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8日,承載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靈柩的車隊,抵達伊拉克什葉派圣城納杰夫并開啟當地悼念儀式,后續又前往卡爾巴拉舉辦送葬活動。
此次國葬先后歷經德黑蘭公眾告別、庫姆宗教殯禮等環節,伊朗總統專程赴伊參與相關活動,按既定安排,靈柩在伊拉克完成吊唁流程后,于7月9日運回伊朗馬什哈德安葬。
整場跨越兩伊國界、巡回多座圣城的悼念活動,吸引數千萬民眾到場送別,也成為伊朗傳遞自身立場、凝聚國內民心的重要場合 。
在伊朗現代政治史中,充滿政治色彩的葬禮,扮演著極為特殊的角色——它既是情緒引爆點,也是權力洗牌的現場,更是觀察一個政權命運走向的精準刻度。
今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不宣而戰,首批炸彈落到德黑蘭最高領袖官邸,86歲的哈梅內伊不幸遇難。次日,伊朗政府證實噩耗,宣布全國哀悼四十天,公共機構關閉七天。由于預計參加送葬的群眾人數眾多,相關部門擔心安全與秩序無法保障,加之國家正處于戰時狀態,葬禮被迫推遲。
直到4月初,被伊朗堅決抗戰所震撼的美國被迫與之達成停火,隨著局勢趨于穩定,伊朗方面認為國葬條件已經成熟。更重要的是,這場葬禮本身承載著儀式之外的政治意圖:穩定軍心、強化政權延續、向外界展示權力平穩交接。
7月4日,伊朗官方正式在德黑蘭、庫姆和馬什哈德三座城市同時舉行悼念活動,首都德黑蘭舉行為期三天的告別儀式,以及一場歷時24小時的送葬移靈游行。隨后,哈梅內伊的遺體依序移送至多座圣城(包括伊拉克境內),舉行同等規格的悼念活動,最終安葬于馬什哈德的伊瑪目禮薩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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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7月9日,伊拉克民眾參加為哈梅內伊舉行的葬禮儀式。
葬禮過后,信眾常于第七日、第四十日等節點舉行誦經追思活動,此乃民俗習慣,旨在追思亡者、祈求真主恕饒。其中第四十日紀念尤為普遍,與十二伊瑪目派紀念伊瑪目侯賽因殉道四十日的信仰記憶緊密相連,是教法鼓勵與伊朗民俗交匯的產物。
1977年10月,遭巴列維國王放逐海外的毛拉霍梅尼長子突然在國內死亡,人們懷疑他是被國王秘密警察薩瓦克毒死的,紛紛走上街頭吊唁游行。這些送葬者除了為死者哀悼,還以靈柩為旗幟,譴責國王專制與殘暴。
40天一循環的悼念,如齒輪咬合般精準運轉,每一次送葬都為下一輪抗議埋下火種,宗教儀軌悄然蛻變為革命動員的節拍器。
1978年8月19日,阿巴丹一家電影院在放映時起火,門從外面被鎖死,近500人燒死,民眾認定是國王豢養的秘密警察薩瓦克所為,因為他們懷疑影院里藏有反政府的毛拉。抗議浪潮席卷全國。
9月7日,德黑蘭扎列廣場上50萬人舉行大示威,軍隊開槍壓制,官方稱86人死亡,集市上的人則稱死者過千。每一次流血事件后的40日悼念,都是一次更龐大的政治集會,送葬隊伍越長,國王權威越短。手忙腳亂的巴列維國王拘捕反對派領袖,強迫伊拉克政府將霍梅尼驅逐出境。
10月騷亂加劇,11月5日,德黑蘭局勢激化,軍人主張武力鎮壓,國王不敢斷然行動。12月10日和11日,德黑蘭百萬人走上街頭,高喊“打倒國王”“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等口號,通過決議擁護霍梅尼為國家領袖,推翻君主制,建立伊斯蘭政府。
