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從不缺乏絕境。
也從不缺乏在絕境中選擇活下去的人。
五國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農歷九月,風已經硬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這片位于今天黑龍江依蘭縣境內的苦寒之地,每年有超過五個月的時間被冰雪覆蓋。在八百多年前的那個年代,這里幾乎是與世隔絕的流放地,只有最頑強的女真獵人才會在此出沒。
但就是在這樣一片土地上,曾經有一位帝王度過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八年。
他在這里種過菜。
他在這里寫過詩。
他在這里生兒育女。
他也在這里,目睹自己的女人被他人占有。
他不是別人。
他是宋徽宗趙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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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他的故事,正史記載得不多。畢竟,被俘的帝王從來不是史官們愿意濃墨重彩的對象。但好在,有一些人留下了記錄。那些同樣被擄往北方的宋人,在屈辱與苦難中,用筆偷偷記下了自己親眼所見的一切。這些文字后來被匯編成書,名為《靖康稗史箋證》。其中有一卷叫《宋俘記》,記載了被擄至金國的宋室成員名單及其遭遇。
就是在這份名單中,有一處細節讓人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那上面寫著,宋徽宗抵達金國后,身邊的女人們又為他誕下了十四名子女。但其中五名,明確標注了四個字:“非昏德胤。”
昏德,是金人賜給趙佶的侮辱性封號。胤,是血脈,是子嗣。這四個字連起來的意思再直白不過——這五個孩子,不是宋徽宗的種。
這個細節,像一把生銹的刀,緩慢地切入那段塵封的往事。它不會一擊致命,卻會在日后的每一次回想中,隱隱作痛。
要理解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我們必須先回到故事開始的地方。
只是我們不會從那個被無數人寫過無數遍的開封城破開始講起。
我們要從一個更早的時間點切入。
那一年,是公元1100年。北宋元符三年。
正月,二十五歲的宋哲宗趙煦突然駕崩。這位年輕的皇帝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大宋王朝的皇位,出現了真空。
向太后召集重臣商議繼位人選。當時的宰相章惇是個硬骨頭,他看得很準。在朝堂之上,章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一句話。他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端王,就是趙佶。
這句話后來被完完整整地記入了《宋史》。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當一個王朝的重臣敢于在朝堂上公然評價一個皇子“輕佻”時,這個評價十有八九是準確的。因為如果不是事實如此明顯,沒有人愿意拿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去賭這樣一句話。
但向太后不聽。
她有自己的盤算。在后宮的政治博弈中,一個醉心書畫、不理朝政的皇帝,遠比一個精明強干的皇帝更符合太后一黨的利益。于是她力排眾議,把趙佶推上了皇位。
這個決定,改變了此后半個世紀的中國歷史走向。它直接導致了中國北方陷入長達百余年的戰亂與分裂,間接造成了數以千萬計的人口損失。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趙佶這個人,在藝術領域確實是個天才。
這不是恭維,是事實。
他獨創的瘦金體書法,筆畫瘦硬,骨力遒勁,在中國書法史上獨樹一幟,至今仍被無數書法愛好者臨摹學習。他設立翰林書畫院,將中國花鳥畫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他親筆創作的《瑞鶴圖》《芙蓉錦雞圖》,歷經近千年滄桑,如今靜靜地躺在博物館的展柜中,被列為禁止出國展覽的國寶級文物。他精通音律,善制樂器。他深研道學,自號“教主道君皇帝”。他收藏的古玩字畫,數量之巨、品質之精,堪稱歷代帝王之冠。
