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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手機震了三次。屏幕亮得刺眼。
我看著那兩個字——“媽打電話”,盯了整整十秒沒接。
三年了,這個號碼第一次出現。上一次通話是在我走的那天,她說:“你走了就別回來。”
電話又震了。
我接了。那頭傳來含含糊糊的聲音,像嘴里含著石頭:“慧琳……回來……”
是我爸。他的聲音變了,像被什么東西壓著,斷斷續續的。
然后是搶電話的聲音,我媽的哭腔:“你快回來吧,你爸中風了……你弟也查出了問題……求你了,求求你!”
求我?
那個逼我簽字時說“你走了就別回來”的媽,現在說求我?
舒雅從隔壁跑過來,揉著眼睛:“媽媽,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下臉,才發現濕了。
窗外的阿利坎特黑漆漆的,海風從窗縫里鉆進來。我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媽讓我簽的那份“放棄繼承權聲明”,她讓我走,讓我再也不要回來。
可現在她求我回去。
我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感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三年了,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
01
我三十一歲生日那天,深圳的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買了個蛋糕回娘家。
我媽韓秀蘭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徐建國開了瓶白酒,還特意拿出他珍藏五年的茅臺。
舒雅在客廳里跑,抱著外公的腿要講故事,我爸把她抱起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當時我以為這畫面能一直這樣下去。
飯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眼睛看著桌面,嘴唇動了動。
“慧琳啊,媽跟你說個事。”
我正給舒雅剝蝦,頭也沒抬:“說唄。”
“媽懷孕了,兩個多月了。”
蝦掉在了桌子上。
我愣了好幾秒,才抬起頭。我媽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我爸在旁邊抽煙,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一半,看不太清表情。
“媽,你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我媽抬起頭,眼眶紅了,“昨天去查的,兩個多月了。”
我當時腦子轟的一下就炸了。五十一歲,高血壓,子宮肌瘤。這個年紀,這身體狀況,她跟我說懷了?
“媽,這個孩子不能要。”
“怎么就不能要?”我媽突然激動起來,“我還能生,那是老天爺給的機會!”
“什么機會?”我的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五十一歲生孩子有多危險?子宮肌瘤會壓迫胎兒,高血壓會導致早產,大出血的風險比年輕產婦高出多少倍你知道嗎?”
“醫生說風險大……”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小,“可媽想生。”
“想生?就因為你想要個兒子?”
這話說出口,屋子里安靜了。
我爸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發出滋滋的聲音。舒雅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還在那兒擺弄她的玩具。
我媽哭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慧琳,你不懂。這輩子沒給你爸生個兒子,我回娘家都抬不起頭。”
“什么抬不起頭?現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爸在旁邊悶聲悶氣地開口:“行了,別說了。這是我和你媽的事。”
“什么事?她都快當外婆的人了,您讓她生?”
“慧琳!”我媽急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我是你媽!”
“我就是因為你是我媽,才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家,手一直在抖。舒雅在后座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胸口一起一伏。我看著后視鏡里她的臉,突然覺得很累。
我告訴自己,這事得慢慢來,得跟他們講道理。
可后來我才明白,有些人的道理,從一開始就講不通。
02
一個禮拜后,我媽讓我去醫院。
我以為是普通產檢,到了才發現是讓我見醫生。診室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醫生,姓王,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很嚴肅。
她拿出一沓檢查報告,指著上面幾組數據說:“產婦的子宮肌瘤有增大的趨勢,已經壓迫到了宮腔。同時染色體篩查結果也不理想。建議做羊水穿刺進一步確認。”
“最壞情況是什么?”我問。
“唐氏綜合征,或者智力發育遲緩。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胎兒出生后有自閉癥風險。”王醫生推了推眼鏡,“高齡產婦出現這類問題的概率比年輕產婦高得多。”
我轉頭看我媽。
她坐在旁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兩只手緊緊攥著包的帶子。可她沒說話。
“媽,你聽到了嗎?”
“醫生都喜歡嚇人。”我爸在旁邊悶聲來了一句。
“爸,這不光是嚇人的事!”
