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經典·新傳承·新發展

新經典·新傳承·新發展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青春傳承版專家座談會

在《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向縱深推進之際，“新經典?新傳承?新發展——梨園戲《董生與李氏》青春傳承版” 專家座談會于7月10日在上海藝術研究中心順利舉辦。本次活動由《上海藝術評論》編輯部與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聯合主辦。與會專家圍繞經典代際傳承、年輕化傳播、梨園戲創新發展等議題深入研討，為傳統戲曲現代化發展獻策賦能。現將參會專家發言摘錄如下，以饗讀者。

沈偉民

上海市戲劇家協會顧問

古韻新聲承一脈，浦江又聞梨園吟。由曾靜萍、龔萬里主演的梨園戲《董生與李氏》于1999年滬上首次亮相中國國際藝術節，引發廣泛關注。2026年7月9日，這部獲多個國家級重大獎項的新經典，以青春版的樣貌（由鄭雅思、周心閩主演）再度亮相浦江畔。該戲以近九百年梨園戲的"古韻"為根基——十八步科母的嚴謹、泉州方言的婉轉，又注入青春版演員的“新聲”。而“承一脈”正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曾靜萍“風箏理論”的轉譯：那根牽引劇種本體的線，讓古韻與新聲如同一條河流的上游與下游，生生不息。

此次青春版的成功亮相，恰為《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寫下生動注腳。行動計劃提出“堅持守正創新”，“守正”正是對那根“線”的確認。從劇作家王仁杰的“返本開新”、導演盧昂充滿舞臺張力的寫意美學，到曾靜萍的“風箏理論”，從首演到青春版，這出新經典回答了時代之問：經典如何穿越時間？傳統如何對話當代？振興如何落到實處？

《董生與李氏》給出了啟示：返本開新，以古典之筆寫當代之心，將現代意識融入傳統格局；守住本體，在“變”中錨定“不變”的審美坐標，讓方言、聲腔、程式不因創新而稀釋；有序傳承，讓經典在一代代演員的“口傳心授”中化為活態的生命流淌，而非機械復制；向新而行，以深刻的人性書寫跨越時間，以全媒體傳播與年輕觀眾對話，在當代語境中激活傳統。

靳文泰

《中國戲劇》雜志社副主編、副編審

暌違十三載，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登陸上海，：依托前輩傳藝、青年創新的雙向發力，完成經典的當代喚醒，為傳統戲曲活態傳承提供了重要實踐范本。其一，以傳立根。非遺傳承人曾靜萍摒棄機械復刻的傳承模式，完整保留原作批判封建禮教、歌頌人性自由的核心主旨與經典敘事脈絡，精簡冗余橋段，適配現代劇場節奏。同時手把手傳授梨園戲專屬“十八步科母”與南曲唱腔，細致打磨演員身段唱腔、神情分寸。更傳遞出“程式為骨架、共情為內核”的創作理念，守住傳統法度，為劇目創新筑牢根基。其二，以承拓境。青年演員鄭雅思、周心閩承襲正統表演體系，功底扎實、唱腔古韻純正，精準貼合梨園戲雅致內斂的劇種風格。同時立足當代視角重塑人物，賦予角色全新內涵，強化李氏追求自由、獨立果敢的女性主體意識，細膩呈現董生沖破禮教束縛的成長蛻變，讓古典人物與現代觀眾產生深度共鳴。其三，以雙戲對照明晰路徑，詮釋守正創新。本次上海展演形成鮮明傳承對照：《呂蒙正》堅守古法原貌，純粹留存古典氣韻；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立足本源、適度創新。二者印證了戲曲傳承的核心邏輯：以前輩傳藝守住文脈根基，以青年創新打破藝術僵化，一守一開、古今相融，讓古老梨園戲在當代舞臺生生不息。

