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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A第一次來上課,嘴里一直念叨“下課去吃飯”。
小B第一次來上課,自己坐下一連畫了好幾樣水果,畫完說“我畫好了”。
??他們同年級,同樣從很小的時候就輾轉于各種干預之間。
??十幾年過去,坐到我的個訓教室里時,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們之間的差異,比我預想的還要大。
在剛過去的這個學期里,我們以合作方的身份進入了一所職業高中,為學校特教班的自閉癥譜系學生提供一對一個訓服務。
??別人問我:“個訓課到底在做什么?”
我可以說評估、目標、計劃表。
但這些東西落到課堂上,最終都是一個個具體的操作瞬間。
這學期,我們把教師在課堂上的操作分成了八種類型。
不是理論分類,是從實際互動中歸納出來的。
解讀性操作:這個行為在說什么
小A嘴里念叨“下課去吃飯”,原地跳,背古詩。
第一次上課,這些行為幾乎不停。
我沒有打斷。
我在做一個解讀性操作——試圖理解這些言行背后的意圖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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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下課去吃飯”是對新環境的焦慮?
原地跳是興奮還是緊張?
背古詩是自我安撫?
我沒有答案,
但問題本身就決定了接下來怎么做:
不是壓制這些行為,
是先理解它們的功能。
后來有一節課,小A突然說要下樓,不等我回應就直接起身走了。我跟在后面。他一路走回自己教學樓,上樓,進廁所——完成了一次大便。
如果沒有之前的解讀習慣,那個行為很容易被定義為“逃避任務”“不服從指令”。但因為習慣了先問“他在表達什么”,我跟上去而不是攔下來。
解讀性操作不一定每次都有答案。
但問“他在說什么”,和直接判定“他不配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起點。
支持性操作:接住他拋出來的東西
小B第五次課一進門就說“番茄雞蛋面”。這是上節課他表達過的愿望,我沒來得及準備材料。他整節課一直在提這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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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性操作的核心是:
識別學生主動拋出的信號,給予回應。
我把“番茄雞蛋面”寫進了愿望清單,和他一起延展出所需材料:鹽、雞蛋、番茄、面、鍋、水、電磁爐。下節課,他真的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面。
支持性操作不是有求必應。它是在判斷“這個愿望值得被認真對待”之后,用行動告訴對方:你說的話,我聽到了,并且認真對待了。
同樣的操作也用在更小的瞬間。
小A偶爾提到“騎車”,我就順著騎車的話題跟他聊。 他背誦古詩,我接下一句。這些都不是教學目標,但它們都在說同一句話:你發出來的信號,沒有被忽略。
確認性操作:你以為的不一定是他要的
學生一直盯著某個東西,是想玩還是只是看看?
學生嘴上說“不要”,是真的不想要,還是習慣性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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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性操作就是在這時候用的
——提問、提供選擇、給予自主行動的機會,來確定他的真實意圖。
小A有個標志性時刻和確認性操作有關。
我拿出粘土在手里捏,他一直看,一直不開口。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問:“要玩粘土嗎?”他說:“要。”然后把粘土拿過去,搓了很久。如果我不問,直接塞給他,或者假定他不感興趣——這些微小的主動可能就不會發生。
確認性操作看起來簡單:就是問一句。但問的前提是,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留、他的手懸在半空、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問,本身就是一種關注。
陪伴性操作:只是待在那里
小A揉搓粘土的時候,我不說話。他反復聞彩筆的時候,我在旁邊坐著。他一遍遍看唐詩視頻的時候,我跟他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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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陪伴性操作:
學生在專注進行某項活動時,
老師陪在旁邊,不過多干涉。
可以伴隨解讀或支持,但核心是“不打斷”。
有段時間小A經常把門保持打開的狀態。我沒有去糾正,就讓它開著。后來他進教室自己把后門打開,坐到桌邊,很少再提下樓。
陪伴性操作是最難向別人解釋的操作——它看起來什么都沒做。但它的功能是累積安全感。每一次的“不打斷”,都是在告訴對方:你在這里可以按自己的節奏來,不用時刻提防有人要糾正你。