“行了,我們自己商量。”我媽站起來,拉著我爸就往外走。
走廊里燈光慘白,我媽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走到轉角處,她突然停下來。
“慧琳,媽這輩子就這一個心愿了,你別攔我。”
“可孩子可能有問題啊!”
“什么問題我都認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話。
她的肩膀抖得厲害,扶著墻才站住。
那一刻她不是媽媽,是一個賭徒。
賭一個兒子,賭一口氣,賭一個下半輩子的面子。
回到家,舒雅正在沙發上畫畫。她抬起頭看我:“媽媽,你怎么不高興?”
“沒有,媽媽就是有點累。”
“那媽媽抱抱。”
我把她抱起來,感受她小小的身體窩在我懷里。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媽當年生我的時候,也是這種心情,為什么現在她會變成這樣?
那天晚上,我媽的電話來了。
“慧琳,你明天過來一趟,有點事。”
“什么事?”
“明天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二天到了娘家,我爸媽坐在客廳里。茶幾上放著一沓文件,我媽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慧琳,你看看這個。”
我低頭看。“放棄繼承權聲明”。
名字、身份證號、簽名欄,印得清清楚楚。
“你簽了吧。”我爸在旁邊抽煙,一只手抖著煙灰,“你弟弟將來要養家,這些錢得留給他。”
我看著那幾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媽,這是你的主意?”
我媽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眼眶紅了。但她沒否認。
那根弦,斷了。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特別清楚。
“好,我簽。”
簽完,我放下筆,站起來。
“媽,我最后叫你一聲媽。以后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轉身的時候,我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撐不住了。
03
我媽懷孕七個月的時候,身體徹底垮了。
高血壓一百八,血糖高得嚇人,腿腫得穿不上鞋。走路的時候喘得厲害,臉色蠟黃,嘴唇發烏。
我爸帶她去醫院復查,醫生說必須臥床。再熬下去,大人小孩都危險。
我請了年假回去照顧她。不是因為我原諒她了,是因為我是她女兒,這事甩不掉。
我媽躺在床上,眼睛底下兩個大黑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知道對不起我,可她說不出那幾個字。
我爸每天下班回來就坐在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屋子里煙霧繚繞,嗆得人喘不過氣。
有一天,他突然開口。
“慧琳,要不你辭職吧,在家照顧你媽。”
我正在廚房洗碗,愣住了。
“我辭職?我房貸車貸怎么辦?”
“你不是還有幾套房嗎?賣一套不就行了。”
“那我女兒的學費呢?”
“你弟弟才是咱家的根。”
水流著,沖在碗上,發出嘩嘩的聲音。我沒有洗碗,扶著灶臺站了很久。
咱家的根。
原來這么多年,我做的所有事,在他們眼里都不如一個還沒出生的兒子。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天臺上,看著城市的燈光。深圳的夜很亮,到處都亮堂堂的。可我覺得心里黑漆漆的,一點光都沒有。
我給前夫張翔打了個電話。
離婚三年了,我們很少聯系。電話響了很久,他接了。
“慧琳?怎么了?”
我把事情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慧琳,我覺得……”他猶豫著開口,“你該退一步,畢竟是你爸媽。”
“你知道我媽讓我簽什么了嗎?”
“什么?”
“放棄繼承權聲明。意思就是,她養兒子不會指望我,但我的錢也別想帶走一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到底算什么?是他們的女兒,還是他們眼里隨時可以犧牲的外人?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到小時候,我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雞蛋留給我。
想到她送我去上大學,在車站哭成淚人。
想到她第一次見到舒雅時抱著不撒手的樣子。
那些畫面是真的。
可簽下放棄繼承權聲明的那個媽,也是真的。
我想不通,人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舒雅從隔壁跑過來,鉆進我被窩:“媽媽,我睡不著。”
“怎么啦?”
“外婆生了小寶寶,還會疼我嗎?”
