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可以改道，防范不能走偏 ——以萬無一失的準備，防一失萬無的風險

?臺風可以改道，防范不能走偏 ——以萬無一失的準備，防一失萬無的風險

湖北日報

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張樂克 周磊

臺風“巴威”的來去，牽動人心。

這個維持超強臺風強度超過110小時、云系范圍超1300公里的“風暴巨無霸”，達到我國風力分級體系最高等級17級，觸發(fā)中央氣象臺今年最高級別暴雨紅色預警。

面對這場不可輕視的風雨大考，全省上下提前展開了一場“壓力測試”的防御行動。從指揮調度到基層防線，從物資儲備到人員轉移，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在檢驗著應急治理能力。各條戰(zhàn)線、各項工作嚴陣以待之際，“巴威”中途減弱、路徑轉向，有一種聲音引發(fā)關注：此番這般大動干戈，是否存在“防御過度”？

這個問題本身，恰恰暴露了防災認知的一個盲區(qū)：臺風不是災害的全部，它只是災害的“引信”，對于湖北，關鍵是防范臺風的外圍環(huán)流和后期影響：強降雨可能滯后于風圈到來，水庫可能潰于持續(xù)浸泡，山體可能滑于水分飽和，城市可能澇于排水不及……為與無數(shù)個“萬一”賽跑，全省提前筑起的每一道屏障，正是以萬無一失的準備，防住一失萬無的風險。

以確定性工作應對不確定性風險

這是我們可以做到、也必須去做的事

面對臺風，關鍵在“防”。我們多往前跑一步，損失就可能少一分。

7月10日，19時左右。

紅安縣高橋鎮(zhèn)。車燈切開夜幕，兩輛排澇車直奔家垱水庫大壩。8名應急救援隊員跳下車，架線、發(fā)電、鋪管。這是一座被鑒定為病險的水庫，壩體格外扎眼。

崇陽縣銅鐘鄉(xiāng)。“村村走到”專項行動的工作組，停在坳上村一處地災隱患點前檢查：土壤水分飽和有松動，立刻組織周邊2戶居民提前轉移。

武昌區(qū)南湖街道華錦社區(qū)。一扇門被敲響。社區(qū)書記周林對88歲的獨居老人梁爹爹說：“爹爹，臺風來了別出門，有事直接找我，我手機24小時開著。”

三個畫面，三種忙碌，同一個時態(tài)：迎戰(zhàn)“巴威”未來時。

此時的湖北，剛被上一輪臺風“美莎克”殘余環(huán)流甩出的EF3級龍卷風掃過，災害帶來的傷口還在愈合，暴雨過后地質災害風險高企。超強臺風“巴威”步步逼近，氣象部門預測局地會有12級大風。

沒有人知道它會不會拐彎，所有人都按“它不會拐彎”來做準備。

方家垱水庫的靜謐，被排澇車的轟鳴頂開，這座病險水庫的水線在一寸一寸地退。

7月11日17時，病險水庫隱患被徹底清除。

紅安縣綜合性應急救援大隊隊長程小兵后來只說了六個字：“不敢有一絲懈怠。”

方家垱病險水庫緊急抽排

這20個小時，究竟做成了一件什么事？

把一個“不確定”的風險，換成了一個“確定”的安全。

防臺從來不是靠運氣“盲賭”，而是用實打實的萬全準備，穩(wěn)穩(wěn)接住每一場不確定的風雨考驗。

必須厘清一個關鍵認知：預警揭示的是災害發(fā)生的概率區(qū)間，而非災害必然登陸、必然致災的最終定論。

“臺風不是一列按照鐵軌運行的列車，而更像漂浮在大氣中的一片巨大樹葉。”據(jù)中國氣象局介紹，真正決定它前進方向的，是不斷變化的大尺度環(huán)流。副熱帶高壓的位置、西風槽的移動、季風氣流的強弱變化，甚至附近其他熱帶氣旋的發(fā)展，都可能影響臺風未來的移動方向。換言之，沒有人能精準預判災害最終態(tài)勢，這正是防臺風最難的地方。

用確定的成本，去對付一個不確定的敵人，這是我們可以做到、也必須去做的事。

一座消除隱患的病險水庫，無論臺風走哪條路線，都不會再垮塌，而下方的鄉(xiāng)親們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個踏實覺。

