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連環畫在二十幾年前就找不到了,封面上主角的模樣卻還在眼前,長著貓臉,兩只耳朵尖上各豎著一小撮黑毛,眼睛半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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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叫《猞猁木爾茲》,說的是守林老人安德烈的一段奇遇。故事我記不太清了,大致是安德烈在林子里撿到一只小猞猁,喂養了它,并給它取名木爾茲。木爾茲長大了,會叼回松雞放在門檻上;有時整夜不歸,天亮時又在窗臺上露臉。
再后來,外國獵人進山,嗅著木爾茲的氣味圍追堵截。安德烈偷偷把被獵人抓起來的木爾茲放走。故事最后,木爾茲回到小木屋,老人已經死了。木爾茲像從前那樣貼了貼它的老伙計,從此消失在密林中。
這個故事和前段時間爆火的紀錄片《重返狼群》很像。可仔細想想,又不一樣。《重返狼群》講的是人和動物建立深厚感情后,又忍痛告別的故事。而在《猞猁木爾茲》里,讀者能感受到安德烈和木爾茲之間,雖然有跨越物種的爺孫般的情感,卻仍恪守著明晰的邊界。老人從未想要豢養一只來自野外的猞猁,而猞猁也并沒有對人類的溫情回以眷戀。
小時候,我不懂《猞猁木爾茲》結尾的重量。看完連環畫后,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把家里能養的小東西都當成了木爾茲。剛孵出的小雞,絨毛黃得一碰就要化了似的。我把它們捧在手心里,貼著耳朵聽它們細弱的叫聲。晚上睡覺,我把它們帶進被窩里,用手指攏著它們溫熱的身體。第二天早晨醒來,其中一只已經被我壓扁了。我捧著它站在院子里,一邊挨罵一邊哭,不知道該埋還是該扔。
我對可愛生物的喜愛和占有,殘酷得足以剝奪它的生命。這是所謂“愛的代價”。我開始明白,人和動物之間,或許不必建立某種過度的情感。不是因為人類主宰一切,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們無法真正主宰它們的天性,更無權決定它們的命運。
它們要的不是某個人類的寵愛和被窩里的溫暖,甚至不是心疼,而是能順利長大,以及在院子里刨土找蟲子的自由。盡管小雞養到最后幾乎都要變成食物,這并不意味著我能以愛之名,用自己的方式去操縱它的命運。
從那以后,我不再整天想著要養小動物,不再認為看到可愛的東西就要據為己有。看《動物世界》和《狂野周末》時,看到鏡頭冷峻地呈現動物們嚴酷的野外生活時,也不再問大人們:“為什么拍攝的人不去救它們?”
許多年后,我在物理學家加來道雄一本關于平行宇宙理論的書里,看到他舉例說,茶園池子里的鯉魚,終其一生都生活在那方池水里,它們的世界就是水、睡蓮和偶爾落下的蟲。它們無法理解岸上站著一個人,更無法理解那個人眼中的池塘與它們游動的池塘,其實是同一個世界里的同一個池塘。它們和人,活在平行的世界里。
這話讓我想起木爾茲。安德烈喂它奶,它就成了他的孩子;安德烈放它走,它就成了山里的猞猁。他們之間短暫的交集,只能證明,我們能像平行宇宙一樣安然相處,并非要攪動對方的世界。
木爾茲最后消失在叢林里,大概也是這樣的意思。安德烈死了,它和人的那點聯系就斷了。它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朋友,它只是一只曾經在他小木屋里待過的猞猁。雪會把它的腳印蓋住,林子會把它吞沒,它會回到它本該在的地方。安德烈懂這個,木爾茲也懂。
木爾茲最后消失在森林里,它應該活成了一只真正的猞猁。它會捕獵,躲避天敵,在雪地里奔跑。它或許偶爾會想起安德烈和木屋里的溫暖,但它不會再回來。因為它知道,那里不是它的世界。
人類有自己的規則,動物亦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安德烈的偉大,不在于他馴服了木爾茲,而在于任它來去自如。人對動物的愛意流露,應該建立在始終承認它的天性上,也承認彼此之間隔著一片無法穿過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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