我看著她掛著淚珠的眼睛,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一夜,我抱著她,一整晚沒合眼。
04
立秋那天,我媽住進產房。
手術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墻壁冰冷。親戚們來了一堆,大姑、二姨、舅舅、舅媽,把走廊圍得水泄不通。
大姑端著保溫杯喝茶,聲音不大不小:“高齡產婦啊,可遭罪了。”
二姨附和著:“可不嘛,為了生個兒子,老命都拼上了。”
舅舅在旁邊抽著煙:“這孩子以后有福氣,有個姐姐照顧。”
她們說得熱鬧,好像沒看見我。
我抱著舒雅靠在墻上,一句話沒說。舒雅靠在我懷里,安靜地玩著玩具。她大概感覺到了什么,時不時抬頭看看我。
三個多小時后,手術室的燈滅了。
“母子平安”四個字,讓走廊炸了鍋。
我媽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蠟黃,可笑得特別開心。她懷里抱著一個瘦小的襁褓,臉上都是眼淚。
“兒子,我有兒子了。”
我爸哭了,大姑二姨也抹眼淚。親戚們圍著拍照,七嘴八舌。
“長得真俊!”
“大眼睛,像他爸!”
“這孩子肯定有出息!”
沒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那里,看著人群,感覺我就像一個透明人。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襁褓上,臉很小,閉著眼睛,嘴唇很淡。他太安靜了,對光線、對聲音,都沒什么反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我沒說。這個時候說什么都沒用。
我媽坐月子那段時間,我每天過去幫忙。說實話,心里不是沒有怨氣。可看到她抱著兒子的樣子,看著她那么高興,我就告訴自己算了,就這樣吧。
直到孩子滿月那天,醫院的復查結果出來了。
我媽抱著弟弟回來,臉色特別難看。
“醫生怎么說?”
她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我沒追問。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
一個月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三套房子全部掛牌出售,中介來看房那天,我心里空落落的。
這套房是我工作五年攢的首付,那套是離婚后買的,還有一套是投資房,一年到頭住不了幾天。
賣房合同簽完那天,我去了一趟醫院。
我媽在病房里抱著弟弟,我爸在旁邊削蘋果。我把那份簽好的“放棄繼承權聲明”放在床頭柜上,上面疊著一張紙條。
“媽,你選的路,你自己走。”
然后我走了。沒回頭。
出租車開到機場,舒雅在后座睡著了。我把她抱起來,登機口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那片土地越變越小,最后被云層完全遮住。舒雅頭靠著窗戶,睡得很香。
我想,這輩子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05
阿利坎特是西班牙南部的一個小城,陽光很足,海風很咸。
我租了個小公寓,一個月550歐,有兩間臥室,朝南的陽臺能看到海。
舒雅的房間朝東,每天早上陽光會照到她床上。
她很喜歡,每次醒來就趴在窗臺上看海,一看看半天。
語言是個大問題。我只會幾句簡單的西班牙語,買菜都得用手機翻譯。有一次去超市,我想買袋米,比劃了半天,收銀員拿來一袋鹽。
中餐館開在了老城區,鋪面不大,十幾張桌子。裝修簡單,墻上掛了幾幅中國畫,是老顧客送的。
裝修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才回去。一個人刷墻、鋪地磚、裝燈,手磨出泡,肩膀疼得抬不起來。
開業第一個月,生意慘淡。
每天進店的客人,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
來吃飯的都是周邊工廠的華人,點一個炒飯,一個小時不走。
挑剔得很,鹽放多了罵我,放少了也罵我。
有時候實在想哭,就躲在廚房里,關了燈站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眼淚掉到地上,我就用腳踩兩下,假裝什么也沒發生。
舒雅很懂事。放學回來就寫作業,寫完了幫我看店,拿菜單、收碗、擦桌子,不讓我操心。
她適應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個月就能跟本地孩子一起玩,半年后西班牙語說得比我還順。
有時候她在家跟鄰居小孩聊天,我站在旁邊聽著,感覺她已經不屬于我了。
有一次,她突然問我:“媽媽,我們什么時候回去看外公外婆?”
我愣住了。
“怎么了,想他們了?”
“不想。我就問問。”
她低下頭繼續畫畫,沒再說話。
三年里,我沒打過電話回去。
他們也從沒打來過。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想我媽現在怎么樣了,弟弟長大了沒有,我爸身體好不好。
可下一秒我又告訴自己:想這些有什么用?
