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做陪診

□全媒體記者 熊卓甜 文/圖

在三甲醫院內，有一類人穿梭在掛號機、診室、檢查室之間：他們手里攥著病歷，有時幫忙安撫哭鬧的孩子，有時攙扶老人，有時甚至還當起 “心理委員”…… 他們，就是陪診師。

在短視頻平臺，隨處可見“陪診月入十萬、自由輕松”的宣傳。光鮮噱頭之下，真實情況如何？記者跟隨陪診人員，采訪多位業內人士，還原陪診行業的真實模樣。

誰在找陪診？

6月30日上午8時，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以下簡稱“中醫一附院”）人民路院區門前，一位安徽寶媽正拉扯著自家孩子，男孩今年6歲，患有自閉癥。這是陪診師敏敏（化名）當天的第一單。

“之前家長強行帶他針灸，回去之后孩子更沒安全感了，徹底抗拒再來醫院了?！泵裘糨p聲解釋著，接著，她便用自己的方式來轉移孩子注意力。

用包里的發卡、提前準備好的玩具“引誘”孩子走進醫院；不愿坐電梯，就全程走樓梯，在樓梯間停留二十多分鐘等孩子慢慢適應；隨后帶孩子去閑著的診室閑逛，摸桌椅、看窗戶，一點點消解恐懼。

從踏進醫院大門到找醫生問診，整整耗時一小時零八分鐘。

那天，她在中醫一附院幾個院區間穿梭，一天下來，總共陪診了三個“特殊孩子”。

次日，敏敏的工作就相對比較輕松，只有三個代問診。

怎么“問”呢？需要提前一天跟患者溝通病情，必要時，把聊天內容打印出來。到了就診時間，敏敏先跟醫生溝通基本情況，接著她摁下視頻通話，讓患者跟醫生進行面對面交流。剩下的，就是繳費、拿藥、郵寄。

入行四年，敏敏陪診過的患兒近千個。她發現，近年來兒童生長發育、抽動癥等專科需求激增，而基層醫療配套不足，大量家長選擇跨省，甚至跨國求醫。“我有一個客戶是澳大利亞的，定期帶孩子來鄭州看病，但對醫院和科室專家不熟悉，需要我們幫助引導?！泵裘粽f。

此外，隨著老齡化進程加快，老年人慢性病復診、術后陪護、獨居就醫等需求逐年攀升。不少老年人表示，現實所迫也好，主動為之也罷，家人陪著一起看病好像越來越難。

“一個人掛號、排隊、做檢查，沒人搭把手，連個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币晃蛔≡陴B老院的七旬慢性病老人說，她的老伴兒早逝，子女常年在外，陪診師陽陽（化名）成為她日?？床〉呐惆檎??！斑@是我閨女！”老人當著眾人驕傲地介紹陽陽。

你以為年輕人手機“玩得溜”就不需要陪診？其實不然。不止是“跑跑腿”，陪診師成為很多“孤獨求醫人”的“解藥”。

陽陽曾經給一位獨自做手術的女孩陪診。那天，天氣很冷，陽陽穿著厚外套還直哆嗦。可到醫院時，看到那個女孩穿著短裙，拿著幾張單子坐在凳子上?！澳悴焕鋯?？女孩子要對自己好點，一會兒做完手術身體會很虛，可千萬不能穿這么少了?！?/p>

“不冷，你坐著陪著我吧，沒有什么需要辦理的事?！绷私馇闆r后才得知，女孩是“鄭漂”，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不想讓他們擔心。”

佳佳（化名）之前做了一個比較私密的手術，沒找家人、朋友，也是預約了一個陪診師陪同?！安桓业纳睢⒐ぷ饔腥魏谓患谂阍\師面前，我反而能大膽地說很多心里話?！?/p>

誰在做陪診？

幫助掛號、陪同就診、記錄醫囑……龐大的就醫剛需催生了陪診這一新職業，源源不斷的訂單背后，是各種各樣投身其中的從業者。

1994年出生的敏敏，沒做陪診師前是一個全職媽媽，入行契機是一次就診經歷。

五年前，她陪家人到醫院看病。在醫院大廳里，她看到獨自帶娃求醫的家長手忙腳亂，高齡老人對著掛號機、檢查單據手足無措?！爱敃r就在想，要是有個人搭把手該多好?！泵裘粽f。

