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是從廚房水槽底下滲出來的。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堵了半天,水還是順著瓷磚縫往客廳蔓延。起身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我扶著灶臺站了幾秒,等那股酸勁兒過去。
這套房子是九年前買的二手房,老沈走的那年剛還清貸款。他走之前把家里能修的全都修了一遍,熱水器換了新的,窗戶重新打了密封膠,連門鎖都上了油。好像他知道自己要走似的。
水越滲越多,我關了總閥,整個廚房頓時安靜下來。冰箱停止運轉后的那種寂靜,比平時更空。
我翻出手機通訊錄,從上往下滑。老沈的號碼還在,備注是“孩子她爸”,我沒舍得刪。再往下是老周,樓下五金店的老板,上次換燈泡就是他幫忙。撥過去,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翻了翻微信工作群,本來想找個水電工的電話,手指卻停在了一個頭像上——趙明遠,我們單位后勤科的,去年剛從別的部門調過來。四十出頭,瘦高個兒,見誰都笑呵呵的。上周辦公室空調漏水,就是他拎著工具箱來的。
猶豫了大概三分鐘,我還是發了條消息:“趙哥,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家廚房水管好像破了,能麻煩您給看看嗎?有償。”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覺得自己挺沒用的。四十五歲了,換個燈泡都要找人幫忙。以前老沈在的時候,家里這些東西從來不讓我操心。他手巧,什么都能修,鄰居家電路壞了都來找他。
手機震了一下。
“別客氣,我正好沒事,你把地址發給我。”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過意不去,趕緊回了一句“太感謝了”,然后把定位發了過去。
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趙明遠站在門口,穿著件深藍色的T恤,胳膊底下夾著工具箱,額頭上有點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你家幾樓?”
“五樓。”我側身讓他進來,“真是不好意思,周末還麻煩你跑一趟。”
“說哪兒的話,同事之間幫個忙應該的。”他彎腰換鞋,看到鞋柜旁邊擺著一雙男士拖鞋,頓了一下,沒穿,直接穿著襪子走進去了。
我注意到他這個細節,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到廚房一看,趴下去鉆進水槽底下,用手電筒照了照,說:“管子老化了,接口那里裂了個縫。得換一段,我車上有配件,下去拿一下。”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不用不用,你在家等著就行。”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回頭說了句,“對了嫂子,你家有熱水嗎?待會兒可能要用。”
“有的。”
他點點頭,門關上了。
我站在玄關那兒愣了一會兒,然后回到廚房,把他脫下來的那雙男士拖鞋收進鞋柜最里面。那是老沈的拖鞋,穿了五年,鞋底都磨薄了,我一直沒扔。
趙明遠很快回來了,手里拿著幾根PVC管子和一個彎頭。他二話不說又鉆進水槽底下,開始拆舊管子。我在旁邊站著,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能遞遞扳手。
“嫂子你坐會兒吧,這個我一個人弄就行。”他從底下探出頭來說。
“我給你倒杯水。”
“行,謝謝。”
我倒了一杯涼白開放在茶幾上,然后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電視開著,播的是什么綜藝節目,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廚房里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還有趙明遠偶爾自言自語嘟囔一句“這個螺絲擰太緊了”。
我突然想起老沈修東西的樣子。他也是這樣,一個人悶頭干,嘴里念念有詞,我在旁邊遞個工具他都嫌礙事。那時候我還跟他吵過架,說他眼里只有那些破銅爛鐵,沒有我。
現在想讓他礙事,人都找不著了。
眼眶有點發熱,我使勁眨了眨眼,站起來去廚房看看進度。
趙明遠已經把舊管子拆下來了,正在比對新管的長度。他干活很利索,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一看就是經常做這些的人。
“嫂子,你家這個水槽下面空間太小了,回頭我建議你換個大的,不然以后檢修不方便。”他一邊量尺寸一邊說。
