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渝。”傅承淵終于開口了。
他坐在我斜前方,半轉過身子,臉上的表情像是一道復雜的方程式,羞愧、局促、試探,全攪在一起。
“這件事……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很多疑問。”
“嗯。”
“等回了家,我跟你好好說。”
“好。”
就一個字。
我沒有給他更多反應。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關節微微發白。
心虛。
前排副駕駛,傅臨舟忽然扭過頭看我。
十四歲的少年,五官已經有了我的影子——眉骨高,眼尾微挑。
他看了我幾秒鐘,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么都沒說,又轉了回去。
我把視線收回來。
窗外霓虹已經亮了,燈紅酒綠。
繁華和我無關。
但這片土地上我該有的東西,一分也不會少。
到家了。
說是“家”,其實我已經不認識了。
七年前我們住的是三居室的平層。
現在是一棟獨棟別墅,花園里修了噴泉,門口停著兩輛車。
看來傅承淵這些年混得不錯。
進門的時候,我注意到玄關柜上有一張全家福。
傅承淵、許晚棠、傅臨舟、傅念安。
四個人,笑容燦爛。
許晚棠站在傅承淵身邊,穿著旗袍,氣質溫婉。
下面用相框標簽貼著一行小字:“承淵與知渝的幸福之家”。
她用的是我的名字。
對外,她就是沈知渝。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我跨過去,換上他們遞來的拖鞋,走進了客廳。
許晚棠已經到了。她正在廚房門口指揮阿姨添菜。
“燉盅再加一盅,姐姐一路奔波,喝點暖的。”
多貼心。
多體面。
多惡心。
我在沙發上坐下。
茶遞上來了。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我媽坐在我對面,手帕絞成了麻花。
她終于忍不住了:“渝渝,你……你別怪媽。當時他們都說你不在了,媽也傷心了好幾年……后來承淵他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實在不行……”
“媽。”我打斷她。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笑。
“你不用解釋。我理解。”
趙佩蘭一愣。
她顯然準備了一大段說辭,被我四個字堵了回去。
“你……理解?”
“活人總比死人重要。”我說,“你們以為我死了,日子還得過。找個人代替我,也算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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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臉色變了又變,像是被人抽了又不疼,比被打還難受。
她啞了。
傅承淵從樓梯口走下來,大概是去換了衣服,換了一身居家的襯衫長褲。
他在我身邊坐下,隔了半個沙發的距離。
“知渝,我跟你——”
“吃完飯再說吧。”我看了他一眼,“我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頭。
“好,先吃飯。”
這頓飯吃得很有意思。
六個人坐一張圓桌。
我,傅承淵,許晚棠,傅臨舟,傅念安,還有我媽。我爸說血壓有點高,先上樓歇著了。
許晚棠坐在傅承淵左手邊。我坐在他右手邊。
她給他夾菜。
“承淵,多吃點魚,你最近加班多。”
傅承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側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許晚棠,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接。
許晚棠也不尷尬,把菜放到他碗里,笑著說:“哎呀,習慣了。”
她這一招太精妙了。
輕飄飄一句“習慣了”,四兩撥千斤。
當著我的面,向我展示七年的日常早已把她編織進這個家庭的每一個縫隙里。
傅念安接過話茬:“媽媽做的紅燒肉最好吃了,這個阿姨做的差遠了。”
她口中的“媽媽”,自然是許晚棠。
我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咀嚼。
沒吭聲。
傅臨舟一直在低頭扒飯。
但他的筷子明顯比平時快。
這是緊張的表現。
我媽全程沒怎么說話,偶爾看看我,偶爾看看許晚棠,像是坐在火山口上。
飯吃到一半,許晚棠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我。
“姐姐,你這些年在那邊……吃了很多苦吧?”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拿紙巾擦了擦唇角。
“還行。習慣了。”
我把她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她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她繼續問,“需不需要我幫你安排?我認識——”
“不需要。”
我放下筷子,對她笑了笑。
“你安排好你自己就行。”
桌子底下,我分明感覺到傅承淵的膝蓋彈了一下。
許晚棠的笑容掛在臉上,三秒沒變。
然后她低頭,繼續吃飯。
“好的,姐姐說得對。”
這一局,她退了。
但不是認輸。
是策略性后撤。
她在試探我的底線。
而我給她的信號是: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
這會讓她不安。
比任何一場歇斯底里的質問都讓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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