后來，她在網上了解到陪診這一行業，決定試一試?！拔移夂?，也很細心，覺得自己能做這一行?！?/p>

回憶起入行之初，她說，每次“解鎖”一家醫院，都要提前去現場踩點?！坝幸淮稳ヒ患裔t院，就診、繳費、檢查、取結果……這一套流程下來，我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卡殼’了，不知道該去哪，更何況外地來就診的患者，或者是行動不便的老年人呢?！?/p>

她告訴記者，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合格的陪診師還是一個時間規劃師、半個全科醫生、半個心理醫生。對此，敏敏深表認同。尤其是陪護老年患者時，需要格外細心、耐心、專業。很多老人表達能力有限，聽不懂醫學專業術語，說不清自身病癥，她就成了醫患之間的“翻譯官”。而能精準轉述病情、答疑解惑的前提，是她提前主動查閱資料、了解病癥。

“你是不是也以為陪診完就結束了？不是的。”

她笑著告訴記者，客戶群里有一個“犟老頭”，性子執拗，吃飯又快又燙，明明飯菜冒著熱氣，他卻說溫度剛好，結果常年泛酸、胃痛?！皬那澳牦w檢開始，二十天一次中醫復診，一年能陪著他十余次?！泵看尉驮\，她都會反復叮囑老人放慢吃飯速度、食物放涼再食用。即便不在就診期，她也會定期主動打電話回訪、提醒。

久而久之，老人慢慢聽進了勸告，堅持調整飲食習慣，多年的胃部隱痛有所好轉，近兩個月沒有反復就診。

敏敏坦言，陪診行業入行門檻不高，普通人稍加熟悉流程就能上手，但想要做好、做精、讓客戶認可，絕非易事。

陪診師陽陽則是依托自己的專業背景轉行的?！拔耶斶^護士長，在很多科室輪轉過，專業方面我還是很有優勢的。”她說。

有人出于共情或依托專業長期深耕，也有人因“月入十萬、輕松自由”宣傳，跟風入局。

“基本是團隊帶隊、多人分單，單人一天最多兩三單，哪有那么高的工資呀?！泵裘粜χ鴵u頭。

鄭州手拉手陪診團隊相關負責人也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他們的收費標準為陪診半天198元，全天298元。一名陪診師滿負荷運轉，單日最多承接兩單半天服務，月收入也就萬元左右，如果疊加代掛號、代開藥、代取報告等，可能收入會再多一點。

“陪診行業其實就是多勞多得，網傳的輕松高薪，都是脫離現實的噱頭。”該負責人坦言，見過太多一時興起當陪診師，結果半個月不到就“退場”的人了。陪診表面看只是跑跑腿，其實是體力和情緒的雙重高強度工作，并沒有外界想的那樣好干。

“而且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份工作只是臨時過渡的跳板，一旦找到更穩定、更輕松的工作就會立刻離職?！庇袠I內人士表示，這也導致整個行業的服務水平參差不齊，很難形成標準化、穩定的服務體系。

誰來管陪診？

記者在調查走訪中發現，激增的就醫需求催生陪診賽道，可“野蠻生長”背后，各類發展痛點與潛在風險也持續暴露。

目前，陪診師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中的正式職業，也沒有國家統一頒發的資格證。

“很多人注冊一個短視頻賬號，改一下‘資深陪診’的簡介，抄一抄同行視頻素材，就接單干活?！庇袠I內人士坦言，扎堆擁入，打價格戰壓低服務費，讓那些踏踏實實做精細化服務、注重口碑的正規團隊，陷入被動的局面。

更有黃?；烊肫渲?，惡意抬高專家號服務費。

據悉，整個行業沒有官方定價標準，同城一模一樣的陪診服務，價格能差出好幾倍?！罢巿F隊收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算是陪診掛專家號，額外服務費也就一百來塊。”陪診師晶晶（化名）說，可是個人從業者和黃牛，報價全憑心情?！拔覀內锒贾溃幸粋€人竟然把專家號的掛號費加價一千元，客戶看病的效果還不理想……”她無奈地說，最后這些黑鍋都要整個行業來背，讓踏實經營的正規陪診師跟著受誤解。