“行,到時候再說。”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從我聲音里聽出了點什么,沒再多說。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管子換好了。趙明遠打開總閥試水,接口處一滴都沒漏。他把工具收好,在水槽底下鋪了塊干抹布,又把地上的水漬擦干凈。
“好了嫂子,暫時沒問題了。不過這個管子用了有些年頭了,最好過兩年全部換一遍。”
“好的,謝謝你啊趙哥。”我從錢包里拿出三百塊錢遞過去,“這個你拿著,辛苦費。”
他看了一眼錢,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嫂子你這是干什么,同事之間幫個忙還要錢?快收起來。”
“那怎么行,耽誤你時間了。”
“真不用。”他把我的手推回來,力氣不大,但是很堅決,“你要實在過意不去,改天請我吃頓飯就行了。”
話說到這份上,我再堅持就顯得見外了。我把錢收回去,說:“那行,今天就在家吃吧,我做幾個菜,你吃了飯再走。”
“這……”
“別推辭了,你看這都快六點了,你回家也得做飯。”我說得很真誠,一半是為了感謝他,另一半是……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趙明遠看了看手表,猶豫了幾秒鐘,點了頭:“那就麻煩嫂子了。”
二
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還有兩條鯽魚。都是周末買的,本來打算自己湊合吃幾天,現在看來剛好派上用場。
我系上圍裙開始忙活,趙明遠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我讓他把電視聲音調大點,他說不用,就這樣挺好。
廚房里油煙機嗡嗡響,鍋里的油燒熱了,我把排骨倒進去,刺啦一聲,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老沈以前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能吃兩碗飯。他走了之后我就很少做了,一個人吃飯總是對付,有時候煮碗面條就算一頓。
“嫂子,你這手藝可以啊。”趙明遠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廚房門口。
我回頭看他一眼,笑著說:“也就一般水平,你別嫌棄就行。”
“聞著就香。”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我老婆以前也愛做飯,后來工作忙了,就很少下廚了。”
他說的是“以前”,我心里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那你女兒呢?多大了?”我記得他在辦公室提過一次,有個閨女在上初中。
“十四了,叛逆期,天天跟我對著干。”他嘴上這么說,臉上卻是笑著的,“前幾天非要染頭發,我說不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
“女孩子嘛,愛美正常。”
“關鍵她才初二,染個黃毛像什么樣子。”
我笑了,把炸好的排骨撈出來控油:“那你最后同意了嗎?”
“沒同意,但是我給她買了頂假發。”他撓了撓頭,“黃色的。”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男人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對女兒倒是挺細心。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三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紅燒鯽魚,還有一個西紅柿蛋湯。趙明遠看著滿桌子菜,搓了搓手:“嫂子你也太客氣了,這整得跟過年似的。”
“家常便飯,你快嘗嘗合不合胃口。”
他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比我老婆做的好吃多了。”
說完這話他自己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氣氛突然有點尷尬,他低下頭猛扒了兩口飯。
我給他倒了杯飲料,隨口轉移話題:“趙哥,你來咱們單位幾年了?”
“三年了吧,之前在一家私企干,后來倒閉了,托人進了咱們單位。”他放下筷子,“后勤科事情雜,但是穩定,我這人就圖個安穩。”
“挺好的。”
“嫂子你呢?我記得你是在財務科?”
“嗯,干了十幾年了。”
“那也算是老員工了。”他頓了頓,“你老公……走了幾年了?”
這個問題遲早要問的。單位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情況,趙明遠肯定也聽說過,只是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六年了。”我說得很平靜,“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三個月。”
“那段時間很難熬吧?”
