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 | 對“阿嬤”的文本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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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我在《“阿嬤”與“狂人”：跨越百年的雙向鏡像》【點擊閱讀】一文中說，“《給阿嬤的情書》作為影像作品，藝術表達尚顯稚嫩，仍處于入門階段?！?/p>

有朋友不太同意。

當時限于篇幅，沒有展開這個話題，今天主要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略作分析。

僅舉兩例——

1、孫子曉偉的債務問題，最終不了了之。

影片一開始，就交代孫子曉偉欠債幾百萬，焦頭爛額，苦無良策，于是決定到泰國找傳說中的富豪阿公（鄭木生）借錢還債，這是推動劇情發(fā)展的一個重要線索。

從人物成長規(guī)律的角度上說，曉偉追尋、發(fā)現(xiàn)阿公真相的過程，也是自己逐漸擺脫困境的過程，哪怕最后沒有搞到錢，也應該讓觀眾相信，曉偉已經(jīng)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但實際上，到了最后，曉偉的困境依然如故——他沒有錢，也不知道從哪里去弄這筆錢，只能用玩世不恭的口氣自嘲一下，而奶奶淑柔還夸他“有情有義”，“會有貴人相助”。

這樣的結局，消解了影片所要傳遞的價值觀，它等于是在暗示：“有情有義”沒什么用，沒錢還是沒錢。

在好萊塢名片《雨人》（豆瓣評分8.7）中，阿湯哥飾演的查理去尋找患有自閉癥的哥哥雷蒙時，也身負8萬美元債務。最后靠雷蒙的數(shù)學天才，在拉斯維加斯賭場贏了86000美元，化解了危機。

《雨人》講的也是“有情有義”故事：查理本來怒氣沖沖，要和雷蒙爭父親遺產(chǎn)，但最終被雷蒙的善良無邪打動，轉而決定照顧他一生。

孫子曉偉的困境，是編導自己給自己設置了一個無解難題：

欠幾百萬，怎么還呢？打工掙錢？不行。賭博？販毒？更不行。做生意？也不行。發(fā)現(xiàn)阿公密藏的黃金、珠寶，或一個隱秘的銀行賬戶（里面有一筆巨款）？同樣不行，因為這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故事。

出現(xiàn)這樣的破綻，主要是編導沒有經(jīng)驗導致的。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金錢的債務，無法通過情義來解決。

有經(jīng)驗的編導，會給曉偉設置一個情義方面的困境。

這樣，祖輩之間“有情有義”的事跡，就會對曉偉產(chǎn)生感召與啟發(fā)，引領曉偉走出困境，主題也可以得到升華。

2、淑柔聽說是陌生人謝南枝連續(xù)寄錢十八年，當即表示“賣房子也要還錢”。

這非常好，符合淑柔“有情有義”的人設，但她見到了已經(jīng)患上阿爾茲海默癥的謝南枝后，對還錢的事又絕口不提了。

這怎么能行呢？

“做人要有情有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這是淑柔自己的名言，也是影片的主題。

更重要的，謝南枝不是你們鄭家人，謝南枝并非富豪，謝南枝的錢也不是不義之財，而是辛苦錢、血汗錢，你受人如此恩惠，卻毫不償還，又如何算得上“有情有義”呢？

退一步說，即便南枝生病，無力接受這筆錢，但南枝養(yǎng)子猶在，為什么不把錢還給他呢？

情義總是相互的，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這才是美德。淑柔口稱要“有情有義”，實際上卻對南枝“無情無義”。

這個困境，也是編導自己給自己設置的。

如果按照潮汕/南洋發(fā)生過的狀況，將南枝設置為“二奶”，則依當?shù)禺敃r“南洋二奶養(yǎng)正室”（因為南洋二奶通常繼承了老公絕大部分財產(chǎn)）的約定俗成，淑柔就沒有還錢的道德義務了。

可是，編導為了取悅價值觀日趨保守的觀眾，將南枝設置成木生的普通朋友，結果在情節(jié)邏輯、道德邏輯方面，就捉襟見肘，顧頭不顧尾，反陷淑柔于尷尬境地。

當然，編導為了邏輯一致，可以堅持讓淑柔還錢。

只是，這樣一來，淑柔一家的生活就會因此陷入困頓，南枝的善意也被抵消，并且在客觀上變成了淑柔一家的財務陷阱，影片的溫情濾鏡就會被打破，觀眾就會覺得不舒服了。

這個矛盾，導演藍鴻春解決不了，只好黑不提白不提，希望觀眾忽略這個破綻——必須說，他如愿以償了，觀眾都忙著流淚，沒人注意到這個問題。

02

一部完成度達到及格水平的敘事電影，最起碼要求便是伏筆落地、線索閉環(huán)，拋出的矛盾終究要有對應的收束。

反觀《給阿嬤的情書》，多處關鍵劇情線懸而未決，留下明顯敘事缺口。

所以，《阿嬤》的高票房與高口碑，主要得益于題材的選擇，以及主題與社會思潮形成的共振【點擊閱讀】，單就電影本身而言，提高的空間還很大。

最后強調(diào)一點：指出影片在敘事方面存在的問題，并不是要打壓這部電影，而是要防止出現(xiàn)“一俊遮百丑”的情況——因為一部電影有好的票房和口碑，缺點也變成了優(yōu)點，這無助于中國電影的健康發(fā)展。

《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兩個多月以來，熱度持續(xù)不減，已成近年來罕見的現(xiàn)象級文化現(xiàn)象【點擊閱讀】。所以，對它的分析研究也應該深入下去，以后如有新的角度，還會繼續(xù)寫一點這方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