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1127年)正月初十,風雪交加。
宋欽宗趙桓的御輦緩緩駛出汴梁南薰門,門外黑壓壓跪滿了百姓,哭喊著阻攔車駕。
皇帝以袖掩面,淚流不止。
而都巡檢使范瓊為向金人請功,竟拔劍砍斷攀住車轅百姓的手指,強行驅車前行。
漫天大雪中,一國之君的背影漸行漸遠,身后只留下四野震天的哭嚎。
這是北宋落幕前最凄慘的一幕,而這僅是開始,更大的屈辱將很快吞沒整座汴梁城。
北宋的覆滅來得突然而迅速。
立國一百六十五年,在金國沖擊下僅撐了不到兩年。
這固然有實力的差距,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北宋自己不斷犯錯,自招禍端。
聯金滅遼,自毀屏障
女真人長期受遼國欺壓,宋金在地理上并不接壤,本無宿怨。
金滅遼后,短期內對北宋并無強烈領土欲望。
若非宋徽宗君臣接連干出蠢事,北宋本可在女真崛起時從容應對。
即便最終不免敗亡,也不至于如靖康之變般屈辱而急速。
1115年,金太祖完顏阿骨打起兵反遼,女真騎兵勢如破竹。
此時北宋本應警惕這支新興力量,加強北邊防務。
然而徽宗趙佶聽信蔡京、童貫等人,認為契丹已衰,主動聯絡金國,欲聯手奪回被遼占據兩百余年的燕云十六州。
自1118年起,宋多次遣使渡海赴金。
1120年,雙方簽訂"海上之盟",約定共同滅遼。
這一決策成為災難起點。
宋遼自澶淵之盟后已和平百余年,遼國恰是宋金之間的天然屏障。
背盟偷襲遼國,于道義有虧;
從戰略看,唇亡齒寒,北宋自毀屏障,實屬自掘墳墓。
而戰爭進程更令人難堪:
按約定金攻遼中京,宋攻燕京。
結果,在女真面前不堪一擊的契丹殘軍,竟將數十萬北伐宋軍打得大敗。
最終燕京仍由金軍攻下,北宋只能花錢贖買一座已被洗劫一空的空城。
此役最致命的后果,是徹底暴露了北宋軍事上的虛弱本質。
面對金人磨刀霍霍,朝廷卻沉醉于"收復燕云"的虛幻之功,毫無察覺危機將至。
接納叛將,自送把柄
1125年四月,北宋剛接手燕京。
五月,金國平州節度使張覺率營、平、灤三州請求歸宋。
張覺本為遼臣,降金后仍任節度使,此人反復無常,密謀叛金復遼事泄,轉而投宋。
對宋朝而言,白得三州是意外之喜。
光祿大夫趙良嗣勸諫:"才與金結盟,如此必激怒金人,后悔莫及。"
徽宗置若罔聞,欣然接納,授張覺泰寧軍節度使。
金國果然大怒。
七月發兵平叛,三州連陷。
更致命的是,宋朝與張覺往來文書、徽宗親筆敕令全落入金人之手。
金太宗下最后通牒,要求送還叛將。
徽宗先殺相貌相似者企圖蒙混,被識破后,只得密令處死張覺父子,函首送金。
張覺事件,宋朝丟盡臉面,一無所得。
徽宗既無智勇,又無信義,見利忘義、首鼠兩端的小人面目暴露無遺。
張覺死后,另一降將郭藥師及其"常勝軍"旋即叛亂。
這支原為宋軍精銳的部隊,最終成了金人南侵的先鋒。
收容叛將給了女真人出兵借口。
1125年十月,金太宗以宋背盟為由,發兵十二萬,分東西兩路大舉南侵。
而徽宗在國家最危急之時,卻稱病退位,將爛攤子扔給太子趙桓,自己帶著親信南逃揚州。
繼位的欽宗同樣膽小懦弱,登基后只想放棄汴梁南逃。
強敵當前,立國一百六十五年的北宋,就在這對昏聵父子的擺布下,滑向深淵。
第一次開封之圍:屈辱求和
1126年正月初四,金軍渡過黃河。
主戰派李綱苦勸,欽宗才暫留汴梁。
金軍圍城后,雙方攻防互有勝負。
但天子膽怯,決意和談。
當時的戰局:金西路軍被阻太原,真正兵臨汴梁的僅東路軍六萬人。
而汴梁外城周長四十余里,墻厚近六米,夯土外包磚石,城門多配三重甕城,城外有寬十余丈的護龍河。
冷兵器時代,六萬金軍想短期攻破此城幾無可能,長期圍困更是妄想。
且各地勤王兵馬正陸續趕來,時間越久,對宋越有利。
因此第一次圍城遠非山窮水盡。
但在欽宗竭力求和方針下,雙方反復討價還價,宋朝接受割地、賠款、增歲幣等苛刻條件方達成和議。
為湊賠款,皇宮內庫傾盡,皇親國戚、高官顯貴家產被抄,最后連百姓亦遭挨戶搜刮。
正月二十一日,種師道、姚平仲率十余萬精銳西軍趕到,形勢陡然好轉。
欽宗又生膽量,聽從姚平仲夜襲金營之策。
可惜計劃泄露,金人有備,七千宋軍全軍覆沒。
慘敗后,欽宗剛拾起的信心崩潰,為求金人諒解,竟宣稱偷襲乃主戰派自作主張,將核心人物李綱撤職。
金軍孤軍深入,周圍有二十余萬宋勤王部隊虎視,既已撈足好處,不愿再耗。
二月初八,女真人滿載金銀北返,第一次圍城解除。
背盟再戰:自毀長城
這次保衛戰"雖勝猶敗"。