“還好,有個女兒陪著我。”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她在上海讀大學,今年大三了。”
“那挺爭氣的。”
“還行吧,就是離家遠,一年回來兩次。”
說到這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女兒林悅已經半年沒回家了。寒假她說要跟同學出去玩,暑假又說找了實習,電話打得也少,每次都是我打過去,聊不了幾分鐘就說有事要掛。
我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可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趙明遠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情緒變化,主動岔開了話題:“嫂子你這個排骨的做法能不能教教我?我閨女也愛吃,回頭我做給她嘗嘗。”
“行啊,其實很簡單,關鍵是腌的時候要放點料酒和姜片去腥,炸的時候油溫不能太高……”
我一邊說一邊比劃,他也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這頓飯吃到八點多才結束,桌上的菜基本都光盤了。
趙明遠幫我把碗筷收到廚房,我說我來洗就行,他說哪能讓做飯的人再洗碗,硬是把洗碗的活兒搶了過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系上圍裙刷碗的背影,恍惚間覺得像是回到了從前。老沈在家的時候也是這樣,吃完飯主動收拾,說我做飯辛苦了,剩下的交給他。
眼眶又開始發熱,我轉身去了陽臺,打開窗戶讓風吹了一會兒。
三
洗完碗已經快九點了。趙明遠解下圍裙掛在門后,說:“嫂子,那我就先走了,管子要是還有問題你給我打電話。”
“好的,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送他到門口,他彎腰穿鞋的時候,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是雷聲。
緊接著雨就下來了,瓢潑大雨,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響。夏天的暴雨來得就是這么突然,前一秒還晴空萬里,下一秒就跟天漏了似的。
趙明遠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勢,皺了皺眉。
“要不……等雨小一點再走吧?”我說。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這雨估計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沒事,我車上有傘。”
“這么大的雨,打傘也沒用,從樓道到車庫那幾步路就能淋透。”我攔了他一下,“先進來吧,等雨小了再說。”
他又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退了回來。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們在客廳坐著,電視里放著新聞,窗外雷聲陣陣。氣氛有點微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然什么都沒做,但總覺得不太自在。
“嫂子,你家有沒有棋牌什么的?咱倆下盤棋打發時間?”趙明遠試圖打破沉默。
“有副象棋,老沈以前愛下。”我從柜子里翻出一盒象棋,盒子上的漆都磨掉了,里面的棋子倒是齊全。
我們把棋盤擺在茶幾上,一人一邊,開始下棋。趙明遠的棋藝不錯,但明顯在讓著我,好幾次明明可以將死我,偏偏繞了一步。我也不戳破,就當是消磨時間。
下了兩盤棋,雨還是沒有小的跡象。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已經十點半了。
“趙哥,要不……”我咬了咬嘴唇,“你今天晚上就別走了,客房有床,你將就一晚。”
他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才放下:“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這么大的雨,開車也不安全。再說了,你幫我修水管,總不能讓你淋著雨回去。”我說得很坦然,但其實心里也有點打鼓。
他沉默了幾秒鐘,點了點頭:“那就打擾了。”
我去客房收拾了一下。說是客房,其實根本沒人住過,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還是老沈那年買的,一直套著防塵罩。我鋪好床單,又從柜子里拿出一條薄毯子。
“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毛巾和牙刷我給你放在洗手臺上了。”我交代了幾句,“你要是渴了,冰箱里有水。”
“好的,嫂子你也早點休息。”
互道了晚安之后,我回了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卻怎么也睡不著。隔壁房間睡著一個男人,一個不算熟悉的男同事。這種感覺很奇怪,既緊張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自從老沈走后,這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女兒兩個人。后來女兒去上大學了,就剩我一個。每天晚上回到家,開燈,關燈,除了電視機的聲音,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有時候我會故意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好像這樣房子里就不那么空了。
可是今晚不一樣。我知道隔壁有人,能聽到他偶爾咳嗽一聲,或者翻個身床板發出的吱呀聲。這種聲音讓我覺得踏實,又讓我覺得心慌。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看,已經十二點多了。朋友圈里沒什么好看的,我又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發呆。