張軍

上海市戲曲學校校長、一級演員

緊扣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結合我校辦學實踐，我談三點思路。一是堅持返本開新，夯實青年傳承體系。對照行動計劃傳承保護相關要求，青春版《董生與李氏》是戲曲守正創新的優質范本。劇目遵循“先承傳統、再融新意”原則，由名家傳授梨園戲正統科范與表演心法，讓青年吃透傳統根基，再結合當代審美豐富角色層次，守正不泥古、創新不離根。上海戲校深耕戲曲教育七十余年，打破地域壁壘，開展多劇種貫通教學，面向全國培育戲曲人才，賦能行業振興。二是堅持審美立新，推進戲曲現代轉化。我們秉持“得其神、忘其形”理念，摒棄機械復刻與西式寫實套路，堅守戲曲寫意美學，深挖經典的人文普世價值，完成傳統戲曲的創新轉化。我校依托VR、動作捕捉等數字技術搭建教學資源庫，以科技留存經典、賦能教學。同時我們明晰技術邊界，數字化只能留存程式文本，無法替代舞臺共情與藝術氣韻，始終堅持人文為本、技術為用，守住活態傳承內核。三是深化校團共建，凝聚振興合力。落實聯合育人要求，我校期待與福建梨園戲傳承中心建立長期合作，推動名家入校授課、滬閩青年雙向交流同臺實踐。我們將該劇目納入核心教學范本，完善多劇種教學體系，增設戲曲融媒體課程，培育復合型戲曲人才，并依托學術平臺開展交流研討，以理論反哺舞臺與教學實踐。

宋之歌

中國戲曲學院藝術管理與文化交流系副主任、副教授

此次傳承版梨園戲《董生與李氏》登陸上海反響熱烈。從原版《董生與李氏》到如今的傳承版，勾勒出由一部戲延伸至整個劇種生生不息的傳承脈絡與活化路徑，在《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 年）》背景下，為院團、劇種發展提供了鮮活全面的梨園戲實踐樣本。

這份成功并非偶然。其一，劇目根植泉州成熟戲曲生態，梨園戲、南音、高甲戲、提線木偶、泉州歌舞各門類“一團一策”，體制機制有序，構筑可持續的藝術發展生態。其二，泉州匯聚一批扎根本土、潛心創作的藝術家群體，已故劇作家王仁杰深耕本土書寫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堅守劇種建設，搭建完整人才梯隊，破解古老劇種人才斷層難題，確保梨園戲藝術血脈的純正與延續。其三，三屆海絲泉州戲劇周持續舉辦，匯聚多劇種交流，兼顧南戲文脈溯源與青年創作孵化，充分彰顯搭建平臺的重要價值。

如何讓人才脫穎而出，作品一方面“傳得開”很關鍵，另一方面，傳人肯于傳，也顯得尤為重要。曾靜萍之于青年演員鄭雅思，既是恩師，也是扶上馬送一程的伯樂。甚至搭建和打通了青年人才、優秀人才脫穎而出的機制。本次泉州帶來《董生與李氏》《呂蒙正》兩臺劇目赴滬，呈現了一種“為前人樹碑立傳，為后人鳴鑼開道”的積極戲劇景觀。在上海的舞臺上，達成了傳幫帶，非常精美的閉環。

鄭雅思，周心閩兩位演員經過北京舞臺打磨后表演更為從容沉穩，并結合自身特色賦予人物全新讀解。期待泉州梨園戲傳承中心繼續穩步發展行穩致遠，持續完善可持續戲曲生態，讓古老梨園戲古樹發新枝、根深葉茂。

楊子

上海藝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中國劇協理論評論專委會委員

對比曾靜萍、龔萬里二位老師演繹的經典版《董生與李氏》，可以看出，青年演員在青春版中既承接前輩藝術家的舞臺“氣息”，又結合自身特質生長出獨有的青春“氣質”，實現了梨園戲守正傳承與當代新生的統一。

“氣息”是梨園戲“內練一口氣”的表演內核，承載著前輩藝術家正統科范規范與深厚舞臺底蘊，是戲曲傳承的根本。“氣質”則是青年演員依托青春體驗與當代審美，為經典注入的全新舞臺風貌，是傳統戲曲年輕化傳播的關鍵動力。在具體表演中，青年演員做到了承古出新。鄭雅思飾演的李氏，在《隔墻夜窺》這一出中，鄭雅思跳出哀怨悲情的刻板演繹，以沉穩冷削的背影、克制的靜態表演，詮釋封建女性的隱忍壓抑。區別于曾靜萍版成熟艷絕的氣韻，其表演棱角分明、自帶青年清冷疏離質感，且全程嚴守梨園戲經典科范規范。周心閩演繹的董生極具新意，《監守自盜》弱化傳統版本的酸腐狡黠，凸顯書生赤誠純粹的本心，眼神真摯干凈，貼合當代審美。《墳前舌爭》中，他憑借扎實的丹田氣息，讓三段質問層層遞進、情緒有序遞進，以青年血性沖破禮教束縛，為角色賦予全新的悲劇英雄氣質。

