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袁紹密令董卓進京飽受批評，其實卻是當時各方博弈的最優解

老周
摘要：東漢末年漢靈帝駕崩，后戚集團與宦官集團矛盾激化，大將軍何進和司隸校尉袁紹便密令外藩率軍進京，董卓因此率軍進京，廢立皇帝，從而引發了東漢末年的動亂。何進袁紹這個密令千百年來被罵得狗血淋頭，公認是個大昏招。但實際上，這卻是當時各方勢力博弈的最優解。

東漢末年漢靈帝駕崩，后戚集團與宦官集團矛盾激化，大將軍何進和司隸校尉袁紹便密令外藩率軍進京，董卓因此率軍進京，廢立皇帝，從而引發了東漢末年的動亂。何進袁紹這個密令千百年來被罵得狗血淋頭，公認是個大昏招。但實際上，這卻是當時各方勢力博弈的最優解。
要說董卓進京，就得從頭說起。
漢光武帝劉秀推翻王莽新朝，建立東漢，主要依靠南陽陰氏家族?、南陽鄧氏家族、河北耿氏家族?、河北?梁氏家族、河西?竇氏家族和扶風馬氏家族等六大家族的鼎力支持，所以東漢朝廷就有了這么一條潛規則，皇后必須出自這六大家族的女子，而且皇后太后權力很大，等于是劉氏皇室坐莊，六大家族輪流來分一杯羹。形象一點來說，東漢上層政治建筑，本質就是劉氏皇室和六大家族的股份合作制。因此，從西漢開始的門閥豪族勢力和影響力在東漢得到了進一步提升，外戚專權也就屢見不鮮。
對于后戚專權，皇帝是相當忌憚和反感的。而皇帝最信任的就是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宦官，于是就會很自然重用宦官來制衡后戚。所以，皇權、外戚和宦官三股勢力的糾纏與博弈，就成了東漢政治格局的主旋律。

再來說說對何進影響非常深刻的竇武事件。漢桓帝時期，河北梁氏家族已經接連出了二朝皇后，梁家權勢熏天，這讓漢桓帝極為反感，最后聯合宦官逼迫大將軍梁冀自殺，誅殺了梁氏家族數十人。漢桓帝的皇后竇妙雖然也是出自六大家族中的河西?竇家，但卻是竇家的旁支。即便如此，竇家子弟也有好幾人進入朝堂成為新的后戚。
?延熹十年?（公元167年）十二月，漢桓帝劉志駕崩。但他沒有子嗣，于是便由12歲的解瀆亭侯劉宏繼位，史稱漢靈帝，漢桓帝的皇后竇妙升格為太后，執掌朝政。僅僅三個月之后，建寧元年（公元168年）三月，竇太后任命父親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復出重新擔任太傅。竇武、陳蕃以及司徒胡廣，形成了最高權力的三駕馬車。竇武位居大將軍，掌握軍權，又是太后父親，出身河西?竇家，無論職位、家世，還是資歷、聲望，都是頂流，一時間權傾朝野。
宦官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在桓帝時就把持朝政，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所以新朝開始不久，竇武和陳蕃——就是王勃千古名篇《滕王閣序》里“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這一句中提到的“陳蕃”，兩人決定鏟除宦官，重振朝綱。

但竇武沒有聽從陳蕃直接抓捕宦官的建議，認為自己掌控朝政，堅持要程序合法，按照流程上書奏請皇帝抓捕曹節等宦官，并報告皇太后。奏章送到尚書臺之后，宦官朱瑀、曹節得到消息，立即下令關閉宮門，持刀逼迫尚書臺值班的尚書任命王甫為黃門令，持節逮捕主持調查宦官的尹勛、山冰。山冰懷疑詔書有假，王甫二話不說，一刀殺了山冰，接著再殺死尹勛。
隨后曹節劫持竇太后，又下令鄭颯等持皇帝詔令，逮捕竇武等人。竇武當然不會束手就擒接受詔令，立即沖入步兵營（北軍五營之一），稱宦官謀反，召集北軍五營將士數千人，殺向宮城。王甫得到消息立即率領虎賁軍、羽林軍一千多人，出朱雀掖門與竇武率領的北軍在宮城正門對峙。
此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正好回京述職。曹節等人知道張奐是當世名將，在軍中威望很高，而且剛回京城，不了解內幕。于是又下詔令，命少府周靖代理車騎將軍，持節，會同張奐率領北軍五營其余部隊平定竇武叛亂。張奐見有皇帝詔令，不疑有他，立即率軍趕往宮門。
竇武率領的北軍看到張奐也站在宦官一邊，軍心頓時瓦解，全軍潰散，竇武和侄子竇紹被王甫軍包圍，兩人只得自殺，竇氏一族隨后全部被誅殺。
陳蕃聽說有變，就帶著他的屬官和學生八十余人，一起拔刀沖進承明門，王甫正好從宮中出來，于是下令逮捕陳蕃，陳蕃帶的這些文弱書生怎么會是對手，不是被殺就是被抓，陳蕃也被逮捕，當晚就死于獄中，隨后家眷被流放，宗族、門生、舊部都被撤職、定罪。