這個人如果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富貴人家,他一定會成為名垂青史的藝術大家,被后人景仰膜拜。但他偏偏生在了帝王家,偏偏被推上了那個他根本駕馭不了的位置。
登基之后,趙佶的所作所為幾乎完美印證了章惇當年的判斷。
他重用蔡京。蔡京這個人,是北宋末年最著名的奸臣之一。他擅長書法,與趙佶有共同語言。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迎合皇帝的喜好。蔡京當政期間,大興“花石綱”,在全國范圍內搜羅奇石異卉,動用無數民夫千里迢迢運往開封,許多家庭因此破產,民怨沸騰。歷史檔案記載,為了運送一塊高達四丈的太湖石,沿途拆毀橋梁、城門,纖夫數千人,耗時數月,花費以萬計。
趙佶的后宮規模也創下了北宋紀錄。據《宋史》及相關筆記記載,他有封號的妃嬪多達一百四十三人,沒有封號的宮女更是數以千計。但這仍然無法滿足他的欲望。他迷戀京師名妓李師師,為了掩人耳目,竟然命人在皇宮與李師師的居所之間挖掘了一條秘密地下通道。這件事并非野史杜撰,宋人筆記《青泥蓮花記》及《宣和遺事》中均有明確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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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邊境線上,一個叫女真的民族正在悄然崛起。他們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原本是遼國的附庸。但遼國后期的皇帝沉迷享樂,國力日衰,對女真各部的壓榨卻變本加厲。女真人每年要向遼國進貢海東青,這是一種極其珍稀的獵鷹,捕捉難度極大,無數女真獵手為此命喪崖壁。壓迫終于觸底反彈,公元1114年,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起兵反遼,勢如破竹,次年便建立金國。
對于這一切,遠在開封的趙佶渾然不覺。即便偶爾有邊報傳來,也被蔡京、童貫等人壓下了。他們報喜不報憂,繼續歌舞升平。
到了宣和二年,也就是1120年,一個改變北宋國運的決策在開封的朝堂上做出了。那就是聯金滅遼。
這個策略的提出者叫馬植,原是遼國漢人,后來歸降北宋,改名趙良嗣。他向趙佶獻計說,遼國必亡,宋金聯手瓜分遼國,就可以收回被遼國占據了一百八十多年的幽云十六州。這塊地方,是五代時期后晉皇帝石敬瑭割讓給契丹的,歷代宋帝都想收回,但從未成功。
收回幽云十六州,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讓趙佶和朝中大臣們集體喪失了戰略判斷力。他們完全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遼國與北宋已經和平相處了整整一百一十八年。自1005年澶淵之盟簽訂以來,宋遼兩國再無大戰。遼國雖然每年接受宋朝的歲幣,但它也充當了宋朝與北方游牧民族之間的戰略緩沖。一旦這個緩沖地帶消失,宋朝將直面更為兇悍的金國。
但沒有人聽這些。聯金滅遼的策略被批準了。宋金秘密簽訂了“海上之盟”。宋朝承諾,將原本給遼國的歲幣轉給金國,雙方約定從南北兩面夾擊遼國,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歸宋。
后來的事實證明,這是北宋建國以來最致命的一次戰略誤判。
金國按照約定出兵了,他們勢如破竹,將遼軍打得潰不成軍。而宋朝的軍隊呢?童貫率領的二十萬大軍在進攻遼國殘部時,竟然被對方打得丟盔棄甲。這一幕被金國看在了眼里。他們原本對宋朝還有幾分忌憚,畢竟這是一個延續了一百六十余年的大帝國。但這一戰讓金人看清了真相:這個大帝國早已外強中干。
遼國滅亡后,金國并沒有按照約定把幽云十六州全部交給宋朝。他們只給了幾座空城。然后,金國的目光轉向了南方。那片土地上,有繁華如天堂般的開封城,有數不盡的財富,有精致絕倫的瓷器絲綢,有他們做夢都想象不出的富庶。
金人動心了。
宣和七年,也就是1125年的冬天,金兵分兩路南下。東路由完顏宗望率領,西路由完顏宗翰率領,鐵騎所到之處,宋朝守軍望風而逃。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向開封。趙佶慌了。他召開緊急會議,當眾宣布要南下“巡幸”。群臣心知肚明,這是要逃跑。但趙佶的逃跑計劃被大臣們攔住了,理由是圣駕離京會動搖軍心。趙佶無奈,但他想出了另一個主意。他把皇位傳給了太子趙桓。自己做太上皇。這樣一來,亡國的責任就落不到他頭上了。他甚至等不及舉行正式的禪位大典,直接寫了一道詔書,強行把玉璽塞到了兒子手里。趙桓在驚恐與絕望中登基,是為宋欽宗。