演示性操作:我先做,你看看
小B學搟餃子皮的時候,我示范更標準的方法,讓他參照。他和面時水加多了,面粘手,我演示怎么加面粉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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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性操作的關鍵是:
不代替他做,只是提供一個可參照的樣本。
他可以照做,也可以不照做。
小B看了之后,搟面逐漸接近圓形。他自己感受到進步,大聲說:“小B自己會搟餃子皮了。”然后和我擊掌。
演示和指令的區別在于:演示保留了學生的自主性。它是在說“你可以試試這樣”,而不是“你必須這樣做”。
小A這邊,演示性操作的效果更隱蔽。他不太主動模仿,但有時候隔了好幾節課,會發現他用了之前演示過的方式在揉粘土。他的學習是延時發生的。如果因為沒看到即時效果就停止演示,那些延時的變化就不會來。
教學性操作:必要的知識和技能
小B的“番茄雞蛋面”愿望實現之后,我在課程中加入了更系統的教學元素:看視頻學習制作步驟,列出食材清單,計算所需時間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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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教學性操作
——為了教授與課程相關的必要知識和技能。
計劃表引入之后,小B逐漸理解“工資”和“愿望”之間的關系。做一項工作掙多少錢,攢夠了可以實現一個愿望。這里面涉及簡單的計算和規劃。
教學性操作在這里是水到渠成的——不是先教了技能再用,而是先有愿望,技能成為實現愿望的工具。
教學性操作被放在較后的位置,不是因為它不重要,而是因為如果孩子還沒有建立起對關系的安全感、對活動的基本興趣,教學就是空中樓閣。
先有動機,后有教學。
規范性操作:只在必要時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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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范性操作指的是
命令、指令、身體控制等。
我們在課程方案里把它放在最后一條,
并加了限定:
一般只在涉及基本規則和健康安全時使用。
小A堅持要去女廁所洗手。
我用規范性操作:帶他到樓下男廁所。
這不是商量,是安全邊界。
小B在第十三次課因為顏料顏色沒如愿,想從我手里搶東西。
我給了他一個明確的邊界:不放手。
他后來自己平靜下來,說“搶東西是不對的”。
規范性操作要節制。用多了,孩子感受到的是控制和壓制。但它也不能完全沒有,因為邊界本身也是安全感的一種來源——知道哪些線不能跨,反而會覺得安全。
有些老師說小A“更難管了”“沒以前聽話了”。
我從另一個角度看:他開始有更多自己的想法和堅持,這不是倒退,是自主性的萌芽。這個階段里,我盡量把規范性操作用在刀刃上,其余的地方留空間給他試。
例行性操作:結構本身就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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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上課布置場地、搬運教具、問候、告別,這些是例行性操作。
看起來最不起眼,但它們在默默搭建課堂的結構。
小A到后來,進教室自己把后門打開,坐到桌邊。這是例行的一部分——他不需要再被告知該做什么。小B進門喊“報告”,入座后開始參與計劃表的制定。這些固定流程,減少了每堂課的認知負擔。
計劃表上的“念出來—完成—復述—打勾”,也是一個例行循環。小A從一開始不理解,到后來每完成一項會主動復述然后打勾。
例行的意義不是刻板,而是讓“接下來要做什么”不再是一個需要重新思考的問題。省下來的精力,可以用在活動本身。
八種操作不是八種招式,上課時不會在腦子里分類:“現在是解讀性操作,待會兒切換到支持性。”它們是在互動中自然發生的,分類只是事后的梳理。但這種梳理有用。
它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課堂感覺”,變成了可以反思、可以調整、可以傳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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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翻看十幾堂課的記錄,
??看到“解讀性操作”五個字, 就能想起當時自己沒有急著打斷小A,而是先觀察。
?? 看到“支持性操作”,就能想起把“番茄雞蛋面”寫進愿望清單的那個瞬間。
操作是表,姿態是里。這八種操作之所以長成這個樣子,是因為背后有一個更根本的東西:把學生當作一個需要被理解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對象。
其他都是從這個根上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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