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也會掉進恐怖谷？新研究發現它們對逼真假猴毛骨悚然

如果你曾盯著一臺高度仿真的機器人，心頭泛起過一陣說不清的詭異感，那你并不孤單。這種“越像人反而越嚇人”的體驗，在五十多年前被日本機器人學家森政弘命名為“恐怖谷”效應。但你或許不知道，最近發表在《PLOS Biology》上的一項研究帶來一個略帶驚悚的反轉：我們靈長類的近親——猴子，也會跌進這條“谷”里。而且，它們看到逼真假猴子時的反應，和我們人類看到擬人機器人的感受出奇地相似。

這支來自德國和比利時的腦與智能系統研究團隊，最初的目標其實并不是去驗證猴子有沒有恐怖谷效應。他們想要干一件更底層的事：制造出足夠逼真、能騙過真猴子的“數字猴子分身”，用來研究社交溝通的神經機制。為什么選獼猴？因為獼猴在面部表情、身體動作等社交信號上極其豐富，是研究非語言交流的理想對象。但一個很現實的難題擺在他們面前：你怎么讓一只天生好動的獼猴老老實實穿上布滿標記點的動作捕捉服？顯然，這條路走不通。

于是研究者換了個思路，轉而用攝像機從八個角度同時拍攝真實獼猴的動作，然后借助深度學習軟件，自動識別出肘部、手腕、尾巴根部等42個身體關鍵點的運動軌跡。這相當于不用在猴子身上貼任何東西，就拿到了它們“骨架”在三維空間里的精確舞蹈。有了這些數據，他們就能在電腦里構建出一只可以自由活動的3D獼猴化身。為了讓這個化身有不同層次的“像真度”，他們還調整了顏色深淺、皮膚紋理清晰度、毛發蓬松感等一系列參數，生成了從簡單粗糙到幾乎以假亂真的多個版本。

接下來是真正的實驗環節。八只獼猴被邀請觀看這些數字同類的視頻，里面播放的正是它們最熟悉的動作——比如扭頭、擺尾、調整坐姿。與此同時，研究者也給它們看真實獼猴做同樣動作的錄像作為對照。如果光從“盯著屏幕看了多長時間”這個指標來評判，獼猴對化身視頻和真實視頻的興趣幾乎沒有差別。換句話說，這些由多邊形和貼圖構成的虛擬猴子，確實觸發了獼猴的社交感知，它們似乎把這個數字形象當成了某種活物。

但真正有嚼頭的差異藏在更細微的注視模式里。研究者發現，獼猴的注意力并不是均勻分布的。它們對兩種極端的化身盯著看格外久：一種是看起來特別假、像個彩色橡皮泥捏出來的版本，另一種是精細到毛發一根根都清晰可辨的超寫實版本。而夾在中間那種“乍一看挺真，但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的化身，反而被它們冷淡對待。如果以逼真度為橫軸、以注視時間為縱軸畫一條曲線，會看到一個明顯的兩邊高、中間低的U形，而低谷恰好就落在“很像但還不夠完美”的區域。

這條U形注意力曲線，正是恐怖谷效應在人類身上被反復驗證過的經典模式。我們自己在面對人形機器人或CG角色時，好感度會隨著擬人程度提高而逐漸攀升，但在逼近真實人類的某個臨界點突然陡降，產生毛骨悚然的不安感，直到角色完全與真人無異時才重新回升。獼猴的這種注視分布，說明它們也有類似的心理評估機制：它們在無意識中會對“差一點就成真猴”的形象產生一種回避或警覺的傾向，而對完全迥異或幾乎完美的形象反而抱以好奇。

你可能會好奇，獼猴又沒見過機器人，它們的恐怖谷曲線是哪兒來的？研究作者在一份聲明中這樣評價：“猴子和人類的社交感知由此展現出相當相似的特性。”這暗示著恐怖谷效應可能不是受文化經驗后天塑造的產物，而更像是埋藏在靈長類大腦深處的一套古老評估系統。這套系統或許在數千萬年前就已經開始運轉，負責在復雜的社交環境里快速判斷對方是“自己人”還是“不太對勁的東西”，并由此決定是靠近互動還是暫且遠離。對于必須依賴群體協作生存的獼猴而言，對接近正常但帶有微妙偏差的同類保持敏感，也許有著實實在在的演化價值。

這也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對人形機器人的復雜情愫。眼下，像中國的“U1s”這樣的雙足機器人已經能做出與人類高度相似的表情和手勢，它們正在一步步從展館走進服務、陪伴甚至照護的領域。可一旦它們的逼真度越過那條隱形的界線，我們內心那股本能的抵觸就會被激活——那并不是出于理性思考，而更接近一種古老的神經回路在拉響警報。如今猴子用它們毫不掩飾的注視告訴我們：這種警報的聲音，可能遠在人類登上歷史舞臺之前，就已經在靈長類的譜系樹里響了很久。

當然，這項研究留下的困惑和懸念同樣不小。獼猴雖然表現出與人類相似的恐怖谷曲線，但它們在看到“逼真但不完美”的化身時，到底是在經歷害怕、厭惡還是一種純粹的認知沖突，還遠遠沒有答案。而且八只樣本的規模也意味著我們得小心外推，不同個體、不同種類的猴子是否都服從同樣的U形法則，還需要更多數據來檢驗。但至少，這個實驗第一次把恐怖谷的邊界從人類的主觀報告延伸到了另一種動物的客觀行為測量上，為探索社交感知的神經底層代碼打開了一扇從進化角度看世界的窗。

也許下一次，當你面對一個眼神空洞的人形機器人感到頭皮發麻時，可以想一想：遠在實驗室角落里的某只獼猴，正對著屏幕上那只似真非真的數字同類，默默給出了和你一模一樣的神情。這跨物種的不約而同，反倒讓那種隱隱的詭異感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安慰——原來，你并不是胡思亂想，只是身上古老靈長類的程序仍在忠實地運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