他們選了這條路,我選了另一條。
兩條路,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凌晨四點,手機震醒了。
窗外還黑著,海風拍打著窗戶。我抓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到屏幕上那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走的那天,我媽打過一個電話。她說:“你走了就別回來。”
現在她打回來了。
我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我媽的聲音。
“慧琳……回來……”
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著石頭。是我爸。
“爸?你怎么了?”
“你媽……你媽她……”
電話被搶了過去,我媽的聲音傳過來,沙啞得不像她:“慧琳,你快回來吧!”
“爸中風了,你弟也查出來了……醫生說他智力發育遲緩,可能以后都不能自理……”
“求你了,求求你了!回來吧!”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
舒雅從隔壁跑過來,揉著眼睛問:“媽媽,你怎么了?”
我看著女兒,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
“媽媽要回去一趟。”
“回哪里?”
“回……”
我頓了頓。
“回去看一看。”
后面的話沒說完,說不出口了。
窗外的阿利坎特,天還沒亮。
06
三天后,飛機落地。
出機場的時候,我差點被熱浪沖倒。深圳的夏天還是那么熱,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街道還是那樣,出租車堵一路,到處都在修路。好像什么都沒變。
可到了娘家門口,我愣住了。
門上的漆掉了一片,露出一塊灰撲撲的水泥。墻角堆著幾個空紙箱,不知道放了多久。門鈴按了半天沒人應,我推開門進去。
客廳里亂七八糟的。
茶幾上堆著藥瓶、奶瓶、沒洗的碗。沙發上扔著好幾件衣服,也不知道是干凈的還是臟的。電視開著,放的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角落里放著一輛輪椅。
我一個一個房間看過去,找到主臥,推開門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我爸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高凸起,顴骨下凹進去一個大坑,下巴尖得像刀子。
他的左邊嘴角往下歪著,口水順著下巴流到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大片。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抖動著。
“慧……慧……”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一直在抖。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冰涼,骨頭硬得硌手。我拿紙巾擦掉他嘴邊的口水,聞到一股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我回來了。”
他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邊的頭發里。
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我跑出去,看見地上坐著一個男孩。
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T恤,頭發亂蓬蓬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瘋跑著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嘴里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旁邊蹲著我媽。
她老了太多了。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眶下面兩個大黑圈,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縮了一大圈。
“子軒乖,媽媽抱抱……”
她伸手去摟那孩子,可他身體猛地一扭,手肘砸在她臉上。我媽沒躲,硬生生挨了這一下。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媽。”
她抬起頭看見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慧琳……”
她站起來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舉著,不知道該放哪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往下掉。
舒雅從我身后探出頭來:“外婆。”
我媽聽到這聲“外婆”,整個人都在抖。
那天晚上,親戚們來了。
大姑、二姨、舅舅、舅媽,坐滿了客廳。大姑端著她那個保溫杯,二姨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舅舅在陽臺抽煙。
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
“慧琳,你弟弟這個情況,你不能不管。”大姑開口了。
“是啊,畢竟是你親弟弟。”二姨跟著說。
舅舅在陽臺抽完煙,走進來:“你爸媽都這把年紀了,身體又不好,這個爛攤子你不接誰接?”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們演這場戲。
“你們說完了吧?”
我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
“看看這個。我媽讓我簽的。”
“錢沒我的份,責任也不用我擔。現在你們讓我擔?”
“憑什么?”
07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大姑張了張嘴,過了幾秒才擠出一句話:“慧琳,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三年零四個月,我記著呢。”
“你都走了三年了,怎么還記著這事呢?”二姨在旁邊搖頭,“心眼太小了。”
“心眼小?”我笑了,“行,你們心眼大,那這孩子你們誰帶走?”
沒人回答。
舅舅去陽臺抽煙了。大姑低頭喝茶。二姨轉過頭去,不敢看我。
“我再問一遍,誰愿意把子軒接走養?”
客廳里靜得可怕。
“都沒話說?那你們憑什么讓我擔?”
我媽在旁邊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大姑終于開口了:“慧琳,你媽年紀大了,又是你親媽,你別這么……”
“大姑,那年我離婚的時候,我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媽逼我簽放棄繼承權的時候,你說她不容易。現在她求我回來的時候,你讓我大度。”
“你們做人,總能把什么事都說得很有道理。”
大姑臉色變了:“你怎么說話呢!”