突然,我聽到客房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走向了衛生間。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響了一陣,又關上了。腳步聲往回走,經過我的臥室門口時,停頓了一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個停頓很短,大概只有兩三秒,然后腳步聲繼續向前,客房門關上了。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屏住了呼吸。
為什么會這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不該想的事情。
這一夜,我幾乎沒怎么睡。
四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來了,眼睛底下兩個黑眼圈,遮瑕膏都蓋不住。我簡單洗漱了一下,去廚房準備早餐。
煎了四個荷包蛋,熱了牛奶,烤了幾片面包。正忙著的時候,趙明遠也從客房出來了。他換回了昨天的衣服,雖然皺巴巴的,但比昨晚整齊多了。
“嫂子起這么早?”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習慣了,睡不著。”我把煎蛋端上桌,“洗把臉來吃早飯吧。”
他應了一聲,去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用水攏了攏。他坐到餐桌前,看著盤子里的煎蛋,說了句:“好久沒吃過正經早飯了。”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早飯隨便糊弄。”
“可不是嘛,我閨女也老說我,讓我按時吃飯。”他咬了一口面包,“嫂子你這日子過得真精致。”
“一個人嘛,總要對自己好一點。”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心酸。其實哪里是對自己好,只是不想讓日子過得太潦草罷了。老沈在的時候,我每天變著花樣做飯,周末還會烤蛋糕、包餃子。他走了之后,我連包餃子都嫌麻煩,因為一個人吃不完,剩下的凍在冰箱里,凍到最后也不想吃了。
吃完飯,趙明遠主動把碗洗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陽光透過云層照進來,地面還濕漉漉的。
“嫂子,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管子有問題你再找我。”他站在門口說。
“好的,路上慢點。”
他穿上鞋,拉開門,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后他還是什么都沒說,笑了笑,下樓去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著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房子又空了。
那天上班的時候,我們在走廊里碰見了。他沖我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就像普通的同事那樣,誰也沒提昨晚的事。
但是我能感覺到,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比如中午在食堂吃飯,他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以前他都是跟后勤科的人坐在一起,從來沒有主動坐到我這邊來過。
“嫂子,今天的紅燒肉不錯,你嘗嘗。”他把自己的餐盤往我這邊推了推。
“謝謝,我夠了。”我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
旁邊的幾個女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我知道她們在想什么,但我也沒辦法解釋什么——總不能說“他昨晚在我家住了一晚”吧?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但也沒有完全過去。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報表,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明遠發來的微信:“嫂子,明天有空嗎?我閨女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答應她了,但我怕自己做不好。”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
說實話,我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不是討厭他,恰恰相反,我怕自己會對他產生不該有的感情。老沈走了六年,我不是沒想過再找一個,但一想到女兒,想到周圍人的眼光,我就退縮了。
四十五歲的女人,在別人眼里就該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不該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渴望有人陪伴。那種孤獨感,就像是住在身體里的一個黑洞,白天還能用工作填滿,一到晚上就吞噬一切。
我咬了咬牙,回了一條:“明天下午吧,我教你做。”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扔進抽屜里,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心虛。
五
周六下午兩點,趙明遠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食材——排骨、蔥姜蒜、各種調料,甚至還有一瓶料酒。
“我也不知道買得全不全,你看看缺什么,我再去買。”他站在門口,笑得像個來交作業的小學生。
“夠了夠了,進來吧。”
他這次穿的是件白色短袖襯衫,下面是休閑褲,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進門的時候他沒再看鞋柜那邊,直接從包里掏出一雙新拖鞋——是他自己帶來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這個男人,心思比我想象的要細得多。
進了廚房,我把食材一一拿出來檢查,排骨買得不錯,肥瘦相間,是最適合做糖醋排骨的部位。我開始教他怎么處理,先泡水去血水,然后加料酒、姜片、生抽腌制。