不存在試錯的可能，也沒有補救的機會

臺風防御靠的是打法而不是運氣

防臺這件事，最怕熬到后半段出現(xiàn)“倦怠期”。一位網(wǎng)友發(fā)帖稱，“什么時候武漢變成沿海城市？一個臺風需要這么防嗎？”

類似“空防”論的邏輯，恰恰建立在舊的概率經(jīng)驗之上：這次沒事，下次大概也沒事。

臺風防御是與風險競速、與隱患死磕的底線工作，不存在試錯的可能，也沒有補救的機會，稍有退讓就可能滿盤皆輸。

客觀來講，對處于內陸地區(qū)的湖北而言，臺風不是家常便飯，不像沿海省份那樣年年練手、經(jīng)驗老到。我們對臺風災害的應對還缺少經(jīng)驗，這一點要坦然承認。但臺風帶來的強風、暴雨及次生地質災害從不分內陸與沿海，風險不會因為地域邊界就打折扣。

正因為陌生，才更不能掉以輕心。“寧可事前聽罵聲，不可事后聽哭聲”。罵聲一陣子就散了，哭聲卻要人扛一輩子。

回望我國一段段驚心動魄的防臺歷程：2004年“云娜”臺風正面來襲，憑借提前部署的前置防御舉措，實現(xiàn)傷亡人數(shù)的大幅下降；2005年面對“麥莎”臺風的威脅，更是高效完成百萬群眾的提前轉移，把傷亡數(shù)字壓到了極低水平；2012年“蘇拉”臺風攜強風暴雨逼近，沿海各地精準研判、梯次轉移，成功規(guī)避重大人員傷亡，防臺安全防線在一次又一次“升格”中不斷筑牢。

這條一路走低的傷亡曲線，背后正是防災思路從被動應戰(zhàn)到主動前置、從心存僥幸到嚴守底線的歷史性跨越。

“堅持底線思維、極限思維，克服麻痹思想和僥幸心理，立足最不利情況做好最充分準備。”這正是湖北貫穿這場極限考驗始終的行動邏輯。

面對臺風“巴威”這類路徑多變、影響復雜的氣象挑戰(zhàn)，湖北并未采取簡單粗暴的“一刀切”防御，而是構建了一套以科學研判為基石、動態(tài)調整為手段的精準治理體系，一方面，氣象部門滾動更新預報，依據(jù)實況及時調整響應等級，如在確認影響減弱后迅速將武漢等地轉入常態(tài)化管理；另一方面，各地嚴禁“上下一般粗”，如赤壁市在實施“五停”時明確要求各行業(yè)差異化執(zhí)行，允許寄宿學校閉環(huán)留校、民生超市錯峰營業(yè)等等，真正做到了“因時”調整策略、“因地”細化措施、“因勢”規(guī)避風險。這種既有剛性底線、又有柔性空間的動態(tài)管控，不僅有效保障了人民生命安全，更體現(xiàn)了現(xiàn)代化災害治理中精準、科學、理性的成熟思維。

回頭看，臺風“巴威”擦肩而過后，給湖北帶來的一個重要變化，其實藏在一個不太“上鏡”的地方——部門與部門之間縫隙里。

工程學里有一個詞，叫“摩擦系數(shù)”，兩個接觸面之間的阻滯，會把能量白白耗成熱。應急指揮最怕的正是這種耗散：一份預警走完流程，風已經(jīng)刮過去了；一處隱患從發(fā)現(xiàn)到處置，轉了三個部門、過了四道手。

這一次，湖北把摩擦系數(shù)降了下來。也正是在這樣的高壓咬合中，一套打法被磨了出來——

前置一步。預報前置、力量前置、物資前置、轉移前置。所有動作，都做在風雨到達之前。

合成一體。氣象、應急、水利、住建、消防等各部門24小時聯(lián)合值守，高頻調度會商，把部門之間的縫隙焊死。

下沉一線。“村村走到”，干部脫產(chǎn)駐村，不讓群眾在災害風險面前孤立無援。

短短幾天內，全省142座病險水庫空庫運行，加固危險戶外廣告牌574處，拆除嚴重隱患1486處，管控城鄉(xiāng)危房及重點隱患房屋1500多棟、關閉涉汛高風險養(yǎng)老院1家轉移150人……