1979年1月3日,眼見大勢已去的美國政府派休塞將軍赴伊朗,要求軍隊高級將領在示威中保持中立、避免內戰。1月16日,失去美國庇護的巴列維不得不偕家人出逃埃及。2月1日,霍梅尼飛抵德黑蘭,成為國家最高領袖,伊斯蘭革命取得成功。而他選擇第一時間去墓地告慰革命的犧牲者。
事實上,觀察整個革命的數十次葬禮活動,每一次都是特殊的民意投票,每一次哭號都是一句口號,當國王流亡的飛機升空時,那些在40日悼念中反復死去又復活的示威浪潮,已徹底沖垮了王座的地基。
革命勝利后,傳統喪葬儀軌全面回歸,從平民百姓到政壇精英,全民遵從古制,宗教禮儀再度成為凝聚社會共識的核心紐帶。但葬禮并未退出政治舞臺——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從推翻國王的工具,變成了鞏固新政權的儀式。
1979年12月19日,德黑蘭十萬人為剛遭政敵遇刺的伊朗革命委員會成員、霍梅尼的助手穆罕默德·穆法德赫舉行葬禮。
送葬隊伍途經美國大使館時,在外面停留了兩個小時,高呼反美口號。穆法德赫于18日被刺身亡,霍梅尼和伊朗其他領導人當即指責革命的對象——“大撒旦”美國參與了暗殺,可同時有一個自稱“古蘭經組織”的伊朗左翼反政府團體聲稱對行刺負責。真假難辨的指控與認領,在葬禮的哀樂聲中交織成一張政治羅網——無論兇手是誰,葬禮本身就成為指向明確的政治控訴,十萬人同時被召集到反美的旗幟之下,為愈演愈烈的美伊對抗提供了新的情感燃料。
1981年,新生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權進入最血腥的內憂外患階段。當兩伊戰爭前線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當年5月,霍梅尼指責昔日的反國王戰友、左翼的人民圣戰者組織是投靠“撒旦”蘇聯的叛徒,并宣布全面鎮壓。6月22日,又宣布免去世俗派代表巴尼薩德爾的總統職務,結果引發政敵的激烈報復。6月27日,霍梅尼的助手哈梅內伊在阿布扎爾清真寺發表祈禱演講時,被藏在一架錄音機內的定時炸彈炸傷。次日晚,執政的伊斯蘭共和黨德黑蘭總部車庫發生重達三十多公斤的定時炸彈爆炸事件。當時該黨九十多名高層領導成員正在開會討論通貨膨脹問題,地位僅次于霍梅尼的二號人物、首席大法官貝赫什提正在演講,當場被炸死。事后統計,爆炸共計死亡74人,包括10名政府部長、40名議員,議長拉夫桑賈尼和總理拉賈伊因提前幾分鐘離開會場而幸免于難。
6月29日,幸免于難的拉賈伊代表最高領袖霍梅尼發表告人民書,他在電臺廣播中號召人民保持鎮靜、保護現場、密切注視可疑人物,宣布29日和30日為公休日,舉行為期一周的哀悼活動,30日為死難者舉行葬禮。哀悼期被精確地安排在公休日與政治重組的間隙,使悲傷成為可調度、可動員的政治資源。
值此伊斯蘭政權危急存亡之秋,霍梅尼不得不出面向全國發表廣播講話,說暗殺不能摧毀伊斯蘭共和國,呼吁人民踴躍參加新總統選舉。按照憲法,新總統選出前由臨時總統委員會行使職權,但總理巴霍納爾已被炸死,委員會只能由議長拉夫桑賈尼和最高法院院長阿達比利兩人組成,五十天后舉行選舉。
1981年8月31日,德黑蘭百萬人參加拉賈伊總統和巴霍納爾總理的葬禮。不到兩個月前,拉賈伊還在主持貝赫什提的葬禮,如今他自己也躺進了靈柩。議長拉夫桑賈尼在儀式上指責“外國豢養的第五縱隊”制造暗殺,強調要報復反革命分子。
百萬人的葬禮與權力真空同時降臨,哀悼的聲浪掩蓋了制度崩解的裂響,而葬禮本身成為新權力格局的揭幕儀式。抵抗組織用連環炸彈將伊朗高層幾乎斬首,而政權則以葬禮為盾牌,將死亡重新編碼為“殉教”,將內部分裂轉化為外部敵意的宣泄口。
伊朗政府要求國際法庭審判相關美國軍人,要求白宮賠償損失,要求美軍撤出海灣。葬禮成為外交戰場的延伸,死難者的靈柩成為國家訴狀的物證。而就在兩個月前,霍梅尼剛剛在兩伊戰爭八年后接受了聯合國停火決議,民航客機的葬禮,為剛剛結束一場災難性戰爭的政權提供了新的凝聚點。