他很認真地學,每一步都問得很仔細。我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糾正一下他的手法。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種很清爽的檸檬味。
“嫂子,你看我這個切得對不對?”他舉起一塊切好的排骨給我看。
“太大了,再切小一點,不然不容易入味。”
他哦了一聲,又埋頭切起來。刀工不太好,切的排骨大小不一,但態度很端正。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排骨終于下鍋了。我讓他自己操作,我在旁邊指導。油熱了之后放冰糖,炒出糖色,然后下排骨翻炒,再加調料和水,蓋上鍋蓋燜煮。
“剩下的就是等了,小火燜半個小時,然后大火收汁。”我擦了擦手,“行了,你去歇著吧。”
“嫂子你真厲害,這些步驟我看我媽做過無數遍,從來記不住。”他由衷地感嘆。
“多做幾次就會了。”
我們坐到客廳里,電視開著,但誰也沒認真看。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好像有什么話要說,又都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嫂子……”他終于打破了沉默,“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離婚了,兩年了。”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接話。
“我前妻出軌,跟她們公司的一個領導好上了。”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發現之后,二話沒說就離了。閨女跟我,她也懶得爭。”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的。”
“你沒問,是我自己想說的。”他轉過頭看著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亂來的人。”
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趙哥,我們都這個年紀了……”我艱難地開口,“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得太明白比較好。”
“為什么?”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嫂子,我不瞞你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這個人很好。你做事認真,對人溫和,長得也好看。我知道你老公走了好幾年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我也是一個人,我覺得咱倆挺合適的。”
他說得直白,讓我措手不及。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沒有任何裝飾。老沈走后的第三年,我把婚戒摘了下來,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再也沒有戴過。
“趙哥,我女兒還在上學,我不想讓她為我的事分心。”我找了個借口。
“你女兒都大三了,馬上就畢業工作了,她應該能理解你。”
“你不懂,她跟她爸爸感情很深,我怕她接受不了。”
“那你有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我沉默了。我沒有問過林悅,甚至連提都沒有提過。每次打電話,我都是問她學習怎么樣、生活費夠不夠、有沒有談戀愛,從來不提自己的生活。
因為我害怕。害怕女兒會覺得媽媽背叛了她爸爸,害怕親戚朋友會在背后指指點點,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堅強外殼會被戳破。
“嫂子,我不是逼你。”趙明遠的聲音柔和下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用急著答復我,慢慢考慮。”
廚房里飄出糖醋排骨的香味,甜絲絲的,彌漫了整個屋子。
那天下午,趙明遠帶著他親手做的糖醋排骨走了。臨走前他說:“明天我帶閨女過來吃飯,讓她嘗嘗我的手藝。”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六
周日早上,我接到了林悅的電話。
這是她半個月以來第一次主動打給我。我有點意外,更多的是高興。
“媽,你在干嘛呢?”電話那頭傳來女兒懶洋洋的聲音。
“剛吃完早飯,你呢?沒出去跟同學玩?”
“沒有,今天想在家躺一天。”她打了個哈欠,“媽,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談了個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嗎?什么樣的男孩子?是同班同學嗎?”
“不是,是我們學校研究生院的學長,比我大兩歲,對我特別好。”林悅的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甜蜜,“媽,等放假我帶他回去給你看看。”
“好啊,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女兒談戀愛了,這是好事,說明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我心里又有點失落,好像她離我越來越遠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打開門卻發現趙明遠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黃色T恤,正是他說的那頂假發。
“嫂子,這是我閨女趙小雨。”趙明遠把小姑娘推到前面,“叫阿姨。”
“阿姨好。”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你好你好,快進來。”我連忙招呼他們進屋。
趙明遠手里拎著好幾個袋子,除了食材,還有水果和一箱牛奶。我嗔怪地說:“來就來,帶什么東西。”
“第一次正式登門,總不能空著手。”他嘿嘿一笑。
趙小雨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電視柜旁邊的相框上,照片里是老沈和林悅的合影,背景是游樂場,兩個人笑得特別開心。