這個傳位的時機,堪稱精準。早不傳晚不傳,偏偏在金兵壓境、社稷危在旦夕之際傳。趙佶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從亡國之君的位置上摘了出來,然后把爛攤子扔給了兒子。他自己呢?他帶著寵臣親信,連夜出逃,一路向南狂奔,跑到了鎮江。如果金兵真的攻破開封,他隨時準備渡江南下,繼續做他的太上皇。
但歷史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金兵第一次圍困開封,在勒索了大量金銀后暫時撤退了。趙桓苦苦支撐,竟保住了開封。趙佶聞訊后,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京城。他似乎覺得,危機已經過去了。
僅僅一年后,金兵卷土重來。這一次,他們不會再給宋朝任何機會。靖康元年冬,開封城再次被圍。這一次,守城的宋軍已經彈盡糧絕。瘟疫在城中蔓延,餓殍遍地。趙桓親自登上城樓督戰,但無濟于事。他甚至聽信了一個叫郭京的江湖術士的話,打開城門,讓所謂的“六甲神兵”出城迎戰。結果可想而知,這些臨時湊集的烏合之眾在金兵鐵騎面前一觸即潰,金兵趁勢攻入外城。
趙桓知道大勢已去。他親自前往金營議和,被完顏宗翰扣留。金人開出了條件:賠款。數額是黃金一百萬錠,白銀五百萬錠。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整個大宋的國庫早已被第一次圍城洗劫一空,哪里還湊得出這么多錢?
但金人早有準備。
他們提出了一個替代方案:用人抵債。
女人。
皇室的、宗室的、貴戚的、民間的,只要是女人,都可以折算成金銀。具體怎么折呢?《開封府狀》是一份由當時負責搜刮金銀的宋朝官員記錄下來的原始檔案,它保存了這份駭人聽聞的價目表。帝姬,也就是公主,每人折合金一千錠。王妃同價。宗姬,即親王的女兒,每人折合金五百錠。族姬,更遠支的宗室女,每人折合金二百錠。宗婦,即宗室的妻子,每人折合銀五百錠。貴戚女子,每人折合銀一百錠。更低層級的,折價更低。
于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搜捕在開封城展開了。開封府的衙役們拿著宗室名冊,挨家挨戶地搜人。登記在冊的女子,上至六七十歲的老嫗,下至襁褓中的女嬰,一個都不能少。她們被集中關押,由金國士兵逐一檢驗。為了防止有人以懷孕為由逃避,懷有身孕的女子被強行墮胎,然后送入金營。據《開封府狀》統計,最終被押解送往金營的女子,總數達一萬一千六百三十五人。其中皇室及宗室女眷一萬一千三百六十五人。這些女子按照那份價目表折算,共抵充黃金六十萬七千七百錠,白銀二百五十八萬三千一百錠。
這只是賬面上的數字。賬本背后,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她們中有很多人,在進入金營的當天夜里就被金國士兵凌辱致死。有的不堪羞辱,在半路上跳河自盡。但這些都無法改變什么。因為她們的皇帝,她們的父親、丈夫、兄弟,默許了這一切。趙佶和趙桓全程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他們只想活命。
湊夠了“賠款”之后,金人決定撤軍。但他們不能空手而歸。他們帶走了徽欽二帝,帶走了全部宗室成員,帶走了朝中重臣,帶走了技藝工匠,帶走了金銀珠寶、圖書典籍、禮儀器物。能帶走的一切,他們全部帶走了。開封城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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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三月,俘虜隊伍分批北上。從開封到金國上京會寧府,也就是今天的黑龍江阿城,直線距離超過一千五百公里,實際路途更為漫長。這一路,走了整整一年多。
關于這一路上的慘狀,多部被俘宋人的筆記都有記載,如《青宮譯語》《呻吟語》等。北方的初春,氣溫仍然在零度以下。俘虜們穿著從開封出發時的單薄衣衫,在刺骨的寒風中前行。每天的食物是發霉的豆餅和粗糙的麥麩,飲水來自路邊的溝渠。疾病迅速蔓延。痢疾、傷寒、凍瘡,奪走了一批又一批人的生命。死去的人被草草丟棄在路邊,活著的人繼續向前。金國士兵對待這些俘虜的態度,就像對待牲畜。他們肆意鞭打走得慢的老人,當眾凌辱稍有姿色的女子。趙佶的一名妃嬪叫王婉容,在途中被金將強行拖走,趙佶眼睜睜看著,一言不發。他的另一個妃子曹氏,被金兵輪番凌辱后自縊而死。隨行的忠臣李若水,痛罵金人背信棄義,被金人割去舌頭,挖去眼睛,凌遲處死。李若水至死罵聲不絕。而在整個過程中,趙佶始終低著頭,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與抗爭。
