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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徐日升
蔣方舟塌房了,閻連科也中槍了。
幾天前,人大發文:查實蔣方舟論文有問題,認定構成學術不端,正式撤銷其碩士學位。蔣方舟隨即發文致歉,接受處理。
而蔣方舟碩士論文封面上,導師一欄印著的名字,正是閻連科。
作為蔣才女的導師,閻連科在今年之前,最出名的頭銜還是“中國最有可能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和殘雪并駕齊驅。
如今,他被自家學生牽連,碩士招生導師資格被中止,倒也說不上冤枉。
在中國文壇,閻連科是個迷。
他似乎一直在被無數標簽解構:他的言論、他的封禁、他的學生......
卻很少有人討論“他的作品”。
或者作品本身也已經不那么重要了。
至于他今年還能不能出現在諾獎入圍的“賠率榜”里,也許我們看完他的文學人生,會有一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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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文壇上,常常有“文學高地”的說法,由于時代背景,作家都是扎堆出現,然后富有地域色彩。
典型的就是陜西黃土高原,不光出了賈平凹等“三劍客”,還有史鐵生這樣的“外圍弟子”在那擺著,真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而新疆有劉亮程、畢淑敏;
山東有莫言和梁曉聲;
滬上王安憶一個娘子軍撐起了一片天;
東北遲子建和張抗抗寫下一地“白茫茫真干凈”,唯獨河南中原大地,顯得有些后繼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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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作家們的作家》丨 譯林出版社
冥冥之中,黃泛區邊上的閻連科,要成為文壇上“特殊的那個”。
1958年,閻連科出生在洛陽郊區的田湖縣。
對于自己的家鄉,閻連科有過一個比較神奇的思考。
他覺得古代中國自以為是世界中心,而河南是中國中心,他所在的家鄉又在河南的中央,所以“這使我堅信,我只要認識了這個村莊,我就認識了中國,乃至于認識了整個世界”。
當然,小的時候的閻連科估計沒這種覺悟。
河南那會兒的教育遠沒有今天這么卷,而即使是在不以學習競爭激烈的老家,閻連科很小的時候也是以成績差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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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閻連科
小學一年級入學考試,閻連科語文數學兩門全卡在了及格線上。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很久,到了二年級的時候,閻連科班里轉來了一個洛陽城里的女孩子,恰好和他同桌。
“人胖得完全如了一個洋娃娃”,學習很好,但不怎么和他說話,閻連科自尊心受不了了。
為了一個鄉下男孩的自尊,閻連科開始發憤圖強,到期中考試的時候,他兩門課都上了九十分,排到了全班第二。
第一名是他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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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閻連科
然而就在閻連科憋著勁要在畢業考試上超過那個女孩子時,歷史給了這出“同桌之爭”一個非常戲劇性的結局,簡直超過了閻連科寫過的所有小說。
那一年,趕上了十年動亂開始,考試的那天早上,老師施施然地走進了教室,告訴他們:
從今以后,不再采用試卷考試了,大家開始背誦毛主席語錄,背過五條的就可以升學,背不下來的留級。
教室里瞬間掌聲雷動,只有閻連科沒有鼓掌,這件事給了他永久的遺憾,他沒有辦法給予自己一個完美的答案。
在未來的漫長歲月里,這種“與生俱來的城鄉差距”,成為了他內心深處的一種執念,談不上自卑,只不過無法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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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
之后的事情,有些乏善可陳了,靠著背語錄,閻連科走上了和那個時代大多數人一樣的道路。
閻連科按部就班地讀到了高中,在這期間,他開始對所謂“紅色經典”的閱讀,包括但僅限于《金光大道》《林海雪原》等少數幾本,沒有“魯郭茅,巴老曹”,也沒有奧斯特洛夫斯基。
在閻連科十五歲之前的歲月里,我們看不到任何這個孩子與“作家”這個字眼產生聯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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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的文學之路,萌芽于1975年。
雖然都是“50后”,但閻連科這個年紀,和“50年初”的人們,是涇渭分明的“兩代人”。
后者的代表是路遙、史鐵生,趕上了上山下鄉,廣闊天地大有可為,因此很多人戲稱,所謂“傷痕文學”的實質是知青們自己的回憶錄。
而閻連科則是以一種戒備的眼神,看著這些“大哥哥大姐姐”一樣的知青們來到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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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路遙
因為黃泛區“本就田少糧少”,還要去養活這些知青,村里人將他們看作禍害。
而閻連科則懷著和知青同樣的愿望期盼著,期盼著離開鄉村,期盼著另外一種生活開啟的可能。
大概在上高中的時候,閻連科在大姐那里讀到了一本知青寫的書,書名是《分界線》。
寫這本書的,正是后來的“東北文壇一姐”張抗抗。靠著這本書帶來的機會,作為知青的張抗抗從插隊的北大荒來到了省會城市哈爾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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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抗抗《分界線》
看完以后,閻連科瞬間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寫出這樣一部書來,就可以讓一個人逃離土地,可以讓一個人到城里去。
