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PISA視角：從排名邏輯走向育人邏輯

全文長 3500 字，閱讀大約需要 6分鐘

作者 |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每隔三年，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的測試結果總會引發一場教育界的“集體注視”。當全球的目光聚焦于排名表上數字的升降時，作為一線教育管理者，我們該如何審視這份報告？是把它當作一場國際競賽的成績單，還是從中讀出更深層的教育密碼？

或許，PISA帶給我們的，不應只是焦慮或自豪，而是一面鏡子。這面鏡子照見的，不僅是學生當下的學業表現，更是學校教育在“培養什么人”這個根本問題上的真實答案。

一、排名背后，我們錯過了什么

PISA測試的獨特之處在于，它不考“記住了什么”，而考“能否運用所學解決真實問題”。它關注的是學生在閱讀、數學、科學三個核心領域的素養水平——即面對未知情境時，能否調動知識、技能、態度去應對挑戰。

然而，當PISA結果發布時，最受關注的往往是排名。某個國家上升了幾位，某個地區下降了幾位，媒體用醒目的標題渲染著競爭的結果。在這種氛圍下，PISA似乎變成了一場“教育奧運會”，而排名成了衡量教育質量的唯一標尺。

如果我們只盯著排名，就會錯過PISA真正有價值的信息。那些高分國家和地區（如新加坡、愛沙尼亞、中國部分地區）的成功，絕非靠延長學習時間和題海戰術。恰恰相反，PISA數據反復揭示一個事實：高投入未必帶來高產出。有些地區的學生每周學習時間超過60小時，成績卻未必領先；而芬蘭的學生學習時間遠低于經合組織平均水平，卻在多項素養上保持前列。

更值得警惕的是，PISA數據中那些不易被“排名邏輯”捕捉的指標。比如，學生的“歸屬感”——他們在學校是否感到快樂？是否覺得自己被尊重？再比如，“成長型思維”——學生是否相信努力可以改變能力？這些指標指向的不是分數，而是人。

排名邏輯關注的是“誰贏了”，而育人邏輯關注的是“每個人是否成長了”。當我們將PISA窄化為排名，我們就窄化了教育的可能性。

二、從“高分”到“高質量”：重新定義好學校

幾年前，作為PISA實驗區工作的參與者，我在一次校長論壇上被問到：“你們那里學校PISA模擬測試的成績怎么樣？”那一刻我意識到，PISA在某些地方已經異化為另一種應試——我們用PISA的題型訓練學生，用PISA的框架考核教師，卻忘記了PISA本身倡導的是對僵化應試的反思。

PISA的創始人安德烈亞斯·施萊歇爾曾說：“PISA不是為了測試學生記住了多少知識，而是為了考察他們能否在陌生的情境中運用知識。”這句話值得我們反復咀嚼。如果我們的學校仍在用“刷題”的方式應對PISA，那我們就從根本上背離了PISA的精神。

那么，從育人邏輯出發，我們該如何定義一所“好學校”？

首先，好學校要有“深度”。教室里發生的，不應是知識的單向傳遞，而應是思維的碰撞與生長。我曾經旁聽一堂數學課，老師沒有講解公式，而是讓學生分組測量操場旗桿的高度。孩子們用比例、用相似三角形、甚至用拍照后按比例估算，方法五花八門。這節課沒有“刷題”，卻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理解了數學的意義。這就是PISA倡導的“素養導向”——不是會做題，而是會解決問題。

其次，好學校要有“溫度”。PISA的數據告訴我們，學生的學業成績與他們的“學校歸屬感”呈正相關。當學生感到被老師關心、被同學接納，他們的學習動力和抗挫折能力會顯著增強。這提醒我們，育人首先要看見“人”。一個感到被尊重、被理解的孩子，才可能成為一個終身學習者。

第三，好學校要有“廣度”。PISA評估的三大素養——閱讀、數學、科學——背后是對“全人”的期待。一個具備良好閱讀素養的人，能理解復雜信息、辨別真偽；一個具備科學素養的人，能理性分析問題、作出判斷；一個具備數學素養的人，能用邏輯和模型理解世界。這些素養的培育，無法通過孤立的知識灌輸實現，而需要跨學科、情境化的學習生態。

三、PISA啟示錄：育人邏輯的四個著力點

當我們把目光從排名轉向育人，PISA帶給我們的就不是壓力，而是啟示。從校長的視角，我認為有四個著力點值得深入探索。

第一，重構課程：從“知識點”到“素養鏈”。

傳統課程以知識點為單位，每個知識點獨立存在，學生學到的是碎片化的內容。而素養導向的課程，強調的是知識之間的聯結，以及知識與真實世界的聯結。比如，我們可以在語文課上討論環境議題，讓學生閱讀環保主題的文章，撰寫倡議書，這同時培養了閱讀素養、批判性思維和公民意識。我們可以在數學課上引入社區數據，讓學生分析小區垃圾分類的實施效果，這既是數學建模，也是社會參與。

