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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28歲的青年在辦公室里急躁地撕紙、扯衣服、往嘴里塞東西,甚至闖進別人的工作區域打擾午休……
說實話,無意間刷到這條視頻時,我的第一反應是不舒服,甚至有一點煩躁。
但作為一個學ASD(自閉癥譜系障礙)方向的心理學研究生,我知道他不是鬧脾氣,但身體的本能反應仍然是想后退。這種知與行之間的撕裂感,讓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我想,如果在公共場合遇到這一幕,很多同齡人下意識的反應大概是:“這人怎么這樣?”“太不懂事了,都多大了還鬧。”甚至還有人會掏出手機拍下來發到網上,配上一個“社死現場”的標題吧?
但只要多看幾秒鐘,你就會發現自己的判斷錯得離譜。
韋一哲根本不是在鬧脾氣,那是在表達愛!
01他不是在,他是在擔心
起因很小。一哲的媽媽去徒步爬山了,手機一直打不通。
對很多人來說——特別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這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未接電話。
我們也許會想:“可能在洗手間吧”“可能沒看手機吧,等一會兒再打。”
但對一哲來說,這通打不通的電話,像是一下子扯斷了他和這個世界最安全的那根線。
他擔心媽媽摔倒,擔心媽媽迷路,擔心媽媽出事。可是,這些復雜的擔心,他一開始并不能順暢地說出來。
普通人感到焦慮時,往往能采用成熟的情緒調節方法:自我安撫、或者把模糊的不安轉化成具體的語言找朋友傾訴。
但一哲是一名自閉癥青年,他心里那些說不出口的擔心,只能順著身體不自覺地漏出來。撕紙、扯衣服、反復撥電話……這不是“問題行為”,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情緒出口。
這是他的情緒調控策略。當情緒負荷超過了一個人的處理能力,身體就會自動尋找出口——有的人咬指甲,有的人抖腿,而一哲的方式更劇烈、更外顯,但本質是一樣的:在失控的邊緣,用重復的動作把自己錨住。
在失控的邊緣,一哲只能靠重復的動作把自己錨住。
只是他的錨,在旁人看來,像是風浪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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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哲和媽媽
02
被溫柔包圍的一哲
視頻里讓我特別觸動的,還有一哲身旁的兩位老師。
面對一哲的失控,他們沒有一句“你別鬧了”,也沒有覺得他是個麻煩。他們做了一件非常專業、也非常溫柔的事——幫他把混亂的行為,翻譯成情緒。
他們通過具體化,將那團模糊的不安聚焦:“你是不是擔心媽媽摔倒?”
他們用積極賦義,接納了他看似怪異的行為:“撕紙是不是你表達擔心的方式?”
他們用情感反應,幫他捕捉到了此刻的情緒:“你現在是不是很焦慮?”
終于,這些混沌的情緒在兩位老師的引導下慢慢變成可以觸碰的東西。
在一點點被引導、被確認的過程中,一哲終于磕磕絆絆地把那個最深的恐懼說了出來:
“我擔心。”
“我沒有媽媽。”
“我沒有重要的人了。”
這三句話出來的時候,視頻里的兩位老師哭了。我也瞬間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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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普通社會的標準,28歲應該是個成熟穩重、能獨自處理情緒的年紀了。
我也是這個年紀附近的人。我每天處理焦慮的方式是:戴上耳機,打開待辦清單,把所有不安壓縮成一個待解決的任務。如果實在撐不住,就去跑跑步……
我們這一代人太習慣隱藏了。學習離開父母,學習獨立,學習把焦慮死死壓在心底,學習用一句輕飄飄的“我沒事”來包裝自己。我們把崩潰折疊成一句“最近壓力有點大”,把想哭的沖動咽成一口水。
但一哲不會。
他簡單、直接,甚至原始。電話打不通,他就慌了;怕失去媽媽,他就坐不住了。他的害怕不加任何修飾,直挺挺地撞過來。
看他的那一刻,我有一種很復雜的感受:既是心疼,也是某種說不清的羨慕。
心疼的是他的世界如此脆弱,一根斷線的電話就能把他推到懸崖邊;羨慕的是,他可以如此赤裸地情緒,不需要包裝,不需要假裝堅強。
當然我也清楚,這種不掩飾的另一面,是巨大的痛苦。對一哲來說,媽媽不只是媽媽,那是他的安全島,是他確認“我還被牽掛著”的唯一坐標。
當那個坐標失聯,他心里崩塌的不是脾氣,而是“如果媽媽不見了,我是不是就剩一個人了”的絕望。
這種絕望,其實也擊中了很多同齡人心里最不敢碰的軟肋。我們這一代人,誰沒有在深夜想過“如果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只是我們敢想不敢說,而一哲替我們喊了出來。
作為同齡人,看到他那樣恐懼又那樣真實,我突然覺得:我們花了那么多力氣學會隱藏情緒,到底是為了什么?是成熟,還是只是另一種不敢面對?
03
笨拙的安慰也是一種溫柔
視頻的后半段的反轉讓人猝不及防。
一哲終于收到媽媽的消息了,他緊繃的弦瞬間松了下來。可剛剛一直安撫他的兩位老師,卻因為剛才那一幕的沖擊,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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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回復消息后,一哲笑了
這時候,剛剛還處于崩潰邊緣的一哲,有點不知所措了。他第一反應有點想逃避,想回到自己的節奏里,想去畫畫——畫畫是他的安全區,是他最熟悉的自我安撫方式。但在旁人的提醒下,他還是慢慢湊了過去。
他說:“鄭老師,你別哭啦。”
然后,用一種很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的姿勢,抱了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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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對自閉癥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誤解:認為他們沒有共情能力。
但一哲的這個擁抱,顯然打破了質疑。
他能感受到別人的難過。他只是不知道怎樣安慰才得體——他的安慰沒有分寸感,沒有恰到好處的時機,但那份想要回應別人善意的心,是完整而滾燙的。
我們總習慣用“會不會說漂亮話”來判斷一個人有沒有心。但一哲讓我明白,表達不熟練,不等于不在乎。
那句“你別哭啦”,那個笨拙的擁抱,已經是他能遞出來的最大溫柔。
看完整個視頻,我最大的感受是:我們真的不要太快給一個人的行為下結論。
看到撕紙、扯衣服,別急著定性為“問題行為”,背后可能是焦慮;看到反復確認,別覺得是麻煩,背后可能是害怕;看到不那么自然的反應,別覺得是冷漠,笨拙的安慰里裝著在乎。。
現在的很多成年人,包括我自己,雖然學會了在需要的時候把所有情緒調到靜音模式,卻失去了用最大聲音喊出真實內心的勇氣。在這一點上,我們都值得向一哲學習。
一哲不是在鬧,他只是表達情緒的頻道和大多數人不一樣;他也不是在故意惹麻煩,他只是在用自己慢一點、繞一點的節奏,努力靠近這個世界。
也許我們無法因為一個視頻就真正懂所有自閉癥家庭,但至少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我們可以試著多等一等。
別急著去糾正一個人的行為,也試著看看行為背后那個人。
有些看起來不合時宜的反應,背后可能是洶涌的情感。等一等,也許他真正想說的話,還在醞釀中。
作者 | 黃國哲
心理學碩士在讀(ASD方向)
編輯 |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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