竇武、陳蕃的悲慘下場對士族豪門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對何進的刺激更大，因為相比竇武，何進除了一樣都是外戚，都居大將軍高位，其他方面包括出身、名望、資歷等等都根本無法相提并論。竇武事件是何進心中巨大的陰影。
說到何進，很多人的印象里都認為他是滿臉橫肉，毫無頭腦的草包，全靠著妹妹何后才當上了大將軍。何進確實出身寒門，家里是殺豬賣肉的屠戶。不過，屠戶雖然社會地位低微，但平時生活基本上還算是小康，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少也是懂得人情世故。別忘了，張飛也是屠戶出身，不也成為一代名將。
如果何進毫無頭腦，就算靠著妹妹坐上大將軍的高位，在漢靈帝時代風云激蕩的歲月里，怎么可能整整當了五年大將軍。要知道，能夠進入權力核心的人肯定不會是傻瓜。
西園上軍校尉蹇碩受漢靈帝所托，要扶次子陳留王劉協繼承大位，他決定先殺何進，拔掉長子劉辨的靠山。何進在宮門口看到蹇碩部下司馬潘隱傳遞的眼色，立刻就明白了，掉頭折返閉門不出。漢靈帝剛死，何進就立即逮捕蹇碩，將他處死，隨后迅速接管蹇碩統領的西園軍——從蹇碩事件就可以看出何進行事殺伐果決，顯然不是一個酒囊飯袋。
何進的想法不是僅僅滿足于一個曇花一現的外戚，而是要將自己的家族實現階級躍升，成為名門望族。所以他拜出身弘農楊氏還擔任過太尉的楊賜為師，結交出身豪門的?袁紹、袁術、?王允等人，征辟了?荀爽、孔融、劉表?、鄭爽、邊讓?等名士。他一心想的是提升家族地位，和宦官集團并沒有太大的矛盾。誅殺蹇碩是因為觸及到了何進的底線，蹇碩不但要為劉協上位保駕護航，和自己的外甥劉辯爭奪大位，而且還要殺自己，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所以何進不得不下了狠手。要知道蹇碩不在十常侍之列，算起來他是十常侍的晚輩，小說《三國演義》把他硬塞進十常侍，而且他也不代表宦官集團的主流。而且蹇碩后來居上，深得漢靈帝寵信，還得到了西園新軍的兵權，也引起了十常侍的不滿，所以何進殺蹇碩時，十常侍是默許的，并以此來換取與何進的和平相處。

何家和以十常侍為代表的宦官關系還很不錯，何后能成為皇后，是宦官郭勝全力推動，而且后來何后毒殺了陳留王劉協（后來的漢獻帝）生母王美人，惹怒了漢靈帝，險些被廢黜了皇后之位，是宦官張讓等人竭力說情，還湊出一千萬錢，才保住了后位。何進的弟弟車騎將軍何苗和宦官關系更加密切，收受宦官大量金錢，所以他也一直反對誅殺宦官，正因為如此何苗就公認為是宦官一黨。何進被害后，他的部將吳匡便稱“殺大將軍者，車騎也！”率手下沖進何苗府邸，和董卓的弟弟奉車都尉董旻一起殺了何苗滿門。何后和何苗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與何進則是同父異母。所以有傳言說何太后是想讓何苗取代何進當大將軍。此外，何進的另一個同父異母妹妹嫁給了宦官張讓的養子，兩家還成了親家。所以在當時人們的眼里，何進甚至可以算是宦官的附庸。但在宦官眼里，何進則是隨時可能反水的異類，蹇碩之死讓他們心有余悸。所以，何進的處境里外都非常尷尬。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黃巾起義爆發，漢靈帝擔心在黨錮之禍中被打壓的黨人會和黃巾軍合作，就放寬了對黨人的迫害，允許他們返回京城。于是，反宦官勢力逐漸死灰復燃，并且慢慢聚攏在何進身邊。竇武事件十六年后，即便何進百般不愿意，他還是站在了和竇武一樣的風口浪尖。
袁紹不但是頂流豪門“四世三公”袁氏家族的代表，也是整個士族門閥階級的代表，同時也是反宦官勢力的代表。最初袁紹是中軍校尉，在西園八校尉中僅次于上軍校尉的老二，漢靈帝死后轉任司隸校尉，成為何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反宦官這件事上，袁紹是激進派，他主張一個不留，全部徹底誅殺宦官。所以他多次極力慫恿何進動手，但何進一直在遲疑猶豫，因為何太后反對誅殺宦官，她認為何家今天的榮華富貴都是在宦官的鼎力支持下才得到的，不能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竇武事件最大的教訓，就是必須要得到太后的支持。竇太后還是竇武的女兒，由于心軟幾次反對父親動手。何況現在何太后還只是何進同父異母的妹妹，如果沒有得到她的首肯，要想鏟除宦官集團，幾乎是不可能的。

