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文壇,史鐵生才是最好的作家,連道德品質也是最高的。在做人與為文兩個方面,他都要比王蒙賈平凹莫言這些世俗“頂流”高出一籌。文學藝術、思想境界、作人高度這三方面,無論從哪一面看,史鐵生都是當代文壇獨一份的存在,可說無人可及。就作品而言,我也覺得當代文壇里,論文筆語言與思想深度,史鐵生是唯一能對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并非尬吹,我以為史鐵生才是真正“被低估的”當代作家,而非曹乃謙者流。曹讓馬悅然捧得那么高,我以為老馬就是錢鍾書所謂的“literary sense”太缺失。
要說當代文學“就那個樣子”,那史鐵生也是“這個樣子”中做到最好的。想當今好些文壇大佬曾坦誠,自己提筆寫作之初,無非混碗飯吃,到了后來也只是盯著功名利祿,史鐵生從來都不是如此。中國百年文壇,“著名作家”何其多,但也只有兩個人是最純粹的,巴金與史鐵生。巴金是一輩子不領任何“工資”,史鐵生則終其身都僅是“北京作協的合同制作家”,也就是“臨時工”,連個醫保都沒有,晚年都要到處借錢看病,“混”的非常慘。是他們沒有能力當“弄潮兒”么,顯然不是。他們只是意在保持知識分子的獨立性,也避免文學創作受到干擾,更不愿把“文學”當飯吃,最后讓寫作淪為套取名利的工具。所以論及寫作的真誠與純粹,過去100年來,似乎也沒有比巴金與史鐵生更如此理想主義的了。甚至細論下去,巴金也比史鐵生多了不少市儈與虛榮,無非不肯永遠做戲,如同行那般安心做天聾地啞人,偶爾鼓足勇氣也要鬧一鬧吵一吵,所以狷介如蘇雪林這類同輩人就鄙視他,聲明送書絕對不送巴金。從這一點看,史鐵生也是當代文壇第一人。
史鐵生其實是在堅守個人的立場,還有民間的立場,一生都在躲避“官學”與“商道”。到了1990年代之后,當代作家們,包括史鐵生的那些同行朋友們,實際都一窩蜂選擇了投降,投降于商業,投降于權勢,也投降于世俗價值,“人文精神”的真正大潰敗并不在1990年代,而在當下。史鐵生就不會。比如現下的余華、蘇童、麥家們紛紛都成了“綜藝咖”,場面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很懂配合,更深諳消費主義門道,手段都靈活得很。這樣的聰明人,實際也很難相信,他們是可以有“文學之真”的。史鐵生若還活著,肯定是不屑的。他不會這么賣法。他生前活得那么辛苦,就是因為很多“不必要”的堅持。本來,他就不缺名望,不缺所謂“人脈”,更不缺招徠的恩主,完全可以成為“感動華夏”的典型,然后坐著收錢、列名就行。正因為這種堅持,史鐵生的每一篇文字都是很認真的,可說從未有敗筆,有滑筆。
史鐵生的文字自然也是過硬的。我覺得他的東西,比余華、蘇童、莫言他們都強,我也相信時間會證實這一點。我以為,史鐵生的散文和小說都絕好。他的文風很獨特,文字很干凈,從不曾搞那種故弄玄乎的牽絲攀藤,放在世界文壇里其實都算獨樹一幟的,好比海明威在美國。史鐵生的文字,是當代文壇最漂亮的文字,干凈,簡潔,空靈,但有質感,有內容,有情緒,筆法還多變。近兩年,我自己重讀當代文學,以為以“文學語言”論,還是得數孫犁與史鐵生最好,自然,潔凈,凝練,宛若天成;其次應該是汪曾祺與賈平凹,這兩位畢竟過硬在書面語傳統,行文固然漂亮,但多了一些造作。當代那些名流作家,最大的問題,就是語言太粗糙了。余華最聰明,他深知自己的短板,用的全是消極的減法,一個句子砍掉所有修飾詞,那就是他的“文風”,但也正因為如此,這種語言其實模仿也最容易。我也不會相信,劉慈欣麥家那樣文辭粗糙的作品,真能傳世。史鐵生要有問題,我覺得是中晚期的小說過度沉迷于“哲思”,不免墮入了米蘭·昆德拉式“哲理小說”的潮流窠臼,但總體也比昆德拉好得多。這種小說,當代最好的還是《大師和瑪格麗特》,史鐵生離布爾加科夫還有不小距離。
