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保護欲原來有具體形狀
今夜，想起童年的蚊帳。
它從床頂垂下來，白色或淡黃，邊角塞進席子底下，像給孩子臨時搭起的一座小城。夏夜里，蚊子在外面細細地叫，人在里面聽著，既害怕，又安心。蚊帳并不厚，卻把世界分成了內外：外面有叮咬，里面有睡眠。
保護欲原來有具體形狀。
它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層紗，一只壓住帳角的手，一聲“別亂踢，被蚊子咬”。小時候不懂，只覺得蚊帳悶，想把腳伸出去。長大后才知道，許多保護都是這樣：當時嫌它礙事，后來才發現那是別人替你擋住的一部分世界。
母親大概替我掖過蚊帳。她的動作未必溫柔得像電影，可能也帶著催促，帶著忙亂，帶著一邊干活一邊說話的急。可那層紗確實落下來了，蚊子被擋在外面。很多愛不是說出來的，是被塞進床角的。
如今蚊帳少見了，紗窗、驅蚊器、空調和各種現代物件替代了它。保護變得更方便，卻也更不易被看見。可孩子仍需要蚊帳，只是形式變了。需要有人替他把太亮的期待擋一擋，把過重的話語擋一擋，把外面那些無處不在的比較擋一擋。
我常怕自己給孩子的不是蚊帳，而是網。蚊帳保護人，網困住人。兩者只差一點分寸。父親的愛若太硬，容易變成墻；我的關心若太急，也容易變成繩。保護欲最難的，不是有，而是知道何時松開帳角，讓孩子自己呼吸。
今夜，童年的蚊帳在記憶里輕輕晃著。里面有悶熱，有蚊聲，也有被人照看的安心。原來一個人后來敢睡著，是因為很早以前，有人替他把世界擋在了紗外。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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