試想，假如“巴威”沒有改道，這一個個數(shù)字，有可能演變成一場場現(xiàn)實的悲劇。

眼下正值“七下八上”防汛關鍵期，湖北面臨的不是單項選擇題，而是防汛防臺的雙重任務。我們做的很多工作，不只是為了應對這一場臺風，更是為了補齊長期存在的短板。

病險水庫空庫運行，既是當下的避險之舉，也是著眼長遠的水利加固前奏；危房管控和隱患拆除，既是眼前的風險消解，也是未來城市韌性的底層鋪設。

把群眾的安全“背”在自己身上

讓狂風驟雨，最終都安靜地路過

轉移，是防臺風最難的一道題。

難在哪？難在一道兩難的選擇題：早轉了，怕老百姓埋怨“瞎折騰”；晚轉了，怕風雨不等人。

湖北給出的破題答案，只有九個字——擴面轉、提前轉、白天轉。

擴面轉。風險區(qū)的邊界從來不是一條精確的線，寧可范圍劃大一點，也要做到應轉盡轉。

提前轉。寧可時間提早一點。等到風起雨驟才動員，轉移本身就成了新的風險。

白天轉。太多案例是轉移大部分都在深夜，夜里山路上的老人孩子讓人揪心。

九個字，看著樸素。它其實是把“效率最優(yōu)”，主動讓位給了“安全最優(yōu)”。

英山縣南河鎮(zhèn)王家道村應急隊員背駝行動不便群眾轉移至集中安置點

通城。185名科級干部，全脫產(chǎn)，沉到底。人武部干部邱亮剛從百丈潭水庫溢洪道下來，褲腿還濕著，轉身就扎進地質災害點，和村兩委蹲在地上畫圖、劃區(qū)、定人。“不漏一戶，不落一人”不是口號，是他們用腳板一遍一遍量出來的。

應城。城北街道。一張防臺風安全明白卡，干部和志愿者攥在手里，一戶一戶敲門。門開了，老人擋在壇壇罐罐前不走。工作人員不急，不催，蹲在門檻上，從“您這罐子是腌蘿卜的還是存糧食的”聊起，一句一句往下說，說到老人自己站起來，說“走”。年老體弱的，背上就走；腿腳不便的，扶穩(wěn)了慢慢挪。點對點，人盯人，那晚89人全部脫險。

黃岡。在老街巷深處，黨員志愿者把《致居民的一封信》遞出去。遞的時候不松手，等對方接穩(wěn)了才放。叮囑一遍，走到巷口又折回來再叮囑一遍——那口氣，像叮囑自易友出遠門。

這些場景里，有一種共同的東西。

邱亮巡查時沒覺得這是“執(zhí)行命令”，應城的駐村干部蹲在門檻上沒覺得這是“完成指標”，黃岡的志愿者反復叮囑時沒覺得這是“走流程”。他們共同做了一件事：把群眾的安全，背在自己身上。

正是這種“背”，筑起了比任何鋼筋混凝土都堅固的堤壩。

武昌區(qū)華錦社區(qū)提前抽排地下污水

安全工作最大的敵人是麻痹松懈，防災工作最大的陷阱是僥幸心理。每一次全域防御行動，都是一次社會風險意識的重塑。一次不經(jīng)意的松懈，一回不情愿的配合，在極端災害面前都可能演變?yōu)橹旅贪濉?/p>

我們常說“十防九空”，但這種“空”恰恰是全社會的幸運，絕非公共資源的無效消耗；能守住萬無一失的底線，是日復一日堅守攢下的底氣，從來不是沒必要的過度投入。

這份“較真”，不是偏執(zhí)，而是生命至上的鄭重承諾，是未雨綢繆的清醒擔當。?

這場硬仗，交換的是兩樣東西。一邊是全省上下各級干部的“辛苦指數(shù)”和城鄉(xiāng)廣大群眾同心抗災的付出，攤在明處，看得見；另一邊是群眾的“安全系數(shù)”，沉默無形，被視作“本該如此”。

防災的收益，從來不寫在“發(fā)生了什么”的賬上，只刻在“沒有發(fā)生什么”的沉默里。不放過任何一個隱患、不忽略任何一個細節(jié)的硬功夫，這才是湖北面對風浪時真正的底氣。這就是防災的全部意義——讓狂風驟雨，最終都安靜地路過。

這次與“巴威”的交鋒，不可僅算一時一地的小賬。面對全球氣候變化引發(fā)的極端天氣常態(tài)化的趨勢，我們必須在大局安穩(wěn)中，把每一次防范都當成實戰(zhàn)演練，磨出硬功夫，練就真本領，以自身工作的確定性，牢牢守住安全這條不可逾越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