抱著這種念頭,閻連科開始在高中時候寫作,算是為自己的作家生涯開了個頭。
后來閻連科自己承認,無論誰問,“對我影響最大的作家是張抗抗;影響了我一生的作品,是張抗抗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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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抗抗(前排左一)
以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這種寫作中似乎充斥著太多的功利和鄉村自卑感,遠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樣有著“文學的圣潔和美好”。
但閻連科還是把這份情感一五一十在后來的作品中剖析了出來,因為無論好壞,這就是那個時代下的一幕,沒法回避,至少從這個角度來看,閻連科很敢寫。
不過閻連科這書寫到高二的時候,就有點讀不下去了。
大姐生了病,家里缺錢,閻連科只能輟學去了新鄉的一個水泥廠里打工,這段歲月被閻連科后來一回憶起來都是“唏噓落淚”,那些寫著稿子的信紙被他帶到了水泥廠的宿舍里,但他再也沒能在上面寫過哪怕一個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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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的水泥廠
幸運的是,時代給了閻連科一個機會,這個機會無論是對他的人生還是文學來說,都無異于一次重生。
在“四人幫”倒臺后的某一天,閻連科收到了家里的電報:“有事速回”。
那個時代發電報不便宜,四個字加起來,是兩到三個雞蛋的價錢。
閻連科在惴惴不安中回到了老家,得知了那個驚天的消息:高考恢復了。
高考考場上,閻連科洋洋灑灑,把作文寫得“情真意切,壯懷激烈”。
那會一張作文紙一千字,閻連科寫了足足五頁紙,把監考老師都看傻了,當場舉著閻連科的作文說,誰能跟這位同學一樣,一定能考上大學。
結果很有戲劇性,權限學生在一群神仙老師的指點下,報志愿只填了倆學校,一個是“北京大學”,一個是“鄭州大學”,大家本著崇敬的心態大多填了前者,最后全縣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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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恢復
之后的閻連科沒得選,復讀成本太高,最后去參了軍,這是那個時代下大多數年輕人會做出的一種選擇。
我們之前回顧過很多作家的文學之路,但鮮有能像閻連科這么坎坷的,在狹小而貧困的空間里艱難生長著。
在此后的十余年里,閻連科都是作為一個熱愛文藝的解放軍戰士而存在的,他在部隊里從戰士開始干,最后被推薦到了解放軍文藝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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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曾說:“成名要趁早”,但對閻連科來說,大器晚成才是一個中肯的形容詞。
整個八十年代,中國的文壇上都聽不到閻連科的名字。
當王朔在京城大殺四方,莫言憑借著《紅高粱》紅遍大江南北的時候,閻連科還在部隊中打磨著自己的文字。他應該從沒有放棄過寫作,但似乎并沒有出現一鳴驚人的情況。
直到1997年,閻連科 憑借 那部 《年月日》,在拿下了第二屆中 篇小說獎,閻連科才算是走出了自己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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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年月日》丨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冥冥之中,閻連科又與那批“先鋒文學家”們隔成了“兩代人”。
95年是一個分水嶺,八十年代的人們開始逐漸“后繼乏力”起來,而閻連科則開始展現出自己獨有的韌性。
他的作品中包含著對上世紀農村的思考,刻畫著陰暗和壓抑的社會背景,這種刻畫在《受活》里面達到了成熟,摻雜著各式各樣魔幻主義的色彩。
當然對于這種八十年代的老生常談的東西,閻連科并不太認可,他后來認為,自己的寫法應該歸類為“神實主義”,而非魔幻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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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
不過這本小說的爭議性也絲毫不遜色于小說的本身的文學性,這本書在入圍茅盾文學獎以后,閻連科就離開了部隊,成為了專職作家。
此時的他,已是年過半百,但他的創作激情,才剛剛開始迸發出來。
我們很難想象的是,一個在部隊里寫了十幾年“光正偉”的人,為什么能夠有著如此深徹的文字,但閻連科做到了。
2006年的《丁莊夢》,出版之后就被禁了,這當然也達到了《廢都》之于賈平凹的效果。
但這絲毫不影響閻連科的高產,08年的《風雅頌》,11年的《四書》,一直持續到2013年,《炸裂志》寫完,算是閻連科一個大的創作階段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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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
他的榮譽也因此和著作一樣等身,在13年之后,幾乎年年諾爾貝文學獎提名里,閻連科都作為最有希望的中國作家被提名。
讀者在他的筆下,領略了一個不一樣的上世紀的中國農村,不是莫言的高密東北鄉,不是史鐵生的遙遠的清平灣,那是一種獨屬于黃泛區的安靜和慘痛。
“往事是寂寞生長的黃天后土”,閻連科這樣說著,也是這樣寫著。
這話寫的很有意境,只不過現如今蔣方舟的翻車,讓閻連科也被卷入了漩渦之中。
已經一把年紀的他,會不會想起當年給蔣方舟做論文答辯的“往事”,也不知道今年的他,還會不會繼續被諾貝爾文學獎討論?
內容策劃:夏夜飛行 翟晨旭
排版設計: 陳仁銘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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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雜志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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