“我說人話。你們聽不懂,那我也沒辦法。”
那次聚會不歡而散。親戚們走得一個不剩,客廳里就剩我跟我媽,還有坐在角落的兒子。
我媽癱在沙發上,眼淚流干了,眼睛紅得像兔子。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媽,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媽對不起你……媽真的對不起你……”
她說著,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媽錯了!媽當初不該逼你!不該讓你簽那個字!不該讓你走!媽錯了,真的錯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起來。”
“我不起!你不原諒媽,我就不起!”
“你起來!”我彎下腰去拉她,“你這樣有什么用?你跪得再久,那些事也是做過的!”
我媽被我拉起來,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
“慧琳,媽是真的沒辦法了……你爸那樣,子軒也那樣……媽真的撐不住了……”
“撐不住的時候想起我了,讓我簽放棄繼承權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今天?”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去。我媽停住了,面無血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以前住過的房間里,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在這里待三個月。
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有些事,逃避解決不了。
08
我開始每天接送弟弟去康復中心。
康復中心在城東,開車要四十分鐘。每天早上七點出門,到那八點,等一個半小時訓練,中午再接回來。
弟弟第一次去的時候,一進門就開始尖叫。
聲音大得震耳朵,整個大廳都在看他。
他在訓練室里亂跑,把感統球扔得到處都是,撞翻了好幾個架子,然后在地上打滾,踢腿尖叫,臉憋得通紅。
老師去拉他,他抬腿就踢人。
我從后面把他抱起來,他拼命掙扎,手在我胳膊上抓出好幾條血痕。
我沒松手。
“子軒,乖,姐姐在。”
他掙扎了十幾分鐘,終于沒力氣了,靠在我懷里,像困獸一樣大口大口喘氣。他臉上全是淚和鼻涕,我用袖子給他擦干凈。
老師把他抱進去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胳膊上的傷口發呆。
后來醫生跟我聊了聊。
“這孩子的情況,如果兩歲之前介入效果會好很多。那時候大腦發育得快,可塑性也強。但你們錯過了最佳干預期,現在已經有點晚了。”
“為什么錯過了?”
醫生看了看我:“他媽媽忙著照顧他爸爸,沒辦法分身。這孩子又被送到親戚家,沒人教他,就慣著。”
“他現在快四歲了,什么都不會,不會自己吃飯,不會說話,社交能力為零。”
我感覺心口像被捅了一刀。
回家路上,弟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安靜地看窗外。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子軒,你早上吃什么了?”
他沒說話,連頭都沒回。
“你喜歡姐姐嗎?”
他依然沒反應。
到了家,我媽迎出來:“怎么樣?”
“挺好的,先讓他適應一下環境。”
晚上我翻來覆去想,如果我當初沒走,弟弟會是什么樣?如果我留下來,會不會發現他有什么問題?會不會帶他去更好的醫院?
可這個念頭一出來,很快又被我壓下去了。
為什么什么事都要我來扛?我離婚的時候誰來幫我了?我帶著舒雅一個人在國外,誰心疼過我了?
這個鍋,我不背。
09
快走的時候,大姑又張羅了一個家族會議。
這次來的人多了,連遠房表姐都來了。客廳擠得走不動路,大人說話,小孩亂跑,亂成一鍋粥。
“慧琳,大姑說句公道話。”大姑端著茶杯,“你爸媽老了,子軒以后肯定要人照顧。你條件好,在西班牙有基礎,不如把他帶過去,讓他上好的學校,接受好的教育。”
“是啊,好歹是你親弟弟,你不能看著他以后沒人管吧?”
“反正你也有個女兒,多養一個也不差什么。”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好像那些傷疤不存在,好像我沒有被他們推出過這個家。
我站起來,拿起手機。
“你們說完了?”