徐俊

上海徐俊文化藝術有限公司藝術總監、一級導演

莎士比亞提出“戲劇是映照人性的鏡子”，在我看來，盧昂執導的《董生與李氏》正是如此。劇目以戲曲為載體，映照出封建禮教桎梏下的人性博弈，通過真情與世俗、欲望與倫理的拉扯撕裂，讓觀眾在觀劇中完成精神審視與價值思考。劇目巧用監視與誘惑、責任與欲望等對照手法，詼諧含蓄間積蓄飽滿克制的戲劇張力。王仁杰劇本文本精妙、句句藏戲、極具舞臺張力，搭配盧昂導演利落凝練的舞臺調度，輔以簡約高雅的燈光與辨識度極強的梨園戲專屬音樂，構筑起高度寫意的戲曲美學體系。演員精準將傳統程式轉化為塑造人物的藝術載體，打造出貼合劇種本體、適配當代審美的表演范式，可作為戲曲院校核心教學范本。該劇歷經三十余年仍兼具先鋒性與現代性，為新時代戲曲創作提供優秀范式，對落實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推動傳統戲曲守正創新，具有極強的示范引領價值。

舒悅

上海滑稽劇團演員、中國戲曲導演學會常務理事

作為滬劇演員，跨界觀演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深切感受到該劇簡約高級、以簡勝繁的極致藝術質感，是傳統戲曲守正創新的優質范本。該劇舞臺摒棄冗余舞美與特效，純粹以演員唱念做打支撐全場，嚴守梨園戲科步規范，自帶古樸傀儡韻味，在過度包裝的戲曲舞臺中獨樹一幟。雖存在閩南語傳播壁壘，但飽滿真摯的人物情感，可讓觀眾快速共情、讀懂內核。

劇本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敘事，無激烈外部沖突，以人物內心拉扯構建戲劇張力。董生、李氏、彭員外形象均立體鮮活、去臉譜化，精準刻畫封建禮教下的人性百態，實現跨時代的情感共鳴。創作層面極具巧思，導演堅守劇種本體，融合現實主義表演邏輯，讓傳統程式服務人物塑造，實現技藝合一；音樂延續梨園戲古老傳統，以壓腳鼓為核心，鼓點貼合情緒起伏，虛實相生、意境悠遠。

胡曉軍

上海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秘書長

三十多年前，戲曲原創尤其是新編古裝戲井噴；三十多年后，從實踐到理論，我們已能確定到底哪些劇目具備歷史價值、文化價值和藝術傳承價值，也即“留得住、傳得開、走得出”。如果每個劇種只選一部，那么淮劇就是《金龍與金蜉》（1993）京劇就是《曹操與楊修》（1988），梨園戲就是《董生與李氏》（1993）。劇名結構相同、雙主角也相同（A+B），從劇名的共性到內容的共性，都是環境、權力、身份、角色的設定對人性復雜的揭橥、對人際關系變異的展現，主創演繹的過程、設置的結局，往往是所處時代的共識點或即將共識點。至于表演，則根據新主題、新人物、新劇情的需要引進現代舞臺調度手段，特別是在繼承、發揮本劇種特性及技藝優勢的前提下，作必要的創新。這些劇名雖與《梁祝》《羅朱》相似，質地完全不同——后者是純粹相愛的戲（悲劇），前者是“相愛相殺”的戲（最終相愛則喜，最終相殺則悲）加上技術變化、藝術創新，這些成功劇目的思想存儲、藝術拷貝（影像）活態傳承（舞臺）就意味著戲曲及其劇種們的某個時代的最高峰，引導、啟發、影響下個時代的必要性。就《董李》看，思想存儲+藝術拷貝就是視頻和電影，思想存儲+活態傳承就是青年傳承版，使后一代演員繼承前一代演員，與后一代、再后一代觀眾的對話。《曹楊》《金蜉》是如此，《董李》也是如此，據說青春傳承版的起步也早，從2014年就開始了，難怪2024年推出是非常成熟的。我觀賞了盧昂導演的兩代演員的表演。與前一代相比，新一代演員功法絲毫不弱、韻味接近，是對前輩創造性成果的、從形到神的忠實傳承。但在角色一樣、唱詞一樣、表演一樣的同時，又有一定差異——前一版男主落魄邋遢，清氣逐漸上升壓制濁氣；傳承版男主清貧俊雅，清氣始終存在克制濁氣。前一版女主圓潤雍容，爆發力內斂而噴薄；傳承版女主挺拔清秀，爆發力穿透而頻顯。因為演員的外貌、形態、嗓音、氣質不同，那種從“人”到“演”再到“戲”的微妙審美變化，正是戲曲表演的無窮魅力所在，也是年輕演員的成長時間、追求空間之所系，更是從繼承前輩人物創造到創造新的角色之所望，希望他們的藝術繼承和創造能為當代人的文化自覺、人格覺醒、彼此理解提供持續而有力的幫助。

