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青靄是淡的,淡得如一張濕透的宣紙,將那些個山坳里的村莊洇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影子。我的故鄉就在那影子最淡的地方,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似的。那時節,我最熟悉的是山羊眼睛的顏色,是那種琥珀般溫潤的黃,沉靜地映著貧瘠的山坡、虬結的老柿樹,還有我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
日子慢得像老牛反芻。陽光透過楊樹葉,碎裂成千萬片金箔,撒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我將羊繩系在柿樹根部,看它低頭啃食貼地的短草。它咀嚼時下巴微微畫著圓,那姿態里有一種古老的、令人安心的節奏。而我則躺倒在樹蔭里,四肢攤開,像一枚被隨意擱置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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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極高極藍,云走得極慢,慢到仿佛時間本身也患了重病,在那片樹蔭里茍延殘喘著。蟬聲如煮沸的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卻都被那巨大的綠傘擋在了外面。我忽然想:這蟬聲是否也是時間的聲音?它們拼命地叫著,叫完一整個夏天便死去了,而我們聽著蟬聲長大,聽著聽著,竟也將童年聽成了過去。
山坡上的泥土是薄的,石頭多過土壤,可那些野草灌木偏要活下去。它們的根須在石縫間摸索,像盲人的手指,觸到一點濕氣便緊緊攥住。山羊的嘴唇是挑剔的,專揀那最嫩的草尖下口,留下一片參差的綠茬。我看著被啃過的草地,心里沒來由地浮起一陣悲憫,草也是想長高的吧?可羊要吃,天經地義;草被吃,也是天經地義。這山野間的生死,原是這樣干脆,連一聲嘆息都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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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林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夏日正午,林子里暗得像黃昏,只有絲絲縷縷的光從葉隙間漏下,在地上投出游移的光斑。我們在那里捉迷藏,背靠著粗糙的樹干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
有時尋人的伙伴從身邊走過,幾乎踩到腳趾,卻偏看不見。原來最危險的地方竟最安全。多年后我在城市里躲藏人事,常想起這片楊樹林,想起那個道理:有時候藏得最深的,恰恰就在最顯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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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是從山腳開始升起的。先是幾縷,顫巍巍的,像初學寫字的孩子畫出的歪斜筆畫;后來漸漸多了,稠了,在暮色里交織成一張溫柔的網。那煙里摻著草木灰的味道、地瓜粥的甜香,還有各家灶膛里燒的柴禾的不同脾性。松木的烈,槐木的醇,玉米秸的清苦。
我牽著山羊往回走,一路解著那些煙縷里藏著的暗號:張家今天蒸了饅頭,李家煮了豆子,王家大概只是熱了熱早上的剩飯。羊在我身后不緊不慢地跟著,蹄子叩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至今還留在我耳蝸深處,像一枚生了銹的圖釘,牢牢釘住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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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離開了。高樓把天空切割成幾何圖形,霓虹淹沒了星光。偶爾在深夜醒來,恍惚間聽見羊鈴響,可側耳細聽,不過是空調外機的嗡鳴。我終于明白,故鄉的青靄從未散去,它只是從山間轉移到了我眼底。那些個放羊的午后,那些被蟬聲泡軟的時光,它們從來不是過去,而是一種始終進行著的當下,像山坡上的野草,被啃過一茬,春風來時,又悄悄綠了。
如今我在這喧囂的城里寫下這些,窗外的車河依舊流淌。但我知道,在沂蒙山某個不知名的山坳里,那幾棵老柿樹還在,年復一年地結果、落葉,不問來者,不送歸客。而那個系在樹干上的羊繩,大約早已腐朽成泥了罷。可我寧愿相信,它只是化作了泥土里的一縷根須,正安靜地,等著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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