除了賠款,和約最敏感條款是交出北方三鎮——太原、中山、河間。
這三鎮是中原門戶,汴梁北面最后屏障。
若割讓,女真下次南下將直搗腹地,無異于亡國。
欽宗從生死威脅中緩過勁后,對割讓后果深感恐懼。
進退兩難間,他難得"硬氣"一回:
三月十六日下詔三鎮軍民堅決抵抗,同時高調宣稱"祖宗之地,尺寸不可與人",派種師道、姚古、種師中率十余萬西軍精銳北援。
但軍事行動并不順利。
五月,種師道因病辭職。
姚古解太原之圍受阻,朝廷急調種師中部增援。
種師中穩重,主張步步為營。
但樞密院獲錯誤情報稱金軍主力已北撤避暑,逼其速戰,否則治"逗撓"之罪。
種師中被迫輕進,輜重錢糧不濟,在太原城下遭金軍圍攻,力戰而死。
姚古隨后亦遭重創。
救援太原以慘敗告終。
種師中戰死,姚古罷職,最精銳的西軍兵團基本打光。
而金人因宋拒絕交割三鎮,再度獲得南侵借口。
1126年八月,十五萬金軍兵分兩路,發動第二次攻宋之戰。
第二次圍城:荒唐末路
此時形勢比首次圍城更糟。
最精銳西軍已耗于太原,無力再援。
中央禁軍多調往河北、山西前線,汴梁守軍僅三萬余,防備空虛。
種師道、種師中、姚古等宿將或死或貶,李綱也被主和派以"專主戰議,喪師費財"之罪貶往夔州。
曾經保衛汴梁最得力的人,盡被逐出權力中心。
金國這次傾巢出動,兵力增到十五萬,準備更充分,攻城器具齊全。
九月初,堅守近一年的太原失陷。
十一月中旬,東西兩路大軍先后渡黃河,會師汴梁城下。
太原失守后,種師道曾建議遷都長安。
到此時戰局已無可挽回,保存實力非為不智。
但一輩子窩囊的欽宗,偏偏在最該變通時固執起來。
這個決定,使天子錯失最后逃生機會,也把北宋推向覆滅。
金軍勢如破竹,北方州府守軍或潰或降。
十一月中旬,當欽宗得知兩路金軍均已渡河,抵抗意志再次崩潰,急派康王趙構赴金營求和,答應割讓三鎮、上尊號。
曾為保三鎮背約,如今又拿三鎮求和。
整場戰爭決策如同兒戲。
既選擇背約,便該做拼死一搏的準備。
趙桓呢?既無翻臉資本,又不愿承擔失信后果,在戰、守、逃、和之間搖擺不定。
十一月二十四日,汴梁迎來第二次圍城。
兵臨城下,欽宗仍天真指望談判。
但此時金人刀已舉起,案板上的肉還能拿什么談?
和談破裂,金軍大舉攻城。
主和派為表"誠意",已將各路勤王部隊擋在半路。
城中僅有南道總管張叔夜帶來的三萬援兵,加上原有禁軍,不足七萬。
閏十一月初,金軍從南北兩面猛攻。
此時欽宗并非全無機會。
城中數十萬百姓紛紛自愿參戰,要求上城保衛京城。
女真騎兵善奔襲,硬攻城池并非其長。
若欽宗能組織利用這股龐大民力,未必不能守住。
可這個昏君,在最后關頭犯了最荒唐的錯誤。
他居然相信術士郭京的妖言。
郭京自稱精通佛道法術,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可請天兵天將消滅金軍。
欽宗病急亂投醫,竟撤除外城守軍,大開宣化門,讓郭京登城"作法"。
結果不言自明。
天兵未現,金軍從大開城門蜂擁而入。
"救星"郭京趁亂溜走,不知所蹤。
放著滿城百姓不用,偏信江湖騙子,將朝廷和京城命運交于一人之手。
這樣的北宋,焉能不敗?
閏十一月二十五日,汴京外城破。
一個月后,無路可走的欽宗趙桓被迫出城乞降。
漫天風雪中,趙桓的御輦慢慢出了南薰門。
他掀開車帷,看見頭頂陰慘慘的天,路旁跪滿黑壓壓的百姓。
寒風中哭嚎聲震天,而他們年輕的皇帝,只能用袖子遮住臉,淚流不止。
無力感與訣別的痛楚同時涌上心頭。
但他沒有選擇。
汴梁外城已失,內城危在旦夕,十五萬女真騎兵虎視眈眈,金軍統帥點名要皇帝本人出城談判。
宋朝任人宰割,生死頃刻之間,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北風呼嘯,大雪漫天。
被迫離開都城的皇帝越走越遠,身后只剩下四野震天的哭嚎,很久都沒有平息。
風雪、孤城,刺骨的寒意與比寒意更絕望的悲涼,這一切交織在1127年初,成為北宋落幕前最凄慘的一幕。
而這僅是開始。
接下來更大的屈辱與災禍,將如瘟疫般把整座汴梁城吞沒。
從聯金滅遼自毀屏障,到接納叛將自送把柄;
從屈膝求和割地納款,到背盟再戰自毀長城;
從臨陣信邪荒唐至極,到最終城破國亡。
北宋的覆滅,每一步都寫滿了決策者的昏聵與短視。
一個本可有所作為的王朝,就這樣在接連不斷的錯誤中,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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