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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人:作家 陳崇正
采訪人:中國出版傳媒商報記者 孟麗媛
陳崇正是來自廣東潮州的作家,也是“新南方寫作”的代表人物,憑借《美人城手記》等作品榮獲第五屆茅盾新人獎。他擅長將科幻想象與潮汕現實結合,作品多次獲得省級及國家級文學大獎。從潮汕功夫茶到科幻星空,從武俠江湖到AI算好,陳崇正始終在尋找平衡。他說:“我有好幾個挖掘機,科幻的、魔幻的、武俠的、現實主義的。我一次次還鄉,一次次重建自己的世界。”這或許正是當代寫作者最真實的姿態,在流動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根,也開所有可能。
采訪人:請先介紹一下自己,你的創作經歷以及目前的興趣點。
受訪人:我是一個來自中國南方的作家,在潮汕文化中成長,一直在思考“南方以南”的問題,人生經歷比較簡單,在潮州長大和讀書,后來到珠三角工作,教書、當文學期刊編輯,干了10年,現在是一名專業作家。
我其實是一個挺自我懷疑的人。寫作是刀口向內的工作,要勇于剖析內心深處最真實的生存感覺。寫作讓我剖析自己,我一直把自己當作一個文化標本。
我目前的興趣點可以用幾組詞概括:在新與老之間、雅與俗之間、傳統與創新之間尋找某種裝置性的平衡。小說對我來說是一種裝置藝術,要在裝置與詩之間找到美學的平衡點。比如“新南方寫作”就必然面對什么是“文學之新”,如何定義真正的南方文學,我覺得南方還有太多斑駁的文化沒有被很好地呈現。
采訪人:你如何理解潮汕文化?它有哪些關鍵特征?在你的作品中如何體現?
受訪人:潮汕文化是一個“流動的標本”。它固守本土,也開向世界。海內一個潮州,海外一個潮州。潮汕人從紅頭船到火輪船,一直在流動,這種生活方式本身就具有世界性。比如潮菜,也是不斷與外界接觸、反哺,才形成自己的特點。我去馬來西亞、新加坡,看到當地潮人很珍視自己菜式的變化,這些都是很漂亮的故事。
潮汕文化還有“施孤節”,專門祭拜那些沒法落葉歸根的游魂,很有悲憫精神。整個潮汕文化其實是中原文化的一個副本,被五嶺阻隔,像罩在玻璃罩里的標本,很多在中原丟失的東西在這里得到保留。
用四個關鍵詞總結潮汕文化就是,識別度、慢文化、深情、有根。比如“慢文化”,潮汕人喝功夫茶,不是喝茶,是慢社交。一個下午兩個人坐著喝茶,沒什么有效信息交流,但這種自洽的生活方式,才是人本該有的樣子。我們當慣了都市牛馬,回頭看,才意識到錯過了什么。又比如潮汕話里幾乎沒有“我愛你”,奶奶說“我借你”來表達愛,這種含蓄、緩慢的情感無處不在。
采訪人:你怎么看中國科幻小說的現狀?你為什么寫科幻?武俠又對你意味著什么?
受訪人:中國科幻這些年光芒萬丈,尤其是《三體》之后。很多嚴肅文學作家也開始走向科幻,尋找創新的可能。對我來說,科幻是一種裝置,也是一種走向世界的公約數。用科幻切入中國故事,會有不一樣的收獲。
我寫的是“假科幻”。我是文科生不懂科技術語,但我發現中國傳統敘事中,很多古老傳說本身就藏著科幻的種子。比如《山海經》《封神演義》,用科幻的角度重新切入,會產生全新的可能。我的“文學配方”就是,古老的傳說、科幻敘事和嶺南風物相結合。
武俠是向后的美學,科幻是向前的視角。一個是刀光劍影的江湖,一個是浩瀚星空的追問。兩者本質一樣,都是成年人的童話。對我們在大灣區長大的這代人來說,武俠是童年記憶,是抹不去的過去時光,合狐沖、降龍十八掌、粵語歌、周星馳……那個時代有一種“上升期的美學”,經濟騰飛,對歷史進行顛覆,長出很漂亮的花。而對潮汕人來說,科幻也不遙遠。我們就生活在離神明最近的地方,有神上天匯報工作,有英歌舞、拖神、迎老爺……這些本身就是想象力。中國是詩的國度,是想象力的國度。無論是武俠還是科幻,只要想象力足夠充盈,就能成為世界的硬通貨。
采訪人:你會在創作中使用 AI 嗎?AI 會取代作家嗎?作家應該如何與 AI 共處?
受訪人:我會。我是科幻作家,對新事物非常感興趣。我們這代作家一定要擁抱 AI,不能有“AI 羞恥感”。它不是替代關系,而是工具。就像當年手寫與電腦之爭,你不能拒絕新的生產力。
AI 不可能取代作家。它只是算法,是電壓的高低起伏,沒有人類賦予意義,它什么都不是。它無法產生靈魂。寫作是心智產物,不是機器智慧。我做過很多實驗,目前 AI 還不太聰明,生成的東西有“AI 味”,修改它有時比自己寫還累。它更像一個助手,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打字員(后來成了他妻子),幫你整理資料、提供建議,但創作的主體必須是人。你如果把創作權限完全讓渡給 AI,那就是放棄表達的權利,而真正的表達本身是有愉悅的。
我常跟學生講,一定要先在沒有 AI 的環境里訓練審美能力,知道為什么這段文字比那段好、為什么這句話語感更強,否則你連好壞都判斷不了。AI 可能會讓初學者喪失創作主體的權利,產生惰性,甚至讓某些神經元喪失連接。
在 AI 時代,對于創作者版權的厘定是一個難題。如果讓我給一個方案,我主張 AI 和人工“四六分”,人類貢獻 60% 以上就可以算人類作品。要寬容,允許野蠻生長,最后還是要靠作品說話。AI 不會讓作家更輕松,但擅長駕馭 AI 的作家,一定會帶來別樣的驚喜,我們可能是最幸福的一代作家,AI 站在全人類知識的基礎上與我們對話。它帶來的不是替代,而是增量。
采訪人:你覺得自己了解現在的讀者嗎?對未來樂觀嗎?
受訪人:說實話,我沒有特別自信。但作家重要的不是了解讀者,而是了解人心。人心還沒變,永恒的東西還在。文學要關注變動的東西,更要凝視那些不變的、陳舊的,甚至顯得“老登”的東西。新的光照上去,包漿會更動人。這個世界正在變得破碎、折疊、懸浮,人與人更疏遠,活在不同的 App 里。但文學這么古老的手藝活,經歷了多少時代的變遷,它依然存在。只要人心沒被完全改變,還沒到腦機接口、透明人那種程度,人還需要故事,需要想象力,需要一個棲居的地方。文學就是在一條很細的縫隙中走過去,尋找平衡。我對未來比較樂觀,講故事的人會有不可替代的價值。AI 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它不斷迭代,站在全人類的知識基礎上與我們對話。只要人還在,文學就在。
來源 中國出版傳媒商報
轉載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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