“我給你們放點東西。”
我點了播放鍵。
“慧琳,這是你媽的意思。你弟弟將來要養家,這些錢得留給他。”
是我爸的聲音。
“你走吧,這個家不靠你養老。”
是我媽的聲音。
錄音放完,我關了手機。
“聽見了嗎?這就是你們讓我簽放棄繼承權那天說的話。”
“我不是不認這個弟弟,我來就是認他了。可有些賬,得先算清楚。”
“你們現在讓我帶他走,我不能帶。我在西班牙只有一個小公寓,一個中餐館,我自己都活得緊巴巴的。我把他帶過去,誰來照顧他?我開餐館賺錢,他怎么辦?”
“你們說句話,誰來照顧他?你們來?”
“我去西班牙三年,沒人打過電話,沒人問過我過得好不好。現在需要我了,你們想起來了?”
“你們覺得我冷血?那你們告訴我,熱血的女兒應該怎么做?”
“是不是應該把弟弟帶到國外,自己收入全拿出來供他康復,一輩子不結婚,一輩子照顧他?”
“可誰來照顧我?誰來照顧我女兒?”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大姑低著頭,二姨握著手,舅舅躲到陽臺去了。
“我的方案不變。康復費我出,護工費我出。子軒的撫養權,你們自己看著辦。如果我以后條件好了,我再想辦法。”
“但是別逼我。誰逼我,我就把這錄音發到家族群里去。”
說完,我去房間收拾東西,把弟弟和我媽的藥整理好,把康復中心的費用清單和下一期預交費單子夾好。
大姑還站在客廳,嘴巴一張一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10
走的那天早上,深圳下雨了。
天灰蒙蒙的,雨不大,但一直下著,像有什么話沒說完。
我媽抱著弟弟送我,幾個箱子放在門口,舒雅撐著一把小花傘,站在雨里等我。
“慧琳,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蹲下來,看著弟弟的眼睛。他看著我,眼睛很安靜,像隔著一層霧。
“子軒,姐姐要走了,你乖乖聽媽媽的話,等姐姐下次再來看你,好不好?”
他沒說話,依然那樣看著我。只是放在空中的手,輕輕搭在了我肩膀上。
那一個動作,讓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子軒乖,等姐姐回來,給你帶積木,好不好?”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我抱了抱他,又抱了抱我媽。
“媽,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爸。扛不住了跟我說一聲。”
“好……”我媽哭著點頭。
我沒有回頭。拖著箱子,拉著舒雅,走向出租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雨打在車窗上。透過雨水我看見我媽抱著弟弟站在門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老樹撐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傘。
“媽媽,我們還會回來嗎?”
舒雅靠在我身上,聲音很小。
“會吧。”
“那你會原諒外婆嗎?”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雨景,好久沒有說話。
“媽媽也不知道。”
舒雅安靜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我一看,是那張“放棄繼承權聲明”的復印件。
上面被人畫了幾筆。是她畫的,用蠟筆畫了四個小人:一個高的,兩個矮的,還有一個更小的。
下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家人”。
我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眼淚流到了紙上。
“媽媽,我畫得不好看嗎?”
“好看。”
“那你為什么哭?”
“媽媽不哭。媽媽是高興。”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刪掉了手機上所有的錄音。
不是原諒了,是不想再記著了。
飛機穿過云層的時候,陽光一下子亮起來,刺得眼睛疼。舒雅靠著我睡著了,小手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看了眼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
我媽發的:“慧琳,康復中心的錢收到了。子軒今天主動叫了姐姐,醫生說他進步很大。你們在那邊好好過,媽沒事。”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了一個字:“好。”
到了阿利坎特,天快黑了。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咸的味道。舒雅在沙灘上跑,撿貝殼。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蹲下來,看著遠處的海。
有些傷永遠在。有些結永遠解不開。
但這輩子還長,慢慢學著,帶著傷走下去吧。
“媽媽,你快來看!這個貝殼好漂亮!”
舒雅舉著一個白色的貝殼跑過來,眼睛亮亮的。
“真的哎,很漂亮。”
“媽媽,這個給你。”
她把貝殼塞到我手里,手小小的,暖的。
我握緊那只貝殼,心里的疤還在,但好像沒那么疼了。
阿利坎特的海風吹過來,陽光打在海面上,閃閃爍爍的,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舒雅牽著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這條路還長。
可我們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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