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逛吃廣元

我一直想去廣元。七年，還是八年前，就有去廣元的打算，那次，差點兒就去了廣元。那年盛夏，在川渝轉了十幾天，主要為了看石窟，因為有大雨，擔心到廣元的路會遇上泥石流，就沒有去，倒是去了安岳和大足，在大足，還遇到了鄧亞萍，她也來看石刻，游客連她帶石刻一起看，把她也看進了石刻里，以至于后來想起大足，我第一印象就是其造像短小精悍、扎實厚重，爆發力極強，帶著一股拼命的勁頭。

廣元也有石窟，在皇澤寺和千佛崖。其實，石窟傳到巴蜀之地，正是從廣元開始。按年代順序的話，安岳是廣元的兒子，大足是廣元的孫子，爺爺和洛陽的龍門差不多，生于北魏，長于盛唐，法相莊嚴，又帶著一種長者的慈祥，到了孫子那輩，就活潑起來了，彌漫了宋代的市井氣息：養雞女、吹笛女、勞作農夫，刻進石壁的世俗生活，連環畫式的大型經變，留下了中國石窟最后的輝煌。

這次到廣元，終于遂了心愿。嘉陵江邊的千佛崖，當年的金牛道旁，三百八十八米長的崖壁，鑿了十三層龕窟，九百多龕、七千余尊造像，層層疊疊，由不同的供養人，在不同時期開鑿，高官貴人，富商大賈，鑿個大窟；平民百姓，鑿個小窟，無論大小，信仰都是平等的。每個窟中，都藏著無數的心愿，千年過去，許愿的人早已離去，那些心愿，不知誰會記得？

只有崖記得，佛記得。

今天的千佛崖，其實只是曾經的三分之一。如果是在百年前，千佛崖的規模比現在大太多，單從造像數量上說，稱之為萬佛崖，也不夸張。

1935年9月，國民政府修筑川陜公路，千佛崖南段崖壁被炸開，一半以上的造像毀于一旦。被炸毀的碎片，有的掉入嘉陵江底，有的直接被埋在路基之下。如《重修廣元縣志稿》中所記：“大云千佛，即千佛崖……乙亥修川陜公路，半皆毀損，無復唐刻舊觀矣。”

1939年12月，梁思成和營銷學社的同仁進行川康古建筑調查，發現千佛崖被破壞的慘狀，又聽聞公路拓寬工程計劃繼續炸毀剩余造像，當夜秉燭疾書，接連寫下三封加急信函，直送國民政府交通部、公路總局與中央古物保管委員會。

梁思成在致時任交通部部長的信中痛陳：“又如川陜公路上四川廣元昭化北約四公里處之千佛崖，為敦煌、云岡、龍門以下最重要之唐代佛教遺物，兩三年前，四川公路局修筑公路時，竟炸毀崖像百余公尺之長，將造像毀去約三分之二，現余者僅三分之一耳……祖先產業為子孫一旦喪盡，實時代、民族之奇恥大辱。”

他還提出了明確的保護方案：“祈即令川陜路負責人員及駐廣元工程人員對于幸存之崖像，不得再損絲毫，路局盡可向江面上筑堤展寬也。”

這封保護千佛崖的信，成了一份全國性的文物保護政令。1940年1月20日，時任交通部公路總管理處處長致函四川，明確要求“不得再有損毀造像情事，以存國粹”。炸崖擴建計劃被永久廢止，施工方案改為臨江筑堤。可以說，今天的千佛崖，是那名瘦弱的先生用信換來的。

今天的“基建避讓文物”，“文化遺產保護制度”，都可以追溯到梁先生的那封信。那封信，從那時，寄到了現在。

現在的人們，并不難理解梁先生保護文物的迫切。然而，在當時，日寇侵華，戰火紛飛，國家危難之際，為了運輸物資，調兵遣將，修路是天大的事，梁先生的“逆天”行為，需要何等的膽識和氣魄？

一函抵萬鈞，一紙護千佛。我想，只能用兩個字來解釋梁先生——國士。

千佛崖在嘉陵江東岸，西岸，還有皇澤寺，寺廟里，也藏著些小型石窟，核心主像是一尊六米高的大佛，但這里的名氣似乎更大，因為武則天。

關于武則天的出生地，有幾個說法，但無論是長安還是廣元，武則天的童年一定是在廣元度過。那時，她的父親武士彟在利州任都督，即今天的廣元。

不知這方水土，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影響？貞觀初年，傳說中的《推背圖》作者、玄學家袁天罡奉詔入京，路過此處，見烏龍山、鳳凰山隔嘉陵江對峙，江面玉帶環腰，城內紫氣相纏，就斷言此地藏帝王之氣，特登門拜訪武士彟，見到尚在襁褓的武則天，當場大驚，說出流傳千年的斷語：“龍瞳鳳頸，極貴驗也；若為女子，必作天子。”

此事雖在新舊唐書中都有記載，卻顯然和很多皇帝的出生描述一樣，多賦予神話元素。但我覺得，一個人的童年，勢必會影響一個人，比如武則天小時候，就應該見過千佛崖，也常去還不叫皇澤寺的烏奴寺，見過崖前寺里一批批虔誠的信徒，后來，她也成為其中的一名，才將烏奴寺御筆賜名為“皇澤”。

武則天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皇澤寺是唯一一座祭祀她的寺院，里面還藏著唯一一尊她的真容石刻。據說，是依照她晚年稱帝后的樣貌調造，如3D打印。從這尊造像來看，她眼窩微凹，眼角已有歲月紋路，神態沉靜持重，褪去朝堂殺伐鋒芒，只剩包容萬方的安然。或許，人只有回到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才會這樣。小時候，是人最想回到的時候，也是人恍惚一下就立刻回到的時候。

廣元還有劍南關，在劍閣縣，我沒去，請教了好幾個當地人，他們說即便坐纜車上下，也需要走三四個小時的山路，我已經走不了那么久的山路了，倒是葭萌關，可以去一遭，就在今天的昭化古城，《三國演義》中張飛挑燈夜戰馬超的地方，還有姜維井、費祎墓等等。我打車過去，轉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沒有什么游客，幾家當地有名的火鍋魚店也都看不見人，據說城門前會有馬戰表演，可能因為時間不對，也沒看到，我從手機上找到老版的電視劇視頻，看了一陣兒，拍的真好，好的如同紀錄片。

火鍋魚我沒吃，而是回市區吃的火鍋。有個在成都工作的廣元人說，廣元的火鍋比成都還好，我就去試了試，到了當地最火的一家店，確實非常火，大廳里滿滿當當的人，圍著一個個紅彤彤，熱騰騰的鍋，彌漫著超出尋常的香味和熱情。中間還來了一名背著吉他、拖著音箱的歌手，有人點歌，和他合唱，唱著唱著，就成了大合唱：朋友的心比天還高，比地還遼闊！像一杯酒！像一首歌！

好久沒見過這樣的情景了，廣元的生活，像一杯酒，像一首歌。

廣元最有特點的小吃，就是涼面，幾乎所有人都在推薦，其實和陜西的米皮差不多，不一個叫法，就像陜西的羊肉泡饃，到廣元就叫燴饃，誰讓他們相鄰呢。很多賣涼面的館子，招牌都是在涼面上加一個字，類似趙涼面、張涼面等等，具體哪家最好吃，我也不清楚，我去了離酒店最近的一家，辣椒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