第二，重塑課堂：從“教師講授”到“學生探究”。

PISA測試的情境化命題給了我們一個啟發：最好的學習發生在真實問題中。近年來，我在多所學校看到“項目式學習”，老師們讓學生圍繞真實問題展開跨學科探究。一個八年級小組曾用兩個月時間研究校園噪音污染，他們測量分貝、分析數據、提出改造方案，最終向校務委員會做了匯報。這個過程沒有“教學大綱”，卻涵蓋了物理、數學、語文、美術等多個學科的知識。更重要的是，學生體驗到了學習的意義——學習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改變世界。

第三，重建評價：從“分數唯一”到“多元畫像”。

排名邏輯的根深蒂固，很大程度上源于評價的單一化。如果評價只看分數，那育人就必然讓位于應試。因此，我們需要構建多元評價體系。除了學業成績，我們還要關注學生的思維能力、合作能力、創新能力，以及情感態度價值觀。在一些學校實踐中，嘗試引入“表現性評價”——學生在完成項目、解決問題過程中的表現，被納入評價體系；建立“學生成長檔案”，記錄學生的點滴進步，而不僅僅是期末的一張試卷。這些探索雖然艱難，但方向是正確的——評價不是為了篩選，而是為了促進成長。

第四，重振教師：從“執行者”到“設計師”。

任何教育變革，最終都要通過教師來實現。從排名邏輯走向育人邏輯，教師的角色需要根本轉變。老師們不再是課程的執行者，而是學習的設計師；不再只是知識的傳授者，而是素養的培育者。這要求多為教師提供專業發展的空間。定期組織教師研讀PISA報告，不是為了研究“怎么考”，而是為了理解“什么樣的素養是未來需要的”。多鼓勵教師跨學科合作，共同設計主題式課程。多為教師提供數據素養培訓，幫助他們讀懂學情數據，進行精準教學。

四、校長的責任：守住育人初心

在這場從排名邏輯到育人邏輯的轉變中，校長扮演著關鍵角色。

校長要有“定力”。當社會輿論、家長期待、上級評估都在盯著升學率的時候，校長能不能頂住壓力，堅持做對的事情？我記得有一年，區里組織統考，我們有所學校的排名有所下滑。有家長質疑：“是不是學校的教學出了問題？”校長沒有急于“狠抓成績”，而是帶著老師們分析數據，發現學校的學生在開放性試題上得分偏低，而在基礎知識上并不落后。這意味著，學校的學生不缺知識，缺的是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于是，校長和老師們反而加大了項目式學習的力度。兩年后，學生的綜合素養有了明顯提升，考試分數也隨之水漲船高。這個經歷讓校長和老師們更加確信：育人不是應試的對立面，育人做好了，成績是自然的結果。

校長要有“視野”。PISA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球比較的坐標系，但比較不是目的，目的是理解教育的本質。我們需要透過數據看到趨勢：未來社會需要什么樣的人？是能記住標準答案的人，還是能提出新問題的人？是循規蹈矩的執行者，還是敢于創新的探索者？答案不言而喻。當我們用未來的眼光審視今天的教育，就會明白，素養導向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必然。

校長要有“情懷”。教育的對象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抽象的分數。每次PISA結果公布，校長看到排名的時候，要想起教室里那些具體的面孔。他們有的在數學上有天賦，有的在藝術上閃閃發光，有的雖然成績平平，卻有著令人感動的善良。這些孩子，不應該被一個分數定義。作為校長，我們的責任是創造一個生態，讓每一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成長路徑，讓每一個生命都能綻放。

結語：回到教育的原點

PISA走過二十余年，它已經成為全球教育對話的重要平臺。但對于一線的教育工作者來說，PISA的意義不在于讓我們在排名榜上“爭金奪銀”，而在于提醒我們不斷追問：教育究竟為了什么？

排名邏輯關注的是“比別人強”，育人邏輯關注的是“每個人都在成長”。排名邏輯看的是當下的一次測試，育人邏輯著眼的是一個人的一生。排名邏輯將教育窄化為競爭，育人邏輯讓教育回歸生命的成全。

讓我們從排名邏輯中走出來，回到育人的原點。用PISA這面鏡子，照見我們的不足，也照見教育的方向。在分數之外，看見人；在排名之上，看見成長。這，才是教育者應有的視角。

當我們真正做到這一點時，PISA的排名將不再讓我們焦慮，因為我們已經理解了教育的真諦——不是為了贏過別人，而是為了成就每一個孩子。

作者簡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班主任是立德樹人的一線踐行者，更是學生成長的引路人。但當下家校矛盾常態化、問題學生轉化無方案、執教法律邊界模糊、學生心理危機增多、行政事務重度內耗五大痛點，成為無數一線班主任的履職阻礙。

立足一線真實帶班場景，聚焦班主任日常最棘手的實踐難題，校長智庫教育研究院聯合云師堂斑鳩學苑重磅發起“2026 第八屆中小學班主任發展大會暨班主任專業精進研習坊”。本次活動落地古都西安，匯聚全國德育、心理、法律、一線名優班主任四大領域專家，以實景演練、個案拆解、方案定制、成果落地為核心，切實幫助一線班主任高效化解日常管理難題，實現從“事務型帶班”到 “專業化、實戰型育人”的華麗轉型。

校長派投稿郵箱：xzpxzzk@163.com

來源丨李兆端

編輯丨智庫君

我們在一起，可以成為改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