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個老小區,樓道里堆著自行車,墻皮有點掉,跟這座城市里那些光鮮的新盤比起來,實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就在這么個地方,住著一位87歲的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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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發全白了,走路慢,腰也沒以前挺得那么直,拎著菜從菜市場回來,跟旁邊那些遛彎的退休老頭沒什么兩樣。
可要是有人告訴你,這老頭當年一個眼神就能把一屋子人鎮住,全國的體育大事小情都得經他的手過一遍——你信嗎?
他叫袁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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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十歲往上的人,一聽這名字基本都反應過來了。中國女排三連冠,站在場邊那個不茍言笑的教頭,就是他。
可現在的年輕人,估計得愣一下神。這就是時間厲害的地方,二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響當當的名字,慢慢就淡出了大伙的視線。
老爺子2004年底退的休,那年他65歲,干了快五十年體育這一行,算是徹底歇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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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后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能不露面就不露面。采訪一概不接,商業活動的邀請統統推掉,那些個熱門話題他更是碰都不碰。
就守著自家那套老房子過日子,屋里沒什么講究的裝修,家具也都是用了多年的舊物件,跟一般退休老干部家里沒啥區別。
你可能想不到,這么個當過國家體育總局局長的人,退休后天天在家干嘛呢?練字、看報、剪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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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剪報。報紙上但凡看到跟體育、跟老百姓生活相關的好文章,他就拿剪子剪下來,分門別類粘到本子上。
幾十年下來,家里攢了好幾十本這樣的剪報冊子。這愛好聽著是不是有點“老派”?可人家就是這么一天天堅持下來的,雷打不動。
家務活他也全包了。拖地、做飯、擦油煙機,樣樣自己上手。更逗的是,老爺子還琢磨出不少過日子的小竅門,拿喝完的飲料瓶改造成小衣架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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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朋友上門做客,他還挺得意,把自己搗鼓的這些小玩意拿出來給人看。
你要是不知道他底細,壓根想不到這是當年賽場上那個殺氣騰騰的鐵帥。
早年間常年帶隊、四處奔波,給他落下不少毛病,上了歲數腿腳就不太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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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閑著,七十多歲那會兒還經常約著老朋友、老隊員去打網球,偶爾也打打高爾夫。
他老伴以前老念叨他抽煙傷身子,退休后一提戒煙,他二話沒說,幾十年的煙癮說戒就戒了。
平時在家吃得清淡,跟老伴一塊包包餃子、鹵點牛肉,日子過得挺有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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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叫鄭滬英。這倆人的緣分,得從排球說起。
1962年,袁偉民作為江蘇男排的主力二傳進了國家青年隊,鄭滬英也是那年以江蘇女排隊員的身份進的國青隊。
倆人集訓時候認識的,都是打球出身,誰也不用跟誰解釋訓練有多苦,一來二去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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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結了婚,倆人聚少離多。袁偉民在國家隊,鄭滬英留在江蘇,長期兩地分居。
鄭滬英懷孕六個月,挺著大肚子還在帶隊訓練,家里家外一個人扛。
那年頭打個長途電話都難,倆人就靠寫信聯系。鄭滬英從來沒埋怨過,信里總是寬慰丈夫,讓他安心訓練,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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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袁粒在南京出生那天,袁偉民是趁著訓練的空當匆匆趕到產房的,陪了沒多久又趕回隊里去了。
1976年袁偉民正式當上中國女排主教練。為了兩口子能離得近點,鄭滬英調到北京做行政工作,好歹結束了分居。
可就算在一個城市,見面還是難。那時候女排在福建漳州訓練,條件苦得很,竹棚子搭的訓練館漏風漏雨,地板上全是木刺,姑娘們天天玩命練,袁偉民全程盯著,早出晚歸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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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兒子得了急性闌尾炎要動手術,袁偉民正帶隊備戰大賽,愣是沒能到場,全靠鄭滬英一個人在醫院守著。
那陣子,是兩口子最難熬的日子。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女排拿了冠軍,袁偉民官越做越大,從體委副主任到足協主席,再到體育總局局長,擔子越來越重,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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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十年,家里老老小小全靠鄭滬英一個人張羅。