活著,是第一位的。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放棄。
公元1128年八月,這支飽經摧殘的隊伍終于抵達了金上京。等待他們的,是金太宗完顏晟精心設計的一場受降儀式。這就是后來令無數宋人痛徹心扉的“牽羊禮”。
關于牽羊禮的具體流程,金國方面的史料沒有詳細記載,但宋人筆記中留下了描述。俘虜們被帶到金國太廟之前。金人要求所有俘虜,包括徽欽二帝、皇后、妃嬪、公主、宗室,無論男女,全部脫去上衣,赤裸上身。然后,他們被披上剛剛剝下來的、還帶著血腥味的羊皮。金人在他們的脖頸上系上繩索,像牽著羊一樣,把他們牽到完顏阿骨打的靈位前,命令他們跪拜。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金國軍民。他們指指點點,發出肆意的哄笑。
宋欽宗的皇后朱氏,年方二十六歲。她出身名門,自幼熟讀詩書,知書達禮。她無法承受這樣的羞辱。儀式結束后,朱皇后趁看守不備,投水自盡。金人將她救起,她尋了另一個機會,自縊身亡。她死后,人們在她的衣物中發現了一首絕命詩。詩中有這樣的句子:“今日謝天與地,今日謝圣與靈。含羞忍辱歸泉路,且望來生結善緣。”她到死都保持著最后的體面,用詩句控訴了自己遭遇的一切。金太宗聽聞此事后,下旨追封她為“靖康郡貞節夫人”。連敵人都對她的剛烈表示了敬意。
相比之下,趙佶的表現形成了刺眼的反差。他全程配合,毫無違逆。儀式結束后,金太宗頒下詔書,封趙佶為“昏德公”,封趙桓為“重昏侯”。這兩個封號,是赤裸裸的羞辱。用你的謚號告訴你,你是一個昏庸無德之人。趙佶平靜地接受了。他跪謝了金太宗的“恩典”。
接下來的幾年里,趙佶被不斷遷移。先是在上京附近看管,后來遷往韓州,也就是今天的遼寧昌圖。在韓州住了兩年,又被遷往更為偏遠的五國城。每一次遷徙,都是一次折磨。而同行的妃嬪、子女,則在一次次遷徙中逐漸減少。她們有的被金國貴族挑走,有的病死在路上,有的被隨意賞賜給了看守的士兵。
到五國城時,趙佶身邊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妃嬪和子女。五國城在金國的版圖上屬于極北之地。這里冬季長達半年以上,氣溫常常降到零下三四十度。趙佶的住所是幾間用土坯壘起來的簡陋屋子,透風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則蚊蟲肆虐。食物是定量配給的,以粗糧和野菜為主,偶爾會有一點肉食。這對于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趙佶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折磨。
但他仍然活著。而且,他似乎還在努力讓自己活得稍微好一點。他開始種菜。他在屋前開墾了一小塊土地,種一些耐寒的蔬菜。他還在繼續寫詩。當然,沒有筆墨紙硯,他就用木炭在墻上寫。他的瘦金體在土墻上依然飄逸,但那上面寫的,全是哀怨與思鄉。“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這首詩后來被人記錄下來,起名《在北題壁》。詩寫得確實好,意境凄涼,情感真摯。但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反思自己為什么落到了這步田地。
也就是在五國城的這段日子里,發生了一件被后世反復提及的事情。趙佶身邊的妃嬪,接連生下了孩子。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四個。這些孩子的降生,在那個苦寒的囚禁之地,本身就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按照《宋俘記》的記錄,其中五個孩子,生母是趙佶的妃嬪,但生父卻不是他。
那些金國看守,那些粗野的女真士兵,隨時可以闖進女眷的住處。這在五國城的囚所里,是公開的秘密,也是公開的常態。沒有一個看守會因為欺辱了一個宋朝的妃嬪而受到懲罰。在他們眼中,這些女人本來就是戰利品。她們的價值,早在離開開封前就已經被標定好了。趙佶當然知道這一切。他就住在那幾間土屋里,墻不隔音。但他選擇了沉默。他選擇了接納。
