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1年，TikTok突然被船歌刷屏的那段時間，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錯愕感。這事本身就挺離譜的——一群大多蓄著胡子、穿著講究毛衣的年輕男性，對著鏡頭層層疊疊地給那些老掉牙的水手勞動號子加和聲，然后這些無伴奏的民謠居然真的就成了全球最酷的音樂，哪怕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起因是一個叫Nathan Evans的蘇格蘭歌手，上傳了一段自己唱《Wellerman》的視頻。那是首源自新西蘭的捕鯨船號子。
但說實話，育碧下手比TikTok早得多。2013年，《刺客信條4：黑旗》——這個歷史動作系列里以海盜為主題的那一作——就已經在船歌這件事上下了狠功夫。除了Brian Tyler創作的原聲音樂，游戲里塞了幾十首可以收集的船歌。你開著寒鴉號出海的時候，你的船員就會唱這些歌。
這個設計給黑旗的海上探索加了一層特別強的氛圍感，它不斷提醒你一件事：寒鴉號不僅僅是又一個電子游戲里的載具。它是一艘船，一艘靠著船員們累斷腰的體力活才能驅動的船。這些船員有自己的苦悶、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故事，還有他們之間才會講的爛笑話。船歌把那種同伴情誼、那種孤寂感、那種海上生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質地，全都給拽到你面前。海盜生涯里這些維度，本來很容易被黑旗這種大型游戲的機制給壓扁、給變成某種無足輕重的背景板，但船歌硬是把它撐住了。
所以，對于這些船歌大部分都存在嚴重的時代錯位這件事，我完全可以原諒。大多數船歌——包括那首著名的《Drunken Sailor》——其實都源于19世紀的商船隊和捕鯨船隊，比《黑旗》的時代背景晚了差不多一百年。游戲里倒也有少數幾首大體符合時代設定的例子，比如《Captain Kidd》，唱的是那位17世紀蘇格蘭私掠船長的故事。黑旗的這些船歌，從歷史準確性的角度看確實站不住腳，但那個氛圍感太強了。更諷刺的是，恰恰是這些不精確的歌，做了大量工作，把你結結實實地扔進了游戲所設定的那個年代。
我自己沒玩過原版的黑旗，但幾年前迷上船歌的時候，順藤摸瓜撞上了這些歌。我的入坑曲是《Leave Her Johnny》，一首特別揪心的水手告別曲，唱的是上岸離開那條"爛木桶"一般的船，終于可以擺脫難吃的食物和苦役般的生活條件。黑旗里這首歌的版本在Spotify的船歌歌單上排得很靠前，緊挨著Nathan Evans那版《Wellerman》，到現在已經有將近7500萬次播放量。
但這首歌真正讓我愣住的，不僅僅是因為它好聽，而是那種錄音里粗糲的質感。它明顯沒有ShantyTok那種平滑的、近距離收音的、層層疊得嚴絲合縫的和聲質感，反而追求一種更接近真正民謠的、現場感很強的東西，完全不帶任何器樂伴奏。歌聲是吼出來的，帶著實實在在的信念感和那股子粗野的勁頭。實際上，參與錄制黑旗船歌的歌手們——Seán Dagher、Nils Brown、Michiel Schrey和Charlotte Cumberbirch——確實用了多軌錄音，把聲音疊厚，好讓自己聽起來像一整船的人。但那段粗糲、不加修飾的音樂，仍然傳遞出一種未經打磨的真實感，而正是這種質感，讓它無論是在游戲里，還是作為一個獨立的音樂作品被聽到時，都擁有了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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