有個小細節挺打動我。2006年鄭滬英的母親在南京過世,兩口子回去辦后事。
袁偉民有雙穿舊了的球鞋舍不得扔,特意托付給妻舅幫著保管,尋思著以后回南京還能穿,省得再買。你說一個當過總局局長的人,節儉到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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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兩口就這一個獨子,袁粒。
說實話,父子倆早年間關系挺僵的。袁偉民常年不著家,袁粒小時候記憶里幾乎沒有父親的影子,小時候都不太樂意開口叫爸。
有件事挺能說明袁偉民的為人。八十年代中期,袁粒十來歲,在體委的公共澡堂玩水,不小心滋到了別的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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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圍棋協會主席聶衛平當場就把這孩子管教了一頓。這事傳到袁偉民耳朵里,他不但沒護著兒子,反倒主動打電話給聶衛平,說管得對,該管就得管。
擱一般當爹的,孩子挨了別人的訓,多少心里不舒坦,可袁偉民公私分得清清楚楚。
袁粒長大后,沒沾父親體育系統的一點光,自己另辟蹊徑進了影視圈,開了公司,專門做體育題材的內容,拍那些聚焦運動員、教練員和經典賽事的紀實訪談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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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袁粒做了個體育訪談欄目叫《較量》,講的都是國內外經典賽事和那些傳奇人物的故事,上線后挺受體育迷歡迎的。
為了配得上欄目的調性,袁粒找到父親,請他親筆題了“較量”倆字。
這在袁偉民這兒是很少見的——他基本不給子女的事業出面,這回算是破了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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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父子倆早年那點隔閡,反倒在袁偉民退休后慢慢化開了。不用再忙工作了,老爺子終于有工夫坐下來跟兒子嘮嗑,講當年帶隊拿三連冠背后那些外人不知道的訓練細節,講在總局忙活全國賽事的經歷。
兒子也跟他聊影視圈怎么拍片、怎么策劃。爺倆你一句我一句,關系反倒越處越好。
袁粒成家后有了一兒一女,袁偉民當上了爺爺。當年沒能陪兒子長大的那份虧欠,他一股腦全補到了孫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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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就往兒子家跑,帶著零食玩具,兒子兒媳忙的時候,他還把倆孩子接到自己家,陪著遛彎、教著練字,享受著這份兒孫繞膝的清閑。
袁偉民前半輩子的分量,全壓在中國排球的歷史上了。
1976年他37歲接手女排,那會兒中國女排在世界上排名靠后,跟日本、蘇聯、美國這些老牌強隊差著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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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帶著孫晉芳、郎平、陳招娣、張蓉芳這批隊員,在竹棚子里從嚴從難地死磕基本功和戰術。
1981年第三屆世界杯,中國女排七戰全勝,拿下了中國三大球歷史上頭一個世界冠軍,他自己也拿了最佳教練。
第二年秘魯世錦賽,決賽干脆利落地拿下東道主,又是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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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預賽還輸給了美國隊,決賽硬是頂住壓力3比0贏了回來,湊齊了世界杯、世錦賽、奧運會的三連冠。
“女排精神”這四個字,就是從那會兒傳遍全國的。
后來他轉到體育管理崗位,2000年當上體育總局局長,參與了2001年北京申奧的工作,2007年還拿了美國排球名人堂的優秀教練員獎,是繼他徒弟郎平之后第二個拿這獎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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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以為他退休后會天天把這些榮譽掛嘴邊,那就想錯了。他偏偏就跟過去那些高光時刻“劃清界限”,主動不提。
跟老女排隊員私下聚會,也只敘舊,絕口不談當年的功勞。
2016年里約奧運會女排時隔12年再奪冠,他跟一幫初代隊員聚在一塊,給郎平、曹慧英她們提筆寫字,落款蓋的都是“為國爭光”的印章,沒多余的客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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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代女排人之間那點默契,全在筆墨里了。
在我看來,袁偉民這一輩子,最讓人琢磨的不是那三連冠,也不是當過多大的官,而是他退休后那種“說放就放”的干脆勁兒。
多少人退了休還惦記著當年的風光,逮著機會就想顯擺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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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袁偉民偏偏反著來,權力、榮譽、光環,全被他撂下了,轉頭就鉆進老小區剪報、練字、帶孫子。
當然,這里頭也藏著他自己的賬。前半輩子虧欠家里太多——老婆一個人撐家,兒子生病他不在,孩子小時候都不愿叫他爸。
晚年這份平淡的居家日子,與其說是享清福,不如說是他在還債,還這幾十年欠下老伴和兒子的那份陪伴。
一個人能在最風光的時候豁出去拼,也能在功成之后徹底放下、回歸柴米油鹽,這兩頭都做到,才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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