“阿姨,這是你女兒嗎?”她指著照片問。
“是啊,她在上海上大學。”
“好漂亮。”小姑娘由衷地說,“我以后也要考上海的大學。”
“那你可得好好學習才行。”趙明遠在旁邊插嘴。
“知道了知道了,煩死了。”趙小雨翻了個白眼,典型的青春期小孩的反應。
我被這對父女的互動逗笑了,心里的緊張感消散了不少。
午飯是我和趙明遠一起做的。他在廚房給我打下手,洗菜切菜,動作笨拙但很認真。趙小雨在客廳寫作業,偶爾喊一聲“爸,這道題我不會”,趙明遠就擦擦手跑出去給她講題。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一種久違的溫暖感。這個房子很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
吃飯的時候,趙小雨嘗了一口糖醋排骨,眼睛立刻亮了:“爸!這個好好吃!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這可是你阿姨的手藝。”趙明遠得意地說。
“阿姨你真厲害,教教我唄。”趙小雨嘴巴甜得很。
“行啊,你想學隨時都可以來。”
一頓飯吃得很愉快,趙小雨跟我聊了很多,說她喜歡的明星,說她班上哪個男生最帥,說她以后想當設計師。青春期的女孩就是這樣,看起來叛逆,其實內心還是個小孩子。
飯后趙明遠主動收拾碗筷,趙小雨在旁邊幫忙。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父女倆忙活的背影,突然覺得,也許生活還可以有另一種可能。
七
從那以后,趙明遠來我家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一開始是打著“帶閨女來學做菜”的旗號,每周來一次。后來趙小雨功課忙了,他就一個人來,理由是“家里的水管好像又有問題了”“幫我看看這個電飯煲是不是壞了”。
我知道這些都是借口,但我沒有戳破。
說實話,我享受他的到來。他來了,房子里就有了人氣,有了說話的聲音,有了飯菜的香味。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反而更加覺得孤單。
有一次他晚上來,說是順路給我送點老家寄來的特產。我們坐在陽臺上聊天,月亮很圓,風很涼。
“嫂子,你有沒有想過以后?”他突然問。
“什么以后?”
“就是……老了以后。”他看著遠方,“我現在就想,等我閨女考上大學了,我就輕松了。到時候我想找個地方養老,最好是靠山靠水的地方,空氣好。”
“那挺好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嗎?”
我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點掉下去。
“趙哥,我們認識才兩個月……”
“有些人認識一輩子都不夠,有些人兩個月就夠了。”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嫂子,我知道你顧慮什么。你怕女兒不同意,怕別人說閑話,怕對不起你死去的老公。但是你想想你自己,你快樂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我快樂嗎?我不知道。老沈走后的六年,我像一個機器一樣活著,上班、下班、做飯、睡覺,日復一日。我沒有為自己活過,也不敢為自己活。好像一旦表現出快樂,就是對死去丈夫的背叛。
“我配嗎?”我問出口的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你當然配。”趙明遠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帶著常年干活留下的繭子,“嫂子,你值得被人疼,值得過好日子。”
我沒有抽回手。
那晚他又留宿了,還是睡在客房。我們之間什么都沒有發生,但我知道,有些防線已經開始松動了。
八
轉折發生在十月份。
國慶節,林悅說要帶男朋友回來見我。我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打掃衛生,買菜備料,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
趙明遠知道我女兒要來,主動說這幾天不過來,免得撞上了尷尬。我感激他的體貼,但也隱隱有些失落。
十月二號,林悅回來了。
她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頭發燙了大波浪,打扮也比以前成熟了。身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叫陳浩。
“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陳浩。”林悅挽著男孩的胳膊,一臉甜蜜。
“阿姨好。”陳浩禮貌地鞠了一躬。
“好好好,快進來坐。”
我張羅著給他們倒茶、切水果,陳浩很有眼色,一直在旁邊幫忙。我看在眼里,對這個男孩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晚飯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林悅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說“還是媽媽做的好吃”。陳浩也很捧場,吃了三碗飯。
飯后林悅拉著我在廚房洗碗,陳浩在客廳看電視。
“媽,你覺得陳浩怎么樣?”林悅小聲問我。
“挺好的,穩重,懂事。”
“對吧!我就說他很好。”林悅喜滋滋的,“媽,我們商量好了,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
“這么快?”我嚇了一跳,“你才大三,著什么急。”
“反正早晚都要結的嘛。”她滿不在乎地說,“到時候你可得給我準備一份大嫁妝。”
我笑著搖搖頭,心里卻有點酸。女兒真的長大了,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
晚上林悅睡在自己原來的房間,陳浩安排在客房。我躺在床上,想著女兒的未來,又想到了自己。
女兒馬上要結婚了,以后會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依賴我了。那我呢?我一個人守著這套空房子,一直到老嗎?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明遠發來的消息:“閨女回來了?一切都順利吧?”
