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被打假的文學天才和數學天才，以及背后的北大人

蔣方舟事件算是有了定論了。7月13日，人民大學公布通告，取消蔣方舟碩士學位：

蔣隨后道歉。

蔣方舟年少成名，被人冠以文學天才少女的稱號，清華大學降分60分破格錄取。她是實打實撈到了文學天才的好處。她到底是不是文學天才我們不敢妄言，但她的小說被打假博主“抒情的森林”指稱多處抄襲，這個事情她本人一直緘默不語。

作家巫昂微博截圖

蔣方舟這次被清華大學的肖鷹教授實名舉報碩士論文抄襲，其實肖是2025年8月11日首次公開舉報的，但是一直沒有回音，2026年4月13日，肖通過電子郵件將舉報文章提交人大文學院，人大于2026年4月上旬啟動對蔣方舟碩士論文涉嫌學術不端的調查，此后肖又于6月29日給人大校長馬懷德寫公開信，這次人大動作很快，7月5日，人大發布通告，認定“蔣某某對碩士學位論文注釋的重要性認知嚴重不足，其碩士學位論文部分注釋及個別文字表述存在學術不規范，但未發現存在學術不端行為。”

7月5日人民大學通告截圖

我個人認為，根據肖當時提交的材料，人大做出的這個判定還是基本公允的，人大上次在處理人大文學院原黨委書記王貴元性騷擾事件的雷厲風行，我記憶猶新。

但是事情并沒有結束，俾縣博主ilad和打假博主抒情的森林不斷跟進，發現不少處蔣方舟聲稱自己對照英文原文翻譯的譯文，其實來自其他譯者，更嚴重的是，她的論文部分抄襲了臺北醫學院陳重仁的文章和美國科普作家悉達多·穆克吉的《基因傳》，根據肖鷹的說法，“蔣方舟碩士論文正文約30,000字，抄襲或達5000字，抄襲率或為1/6，即高達16.67%。” 這是其中兩處抄襲的對照，更多對照可以移步小紅書抒情的森林。

根據這些最新提供的證據，人大又重新啟動調查，這一次，結論是“蔣某某構成學術不端行為，研究決定撤銷蔣某某碩士學位。”

我覺得人大能夠糾正自己的錯誤，還是需要肯定的，比起一直裝聾作啞的西北大學，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一個健康的社會，并不是永遠不會犯錯，而是犯錯以后，還能重新審視證據，修正之前的結論。

7月5日人大的第一次結論出來后，許多人質疑肖鷹教授的動機，指責其吃相難看，說他卑鄙陰暗，說他報私仇，因為當年蔣方舟是站韓寒的，而肖鷹一直追著韓寒打假。或許有這個因素在，但是我認為，他最初的發心還是想找尋真相，他說，平生最恨做人假，文章但求美與真。

他本科就讀于北京大學，這讓我想到同樣是畢業于北大，當年勇敢站出來打假數學天才的北大數院教授袁新意。

當年的姜萍事件，姜萍以一個中專生身份入圍阿里數學競賽，排名第12名，當時，舉國歡呼，大多數人都深信姜萍是真正的數學天才，唯有一幫酷愛數學的數學nerds堅持認為姜萍是假天才，這包括39位入圍阿里數學競賽的參賽者，我在這篇文章中《39名阿里數學賽入圍者發公開信質疑姜萍，向勇敢的他們致敬》寫道：“這是一群勇敢的人，敢于以自己的聲譽做抵押，逆著大眾民聲而行，冒著被網民辱罵網暴和冒犯某些組織的風險，鄭重地簽署了這封公開信。“

緊接著，北大數院的袁新意教授站出來了。袁新意教授本科畢業于北大數院，和許晨陽、劉若川、惲之瑋等被稱為北大數學黃金一代。

左起依次為劉若川、惲之瑋、袁新意、宋詩暢、肖梁、許晨陽

他的那篇打假文章出來后，遭到了巨大的網暴和辱罵。他們指責他是精英的偏見和傲慢，看不起中專生，指責他對女性歧視，還有更多不堪入目的辱罵。但我百分之百相信，他們勇敢地站出來，完全是出于對真相的追求，對數學嚴謹的尊重，他們無法忍受的是對數學的褻瀆，他們和我一樣，對姜萍沒有任何惡意，沒有任何嫉妒，只是單純地追求真相，對于數學的熱愛讓他們無所畏懼，執著求真。他們質疑姜萍，不是平白無故的質疑，而是出于他們專業的認知和看到的間接證據。

事實證明，這些酷愛數學的人是正確的，一場數學天才的鬧劇得以收場。真理，有時候，還真是掌握在少數人手里。

真相塵埃落定后，我在這篇文章《姜萍事件背后眾生相，君子坦蕩蕩》中說過，“當某些人炮制了一個神話，而這個神話的背后是欺騙，就是對這個社會誠信最大的玷污，一個健康的社會，太需要誠信了。同樣，一個健康的社會也需要質疑的聲音。”真正的天才，從來不會害怕證據，只有虛假的神話，才害怕質疑。

袁新意和肖鷹，包括剛剛去世的經濟學家高善文，都是北大人，都是有些軸，有些執拗，但擁有強大的質疑精神的人。他們執著于真，眼里容不下虛假的人，虛假的事。他們的確有些不合時宜，甚至是有些偏執，但是，我們的社會，還真就需要這樣較真的人。盡管今天的北大有各種問題，但是它還是能不斷培養出這些敢于叫板，敢于質疑，勇敢站出來的人，北大的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還是寫在了許多北大人的血液里，這是北大存在的意義之一。

欣慰的是，北大之外，還有一直在揭露學術造假的北航的耿同學，一直在披露文學抄襲的“抒情的森林“，他們的存在讓我們看到了希望。

一個社會的希望，不是永遠不會出現造假者，而是總有人站出來質疑，總有人愿意花功夫去比對，去查證。

這些人很多時候并不會獲得掌聲，反而會被辱罵，被誤解。但正是因為有人愿意承擔這樣的代價，我們才能相信，真相不會永遠被埋沒。 誠信未必得到贊許，但卻是一個社會最重要的底色。

所以，比起一個“天才"的誕生，我更希望看到越來越多愿意較真、愿意求證的人。照亮一個社會的，不是神話，而是那些求真求實，不向虛假低頭的人。

作者簡介：二湘，喜歡碼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