此外，退費扯皮、患者隱私泄露、患者就診途中突發疾病的責任劃分等問題，也沒有統一評判標準?！罢巿F隊只能通過提前和患者簽訂服務協議，來規避風險?！编嵵菔掷峙阍\團隊相關負責人說。

雖然陪診行業亂象頻發、口碑爭議不斷，但依托龐大的就醫剛需，行業依舊處于發展風口。

“大浪淘沙后，金子終歸會留下?！编嵵菔掷峙阍\團隊相關負責人表示，不會被動觀望，而是主動探索轉型路徑，以標準化、精細化服務突圍?！霸诘却袠I標準化、規范化逐漸落地的同時，我們也在設想，細分孕產、老年慢性病、兒童發育專項陪診，并聯動體檢機構、社區養老等，看能否擺脫單一服務費的依賴?！?/p>

多位業內人士坦言，陪診的核心不是搶占稀缺醫療資源，而是填補家庭就醫與公立醫療之間的服務空白。

他們也堅信，隨著監管日趨完善，倒賣號源、囤藥加價的灰色空間將持續壓縮，合規、暖心、專業的陪診服務，終將褪去投機標簽，回歸便民利民的民生本質。

“希望有一天，陪診師能成為一個有‘身份證’的職業?！泵裘魧ξ磥沓錆M信心。

記者手記

不止跑腿 更是陪伴

采訪的這幾天，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敏敏的毫不猶豫和堅定：“我會做很久很久，我很享受幫別人解決難題的踏實感。”

話罷，她便拿起手機讓我看朋友圈，跟我講起她的偶遇：一位七八十歲的老人，獨自帶孫子看病，可到場后被告知加不了號，今天看不成了。

看著老人手足無措的樣子，她走上前說：“你別走啊，我一會兒忙完來找你，我帶你看?！?/p>

“誰都有看病無助的時候，我只是臨時搭把手。當時那個老爺爺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不管。”

她還自豪地說，有一位客戶，家里下到剛出生三十天患有腎積水的孫輩、上到八十多歲做白內障手術的長輩，看病都找她。逢年過節，內蒙古番茄汁、新疆牛肉干、云南鮮花餅，各地特產源源不斷寄到她手上。還有老人對她說：“你比家里晚輩還上心，就像自家孫女?！?/p>

陽陽也告訴記者，陪診這些年，也看到很多真實的“人世間”。

有彼此信任的美好：一位寶媽因無知讓孩子中毒，大半夜從山西來到河南，卡里錢不夠，陽陽便直接轉了3000元給她；也有客戶在微信上聊了兩句，就直接轉賬一萬元，讓陽陽帶客戶媽媽去看病。

有親情間的感動：父母都不在了，從小被叔叔收養，長大后的他“承包”了叔叔一家的看病就醫費用。

也有無奈心酸：患病老人身后支持系統薄弱；穿金戴銀卻不給孩子好好治病的父母……

“不能很冷血，但也不能干涉太多?！标栮栒f。

當醫院大廳里有人獨自茫然無措，陪診師的出現，填補的不僅是手續代辦的空缺，更是求醫路上無人分擔的孤獨與焦慮。

養老院老人把陪診師當成自家閨女，外地求醫的家長逢年過節寄來各地特產，獨自做手術的姑娘愿意敞開心扉傾訴，這些細碎的溫暖，正是這份工作最動人的地方。可只靠從業者一腔熱血撐著，這條路注定走不遠。

行業沒有統一的入行門檻、沒有清晰的監管邊界、收費也全憑個人說了算，黃牛隨意加價、新手低價內卷，各種亂象層出不窮。怎么辦？只有把從業標準、監管權責、收費規則全部理順，補上制度這塊短板，才能掐斷投機牟利的路子，讓陪診回歸便民利民的民生本色。

令人動容的是，在面對尚未完善的行業環境下，不少從業者并未消極觀望。在他們看來，旺盛的就醫需求是行業發展底氣，與其坐等監管細則落地，不如主動打磨標準化服務、細分特色賽道，靠專業與口碑站穩市場。

行業規范化之路或許漫長，但這群“臨時家人”，早已在助人的過程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價值錨點：不止跑腿，更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