他不僅接納了這些孩子,還把他們登記在自己的名下,讓他們姓趙,對外宣稱這是大宋皇室的血脈。這個舉動,是他向金人遞上的一份投名狀。意思是,我沒有任何反抗之心,我已經完全順從,你們對我做的一切,我都接受,并且承認其合法性。金人對此是滿意的。一個徹底馴服的俘虜,遠比一個還在掙扎的俘虜更有保留價值。于是,趙佶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他的口糧配給沒有被克扣,冬天能分到一些取暖的燃料,甚至偶爾還能得到一點賞賜。
在那片零下四十度的苦寒土地上,活下去是唯一重要的事。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放棄。什么都可以用來交換。
趙佶還有一個策略,就是不斷嫁女兒。他把身邊的女兒,一個接一個地嫁給金國的宗室貴族。茂德帝姬趙福金,是他最寵愛的女兒之一,容貌極為出眾。金國二皇子完顏宗望指名要她。趙佶毫不猶豫地配合金人,把女兒灌醉后送進了金營。趙福金后來的命運,在《靖康稗史》中有零散記載。她先被完顏宗望占有,完顏宗望死后,又被轉手到了宰相完顏希尹手中。她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最終在二十六歲那年死于金營。死后,她的遺體被草草埋葬,連一座像樣的墳塋都沒有。其他幾個嫁入金國宗室的女兒,命運也大抵如此。她們成了趙佶在苦寒中換取一線生存空間的籌碼。他靠著這層關系,在五國城獲得了一定的“關照”,至少沒有被凍死、餓死。
他也曾有過不甘。公元1132年,南宋方面派出密使,歷經千辛萬苦潛入五國城,帶來了宋高宗趙構的親筆信。信中說,朝廷正在籌劃營救二帝歸國。趙佶捧著兒子的信,激動得雙手發抖。他和趙桓開始暗中準備,策劃出逃。但多年的囚徒生活早已摧毀了他的身體。他患有嚴重的風濕病,行動遲緩。而金人的看守極其嚴密,五國城又地處極邊,荒原千里,根本無處可逃。計劃還未實施,便已暴露。金人加強了看守,趙佶從此徹底斷了逃走的念想。他認命了。
最后的三年里,他愈發沉默。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坐在那間土屋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呆。偶爾他會寫幾首詩,或者用木炭在墻上畫幾筆花鳥。那些畫,依然是他記憶中的江南美景。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公元1135年,五國城的春天遲遲未到。已經五十四歲的趙佶病倒了。他患的是痢疾,一種在那個年代足以致命的消化道疾病。金人沒有給他提供任何像樣的醫治。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在腹瀉與高燒中耗盡了最后的生命。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幾個同樣憔悴不堪的妃嬪和年幼的子女。
金人按照女真的習俗,將他的遺體火化。火焰熄滅后,骨殖被草草收斂,葬在了五國城郊外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沒有葬禮,沒有祭奠。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北國的風雪中。直到七年后,《紹興和議》簽訂,金國才將他的棺槨交還南宋,由宋高宗安葬在紹興的永佑陵。
他死了。但那些被他接納的、帶著異族血脈的孩子,還在繼續活著。史料中幾乎沒有關于他們后續命運的記載。我們只能根據當時金國的制度去推測。按照女真人的慣例,這些趙姓孩童成年后,男子會被分配給女真貴族做家奴,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女子長到一定年齡后,會被賞賜給地位較低的士兵做妾,或者賣入官辦的妓院。他們沒有社會地位,沒有自由身份,終其一生都在主人的控制之下。他們是兩個民族殘酷沖突的產物,生來就注定是犧牲品。而他們的父皇,用承認他們存在的方式,為自己爭取了多活幾年的機會。
歷史不會停下來審判任何人。它只會一直向前走。八百多年過去了,五國城的遺址早已被荒草掩埋,只有考古學家偶爾會從土層中翻出幾片殘破的瓷器。那些瓷器,或許是趙佶當年用過的。上面的釉色,依然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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