1989年6月3日,霍梅尼帶著無限感慨和遺憾離開人世。政府宣布全國哀悼四十天。6月5日,遺體被轉移到穆薩拉祈禱廣場,數百萬人前來告別。6月6日,大阿亞圖拉戈爾帕伊加尼主持葬禮祈禱。當靈車向貝赫什提·扎赫拉革命烈士公墓出發時,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棺木,場面徹底失控。送葬者沖撞靈車,白色裹尸布被扯出棺外,撕成碎片——在信眾眼中,這是神靈的恩賜。人群試圖將遺體從棺中抬出,在頭頂傳遞。整場踩踏事故造成至少8人死亡,約1.1萬人受傷。靈車無法前進,最終只能用直升機空運遺體。這場葬禮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為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葬禮,約一千萬人參加,占當時伊朗人口的六分之一。
作為霍梅尼的接班人,總統哈梅內伊站在人群中,目睹了這場混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葬禮在伊朗政治中的真正分量——它不僅是哀悼,更是權力交接的儀式、社會動員的引擎。四天后,他被專家會議推舉為最高領袖。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有意識地將這一工具納入自己的政治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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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哈梅內伊出席霍梅尼葬禮。
2009年12月19日,87歲的老對手蒙塔澤里在圣城庫姆病逝,他曾被霍梅尼親自選定為最高領袖接班人,此人17歲起就跟隨霍梅尼,多次被國王逮捕和判刑,對伊斯蘭革命始終不渝。1981年,霍梅尼將大部分政治、宗教和外交事務交由他處理。
然而這位被寄予厚望的繼承者,逐漸與恩師產生裂痕。兩伊戰爭末期,霍梅尼下令大規模處決政治犯,蒙塔澤里致信抗議,稱“這是伊斯蘭共和國歷史上最大的罪行”。
1989年2月,蒙塔澤里公開批評革命十周年慶祝活動,這嚴重激怒了霍梅尼,這位深陷疾病痛苦的最高領袖在廣播中不點名反擊:“我擔心進行這種分析的人十年后將會坐在統治者的寶座上。”
3月26日,霍梅尼同專家會議討論未來領導人問題。3月28日,承受各方面壓力的蒙塔澤里不得不主動向霍梅尼收回接班人的請求,但他在信中充滿挑戰性地寫道:“我自始至終反對這樣選接班人。”
一位追隨霍梅尼半個世紀的弟子,因拒絕為殉道者的鮮血背書,最終被逐出權力核心。
2009年12月21日,他的葬禮在庫姆舉行,數十萬民眾前來吊唁,如哈梅內伊所料,葬禮演變成反對派的抗議集會,反對派領導人穆薩維、卡魯比帶領人群高呼“蒙塔澤里不死,政府已死”,整場葬禮不再是為權力背書,而是對權力的控訴,一位差點獲得最高權力的人在死后卻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政治舞臺的中央。
哈梅內伊對此保持沉默,他明白,葬禮這把雙刃劍,既可以鞏固政權,也可以被對手用來切割政權,他的策略是派出安全部隊維持秩序,但嚴格克制,避免與示威者發生沖突,同時禁止外媒采訪,讓事態在葬禮結束后悄然平息下去。
2011年11月12日,德黑蘭西部一處秘密基地突發爆炸,包括哈桑·莫加達姆少將在內的十七名革命衛隊成員死亡。莫加達姆是伊朗導彈計劃的“創建者”,他領導研制的泥石-2中程彈道導彈不僅能覆蓋以色列,也能擊中歐洲,革命衛隊同僚說:“伊朗之所以具備中東最強大的彈道導彈實力,莫加達姆功不可沒。”