史鐵生的精神境界明顯也高,至少比那些文壇名流高出一大截,因為也讓他的作品在深刻性上也迥出時流,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總以為他是以平平淡淡的筆觸寫世間溫暖的人與事。可實際上,他稱得上是超越智與愚,蓋他的個人生命體驗最為深切。他的作品幾乎都是對人類普遍問題的思考,但又對真實世界從未失去現實感,平衡起來又不突兀,這是最難得的,手法極其高妙。莫言、賈平凹、余華、閻連科這些當今大佬,作品不能說不好,但其實很模板化,很套路化,宗旨似乎也總之指向固定某個維度,那就是讀者喜歡的維度,如此寫作本身就是比較投機的,看似的“深刻思考”也就不免有點戲說,且他們骨子里是自視甚高,優越感極強,總以“智者”的姿態旁觀或調侃現實。史鐵生不一樣,他永遠言行一致,然后以實際行動與寫作實踐個人理念。
史鐵生是劉瑜說的,“唯其所求之少,更覺命運之吝嗇”。他的人生本來就格外苦難,但他的作品會超越具體的愛恨情仇,是非恩怨,同時又不至于歌頌苦難,這是他極高明也極厲害的地方。比如他在1970年代末以“知青文學”出道,彼時中華大地清一色還是“傷痕文學”,史鐵生一上來就是超越性的。我覺得學者單正平評論的對,現在看來,“知青文學”最終能流傳下去的,只有史鐵生《我的遙遠清平灣》這樣的作品,因為他主打寫知青與鄉村、與農民的感情,這是超越一切的永恒情感;反之,那些一味控訴苦難的時文,局限性太大了,思想上也是低端的,因為若把時間稍微拉開,就能立馬明白,知青那么幾年、十幾年的“苦難”,如何可以比百年千年的農民們的“苦難”?這么一衡量,控訴型、傷痕型“知青文學”一下子就很飄了,很空了,也小氣了,進而極大影響到文學的深度,淪為賣弄、夸張、小家子氣。當然了,史鐵生也從來不歌頌苦難,美化現實,他的批判都是隱含其中的,有心的讀者一下子就能領會到。時至今日,我都以為,中國當代作家寫農村,最厲害的并非莫言賈平凹閻連科,正是史鐵生,盡管他生長在大城市,在京畿之下。他說,他的命苦,“陜北的牛也苦”,兩句話都夠了。
我還是認為,當代中國文壇最大的遺憾,是史鐵生死的太早了。加上死前既非什么作協主席副主席,也當不上什么創意寫作碩導博導,有生之年一介布衣,身后更乏門生弟子吹噓,只能靠作品說話,寄望于后世知音。我常想,以他旺盛的創作力,以及那種絕天遁地式的實驗精神,本可以多寫出幾部絕作的,亦或許拿到世界文壇上也是一流的,可惜天不假年。他的命確實太苦,苦到年輕時代就毅然自絕過三回,最危險也是最后的一次,還是因為電燈短路才得以幸免,撿回一條命。再后來,他徹底想明白了,拿筆記錄喜怒哀樂,以悲憫心看待一切,如此才偶然成就一個“著名作家”的史鐵生。想他去世前些年,曾自撰“小傳”說,“插隊期間努力勞動,種了一年地,喂了兩年牛,衣既不豐食且不足,與農民過一樣的日子,這才看見一個全面的中國”,我看了特別感動。我覺得這樣一句話,完全可以刻在他墓碑上的,然后讓當今所有“過于聰明”的當代作家都時不時看一看的。
曩讀陳曉那本回憶錄《半生為人》,頗為感動。但這本書我覺得寫得最好的部分,還在于寫活了當代文壇兩個“世俗英雄”,一是趙一凡(非社科院那位同姓名者),另一就是史鐵生。兩人都是因故“半身不遂”的苦人,也都不幸早逝,趙是躺在床上收集了數以噸計的地下文學作品,為彼時文學青年提供閱讀資源,一個人建起一座“精神倉庫”(盡管死后多成廢品清除賣盡,且還下落不明),史鐵生則是坐在輪椅上,將萬千心事,荒誕與殘酷,溫情與憂傷,凝成了一本本“意義之書”,如同天問,猶當長歌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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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最大程度上,史鐵生就是那樣一個人,“宴席已經散盡,殘羹冷炙旁,作為最后一個離席的人,獨自守護著那個時代最后的、熄滅著的光。”
2026.6.6午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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