴。做完之后她躺在我懷里,手指摸著我后背被她掐出來的印子,說:“留個記號,別忘了。”
我說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時候,她還在睡。我沒叫醒她,輕輕關上門,下樓,走到街上。
那天是周日,早上七點多,街上人不多,陽光很好,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我站在她公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她的窗戶,窗簾拉著,安安靜靜的。
然后我轉身走了。
那之后我們沒再聯系。
過了大概半年,我聽周老板說她跟前夫又離了,這次是她主動離的,幫前夫找了份工作,安頓好了,然后就走了。
周老板說由美現在在大阪,在一家烤肉店打工。
我說哦。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說:“你不去找她?”
我說不找了。
周老板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由美之后,我又是單身。
這回單身的時間更長,四年。
四年里我五十一歲變成了五十四歲,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深了不少,體力也明顯下降了,以前站十二個小時腿只是酸,現在站十二個小時腿腫得鞋都脫不下來。
我開始認真考慮養老的問題。
在日本,外國人養老是個很麻煩的事。年金我交得不多,將來能領的養老金少得可憐;存款有一點,但也不多,折合人民幣大概四五十萬;房子沒有,車子沒有,什么都沒有。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算賬,算來算去,結論都是——我老了會很慘。
這種焦慮感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強烈,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不致命,但疼。
就在這種狀態下,我認識了真由美。
真由美是周老板介紹的。
周老板說,他老婆有個表妹,四十八歲,單身,在埼玉縣住,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人很老實,想找個伴,問我要不要見見。
我說行,見見吧。
見面那天,我特意理了發,換了件干凈襯衫,坐電車去了埼玉。
約在一家家庭餐廳見面,那種連鎖的,叫“ガスト”,賣漢堡牛排和意面的那種。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冰水,雙手握著杯子,好像在取暖。
她叫真由美,跟由美就差一個字,但完全是兩種人。
真由美很瘦,瘦得有點過分,鎖骨凸出來,手腕細得像能折斷。她長得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任何裝飾。
她看到我走過來,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說:“你好,我是真由美。”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到別人。
我說你好,我是趙建國。
她點點頭,坐下,雙手又握住了那杯冰水。
我們點了吃的,她點了一份小份的意面,我點了一份漢堡牛排。等餐的時候,我們聊天,說是聊天,其實就是一問一答。
我問她工作怎么樣,她說還行。
我問她住在埼玉多久了,她說二十年。
我問她平時喜歡做什么,她說看看電視,種種花。
每一句回答都很簡短,很客氣,沒有任何延展,沒有任何情緒。她坐在那里,像一朵被壓干了的花,顏色還在,但水分全沒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心酸。
不是為自己心酸,是為她心酸。她看起來像是被生活磨平了,磨得一點棱角都沒有了,只剩下這副客客氣氣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樣子。
吃完飯,我說要不要去走走。
她說好。
我們在埼玉的街上走,那條街沒什么可看的,就是普通的住宅區,一排排一戶建,偶爾有個小公園。我們走得很慢,她走在我旁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碰到我,也不會離得太遠。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說:“趙先生,你為什么想見我?”
我愣了一下,說:“想找個伴吧。”
她點點頭,沉默了幾秒鐘,說:“我也是。”
然后她又沉默了。
我們繼續走,走到一個小公園,里面有秋千和滑梯,幾個小孩在玩,媽媽們坐在長椅上聊天。
我們在另一張長椅上坐下。
她坐在長椅的一端,我坐在另一端,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她說:“趙先生,我這個人很無聊的。”
我說怎么無聊?
她說:“我不太會說話,不太會表達,跟人相處總是很拘謹。以前處過一個對象,處了三年,他說我像個機器人,什么都客客氣氣的,讓他覺得很累。后來就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我突然想起了美香,想起了惠子,想起了直子。
她們都是這樣,客客氣氣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不敢真實,不敢給別人添麻煩,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殼。
我說:“你不用那么客氣。”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說:“客氣是給外人看的,兩個人在一起,不用客氣。”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說:“我知道,但我改不了。我從小就這樣,我媽教我的,不能給別人添麻煩,不能讓人討厭,要守規矩,要有禮貌。這些話像刻在我骨頭里一樣,我想改,但改不了。”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她說:“趙先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無聊?”
我說沒有。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說:“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人。”
我說我不是安慰你,我是真的覺得你不用那么客氣。你想說什么就說,想做什么就做,不用怕給別人添麻煩。兩個人在一起,本來就是互相添麻煩的。
她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
風從公園那頭吹過來,吹得秋千輕輕晃,小孩的笑聲遠遠近近的。
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大了一點點:“那我現在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說你問。
她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瘦了?我四十八公斤,一直吃不胖,以前那個人說我抱起來硌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用手捂住嘴。
我說不硌手,挺好的。
她臉紅了,紅得很明顯,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
那天我們在公園里坐到太陽落山,聊了很多,她慢慢放松了一些,話也多了起來。她跟我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媽媽是個很嚴厲的人,說她上學的時候被人欺負過,說她一直很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被人喜歡。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還是輕輕的,但語氣里多了一點什么東西,一點點,不多,但能感覺到。
太陽落山之后,我送她去車站。
她站在檢票口前,轉過身看著我,說:“趙先生,謝謝你今天陪我。”
我說不用謝。
她猶豫了一下,說:“下次……還能見面嗎?”
我說當然能。
她笑了一下,這次笑得不勉強了,笑得很自然,眼睛彎彎的。
然后她進了檢票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車站外面,抽了一根煙。
天已經黑了,車站的燈光很亮,人來人往,很熱鬧。我站在熱鬧里,心里卻很安靜。
我想起這二十二年,想起這五個女人,想起那些客氣,那些分寸,那些距離,那些讓我半夜醒過來心里空落落的東西。
也想起由美,想起她大聲叫我名字的樣子,想起她罵我混蛋的樣子,想起她在我臉上親那一下的樣子。
然后我想起真由美,想起她坐在長椅上,說“我想改,但改不了”的樣子。
我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轉身往車站里走。
坐上回池袋的電車,車廂里人不多,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燈光,腦子里亂糟糟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真由美發來的消息。
“今天真的很開心。我很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了。謝謝你。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努力不那么客氣的。請給我一點時間。”
我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條:“不急,慢慢來。”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電車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透過眼皮,忽明忽暗。
我五十四歲了。
在日本待了二十二年。
處過五個日本女人。
現在,也許會有第六個。
也許不會。
但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池袋的公寓里,冰箱還是那個冰箱,空調還是那個空調,墻上那塊被煙熏黃的印子還在。
但明天,我可能會把它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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