也正因為他的作用重大,敵人總想找到并消滅他。在兩天后舉行的葬禮上,哈梅內伊親自前來哀悼,他的保鏢也是莫加達姆的親哥哥德黑蘭尼接受官方媒體《伊朗報》專訪時,公開指稱死敵以色列的摩薩德特工制造了這起暗殺,借逝者親人之口,傳達哈梅內伊及一眾伊朗原教旨主義者的意志和控訴。
2020年1月3日,革命衛隊圣城旅指揮官卡西姆·蘇萊曼尼在伊拉克巴格達機場遭美軍空襲身亡。他長期擔任圣城旅指揮官,在伊朗享有“民族英雄”地位,而美國和以色列則認為他是伊朗在中東操控布局“抵抗陣線”、擴大影響力的關鍵人物。
對哈梅內伊而言,蘇萊曼尼不僅是軍事指揮官,更是他的安全戰略最可靠的執行者——從敘利亞到黎巴嫩,從伊拉克到也門,蘇萊曼尼親手編織了伊朗的代理人網絡,成為伊朗國防的“外延”,蘇萊曼尼之死是對哈梅內伊二十年對外政策的直接打擊。
1月6日,伊朗政府為其舉行國葬,八十歲高齡的哈梅內伊在德黑蘭大學以穆斯林傳統儀式為其祈禱時失聲痛哭,這是哈梅內伊罕見的公開失態——一位以冷靜克制著稱的最高領袖,在葬禮上淚流滿面。
但這淚水本身就是動員令,至少百萬人涌上德黑蘭街頭參加追悼活動,蘇萊曼尼的遺體送往什葉派圣城庫姆,受到大批民眾迎接。1月7日,在蘇萊曼尼故鄉克爾曼舉行下葬儀式,數以萬計的送葬民眾把大街小巷堵得嚴嚴實實,最終誘發踩踏事故,造成40人死亡、213人受傷。
2020年1月6日,哈梅內伊出席蘇萊曼尼葬禮。
也是在1月7日,伊朗國民議會通過決議,向蘇萊曼尼生前領導的圣城旅注入相當于2.44億美元的活動經費,并通過緊急動議,將美軍、美國國防部列為“恐怖組織”。毫無疑問,蘇萊曼尼的國葬,是哈梅內伊運用“葬禮政治”最嫻熟的一次——用一個人的死亡,激活整個國家的對抗意志。
2024年5月19日,總統萊希等人所乘貝爾-214直升機在伊朗西北部山區墜毀,機上人員全部遇難。萊希2021年當選為伊朗第十三屆總統,是哈梅內伊精心培養的接班人,被視為最高領袖權力延續的最穩妥載體。他的意外死亡,打亂了哈梅內伊的權力交接布局。
20日,伊朗政府宣布進行為期五天的全國哀悼。22日,在德黑蘭為萊希等遇難人員舉行集體葬禮。23日,萊希的遺體運抵馬什哈德機場,隨后由靈車送往該市的伊瑪目禮薩圣地,大批民眾聚集在靈車經過沿途送行,很多人手捧他的遺像進行禱告,還有人高呼反對美國和以色列的口號。
馬什哈德市長表示,由于有三百萬人來送行,街道變得十分擁擠,靈車行駛緩慢。很顯然,哈梅內伊需要借這場葬禮告訴內外各方:即便接班人意外身亡,國家的運轉不會停滯,反美的基調不會動搖,權力的延續已有安排。葬禮成為他在危機時刻重新校準社會情緒的溫度計,也是他向潛在競爭者發出的信號——接班人可以死,但接班體系不會崩潰。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47年崢嶸歲月,什葉派的殉教傳統,給葬禮活動提供了持續的情感能量,并成為國家政治日歷上的關鍵存在,它每隔一段時間就舉行一次,給政權一個確認合法性的窗口,給民眾一個表達態度的場合,也給外部世界一個觀察伊朗政治走向的坐標。參與人數是晴雨表,靈柩前的口號劃出敵我界限,新領袖在哀悼舊領袖的過程中完成權力過渡。
47年下來,這套流程越來越熟練,它可以被推遲、分流、分段執行,但不會被取消。取消一場國葬,等于放棄一次全員表態的機會。
需要澄清的事實是:什葉派的悲悼傳統本身是中性的。誰站在靈柩前,誰就有權定義這場死亡的意義。伊斯蘭革命時期,反對派用40天悼念周期組織抗議,革命后,政權用國葬鞏固統治,用的都是同一套語言——葬禮始終是伊朗政治中代價最低、覆蓋面最廣的集體表態場合。
當哈梅內伊的棺木最終安放于伊瑪目禮薩圣陵,這套流程再次為最高領袖運行了一遍。之后葬禮還會舉行,人們還會上街。這種事在伊朗既重大,也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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