馬博敏

原上海市文化廣播影視管理局藝術總監、上海京昆咨詢委員會主任

本次《董生與李氏》青春版展演煥然一新、令人驚喜，為新時代戲曲經典活態傳承樹立了優質樣本。當前戲曲行業面臨受眾萎縮、創作同質化、精品留存難的發展困境。深耕經典、接續傳承是戲曲突破瓶頸、實現長效發展的核心路徑。相較于多數投入大、打磨淺、存續周期短的新創劇目，《董生與李氏》憑借深厚人文內核與成熟藝術架構，成為新編戲曲中可長期復演、廣泛傳播、代代接續的標桿性經典。

推進《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傳承經典劇目，可梳理出戲曲振興的五大核心路徑。一是優化劇目遴選標準，摒棄“重思想、輕可看性”的行業誤區，兼顧思想深度、藝術質感與大眾觀賞性，優先扶持舞臺生命力強、群眾認可度高的劇目，杜絕低效創作與文化資源浪費。二是精準培育青年人才，戲曲傳承不止打磨身段唱腔等外在技藝，更注重演員藝術悟性、審美素養與人物解讀能力，杜絕形似神離的淺層傳承，筑牢人才根基。三是堅持雙軌傳承模式，以名家口傳心授守住梨園戲正統程式與劇種氣韻，以導演專業統籌把控舞臺整體節奏、賦能現代表達，雙向互補實現舞臺整體提質。四是推動經典跨界傳播，借鑒粵劇改編成熟經驗，將本劇移植適配昆曲、京劇等主流劇種，擴大經典輻射影響力。五是搶抓政策發展機遇，依托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爭取專項扶持，為劇目精修打磨、全國巡演、青年培育提供長效保障，助力傳統戲曲守正創新、薪火永續。

盧昂

上海戲劇學院教授、一級導演

回顧我與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二十余年的合作淵源，滿心感慨與情懷。我于2003年執導《董生與李氏》、2005年執導《節婦吟》，曾與王仁杰、曾靜萍老師規劃打造戲曲三部曲，遺憾因王仁杰先生離世，第三部作品未能問世，成為戲曲界一大憾事。今日再見青春版精彩演繹，仿若與經典重逢，倍感欣慰。

梨園戲傳承中心擁有國內罕見的純粹劇團精氣神。建團五十年來，劇團堅守劇種根脈、敬畏傳統，極少外請主創，全力守護梨園戲正統程式與古樸氣韻。當年合作時，我提前一年深耕劇種規范，老藝人全程把關創作，嚴守藝術底線。劇團全員深耕藝術、沉靜專注，深夜排練全員堅守、毫無浮躁，摒棄行業敷衍懈怠的風氣。作為天下第一團，全體從業者心懷使命，以守護、傳承梨園戲為初心，心無旁騖深耕戲曲藝術。

吳新斌

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廳副廳長、福建省文聯副主席、福建省戲劇家協會主席

本次座談會為滬閩戲曲深度交流搭建了高端平臺。在此感謝《上海藝術評論》編輯部的精心主辦，感謝全國及上海戲曲專家、學者的悉心指導。各位專家的多元視角與務實建議，為《董生與李氏》青春版精細打磨、戲曲人才梯隊建設、梨園戲守正創新與活態傳承明晰了實踐路徑，也為滬閩戲曲深度協作積累了寶貴成果。滬閩戲曲交流淵源深厚、文脈相通，長期保持共生共榮的良好格局。海派戲劇創作理念持續賦能福建戲曲發展，上海戲劇學院長期為福建輸送編劇、導演、舞美等優質藝術人才，筑牢梨園戲高質量發展的人才根基。《董生與李氏》作為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榜首作品，正是王仁杰、曾靜萍、盧昂滬閩三方強強聯合的經典碩果。多年來，兩地藝術家持續聯動深耕劇目創作、改編與影像化實踐，福建團隊亦積極吸收上海現代舞臺理念與編排手法，融合本土劇種底蘊，守住梨園戲獨特藝術特質與文化自信。福建將持續深化滬閩兩地在學術研討、舞臺創作、青年共育等領域的深度合作，常態化搭建交流互通平臺，助力梨園戲經典傳揚四方、煥發時代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