有人會說，對付幾個宦官，只要派幾個胥吏就可以輕松拿下，哪里需要借用外藩。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宮城是宦官的地盤，宦官不會束手就擒，一旦反抗，傷及太后和少帝，那后果不堪設想。當時朝政名義上是掌握在何進手里，所以何進內心是不希望出現動亂，他希望能夠盡可能平穩地解決宦官。
所以，何進和袁紹的共識是必須得到何太后的支持。為了說服何太后，何進袁紹想出了召外藩入京來向何太后施加壓力。當時參與商議的人中，曹操、陳琳、鄭泰三人堅決反對，認為外藩入京后患無窮，后續局面的發展將很難掌控。但是，像曹操所說，派幾個胥吏入宮就能一舉拿下宦官，這也未免太天真太簡單了。
必須要說明，何進密令外藩進京，并不是只有董卓一人，除了董卓，同時還密令執金吾丁原帶兵入京。此外，他還命令橋瑁、王匡、張遼分頭招募士卒。這樣就可以相互掣肘相互制衡，典型的帝王之術。
就算要召外藩進京，為什么會選擇董卓？當時名將皇甫嵩率領的三萬精銳就駐扎在扶風郡，要比涼州的董卓距離更近，而且皇甫嵩無論職位還是資歷威望都要遠遠超過董卓。
首先，漢靈帝病重時為了讓自己喜歡的小兒子劉協順利繼位，曾命長子劉辯的親舅舅何進去涼州，同時命令涼州刺史董卓就任并州牧，為何進騰位置。但是何進就是拖著不去，而董卓也以種種借口不去并州。應該說從這個時候開始，何進和董卓就有了勾兌，形成了共進退的政治盟友。而且漢靈帝病重之后，董卓并沒有去并州上任，而是帶著五千西涼軍停留在河東郡（今山西運城、臨汾），距離洛陽不過200公里，騎兵一天就可以趕到洛陽，已經做好了應付突發狀況的準備。這應該也是得到何進的授意。
其次，雖然此時董卓已經是并州牧兼領前將軍，但他和他的父親都是袁家推舉的，按照東漢時代的說法，董家算是袁家的門生，甚至可以說是附庸。所以，在袁紹、袁隗看來，董卓是完全可以駕馭的。選擇董卓，袁家還有一層小算盤，一旦鏟除了宦官，還能順帶解決外戚，何家是寒門，沒有什么家族底蘊，可以輕松拿捏，然后就能操縱全局了。至少在袁家眼里，召董卓進京絕對是最優解。
所以，董卓是何進和袁紹兩人都認可的人選。

而且何進讓董卓丁原都是只帶了三千人馬進京，何進自己統領的禁軍就有兩萬人，就算董卓有野心，三千人也不可能翻天。一開始局面還是在可控范圍之內，董卓、丁原率軍趕到京城洛陽之后，都遵照何進的指令，全都屯兵城外，并不敢自作主張進入城內。
但是，變數來得太快，宦官聽到了風聲，預感到大限將至，決定魚死網破放手一搏，就用何太后的名義召何進入宮。何進急于和妹妹商議，沒有絲毫懷疑，更想不到和自己關系還不錯的十常侍會突然動手，所以還盲目自信，連護衛親兵都不帶，將袁紹、袁術、曹操率領的部隊都留在宮門之外，就大搖大擺孤身入宮，結果被宦官誅殺。
當何進的首級被扔了出來，這就像是點燃了炸藥筒，袁紹、袁術、曹操立即率軍攻入宮城，對宦官大開殺戒。隨后動亂迅速波及到全城，殺紅眼的士兵燒殺擄掠，洛陽城陷入了一片血雨腥風。
董卓見狀立即率軍進城，迅速控制了局面。隨后在以袁家為代表的世家豪族支持下，廢黜少帝，擁立劉協上位。這還在袁家預設的劇本發展之內，但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個變數，董卓徹底擺脫，或者說背叛了袁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掀了桌子，自封相國，安插自己親信和董家子弟擔任重要職位，獨掌朝政。

這個變數說明袁家顯然對董卓不夠了解，大大低估了他的野心和手腕，以及權力的誘惑，當董卓嘗到了權力的味道后，野心迅速膨脹，將東漢時代的政治倫理，全都拋至腦后，簡直就是對袁家的反噬，這是袁家始料未及的。
何進被殺，董卓進京，宦官集團外戚集團都遭到了清除，東漢的政治版圖上，就只剩下士族門閥這個階層了，而世家豪族更不是鐵板一塊，各大家族都有各自的利益，當政治倫理被踩在腳下之后，利益的爭奪就只有靠長槍大戟來實現了。
這樣一來，袁家或者說世家豪族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東漢末年亂世的潘多拉魔盒也就此打開！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