我回了一個“嗯”字。
他又發了一條:“想你了。”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厲害。最后我還是沒有回復,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九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的時候,發現林悅已經醒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
“怎么起這么早?”我問。
“睡不著。”她抬起頭看著我,表情有點奇怪,“媽,我有話問你。”
“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手機響了,我正好路過你房間門口,聽到了。”她盯著我的眼睛,“那個‘趙哥’是誰?”
我心里一緊,手里的勺子差點掉進鍋里。
“就是一個同事,怎么了?”
“同事?同事大半夜給你發‘想你了’?”林悅的語氣尖銳起來,“媽,你是不是背著我談戀愛了?”
“沒有,你別瞎想。”
“那你把手機給我看看。”
“林悅,你這是什么態度?”我有點生氣了,“我是你媽,不是你審問的對象。”
“正因為你是我媽,我才要管!”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我爸才走了六年,你就想找別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進我的胸口。
“林悅,你怎么說話的?”
“我說的不對嗎?”她的眼眶紅了,“我媽背著我在外面找男人,我說兩句都不行?”
“我沒有在外面找男人,那只是一個同事……”
“同事會給你發‘想你了’?你當我三歲小孩呢?”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媽,你對得起我爸嗎?他活著的時候對你那么好,什么都舍不得讓你干,他走了你就這么著急找下家?”
我的眼淚也下來了。
“林悅,你聽媽媽說……”
“我不聽!”她轉身跑進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陳浩被吵醒了,從客房出來,看到這個場面,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辦。
“阿姨,您別難過,悅悅她就是脾氣急。”他小心翼翼地安慰我。
“沒事,你幫我去看看她。”
陳浩點點頭,敲了敲林悅的門,輕聲叫她。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灶臺上還沒煎完的雞蛋,鍋里的油已經冒煙了。我關了火,靠在櫥柜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原來在女兒眼里,我就是一個背叛父親的壞女人。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趙明遠前妻的感受。雖然我沒有出軌,但在女兒的認知里,母親在父親去世后尋找新的感情,就是一種背叛。
可是憑什么呢?我四十五歲,不是七十五歲。我還有大半輩子要活,難道就要一個人在回憶里度過余生嗎?
那天上午的氣氛非常壓抑。林悅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陳浩在外面急得團團轉。我坐在客廳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悅終于出來了。她的眼睛紅腫著,顯然哭了很久。她走到我面前,低著頭說:“媽,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
“沒關系,媽媽不怪你。”
“但是,”她抬起頭,眼睛里帶著倔強,“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跟那個人來往了?”
我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和老沈有七分相似的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悅悅,媽媽想跟你聊聊這件事。”
“沒什么好聊的,你答應我就行了。”她的語氣不容商量。
“如果我做不到呢?”
她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媽,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外人,連我們的家都不要了嗎?”
“這不是要不要家的問題。”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悅悅,你已經長大了,馬上就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媽媽一個人在這個房子里,你知道是什么感覺嗎?”
“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啊,等我結婚了,你搬過來跟我們住。”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有什么區別嗎?我是你女兒!”
“有區別。”我看著她,“悅悅,媽媽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伴侶。這不是背叛你爸爸,而是媽媽還想好好地活下去。”
林悅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她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回了房間。
下午她就帶著陳浩走了,說是要去他老家玩兩天。走的時候她沒有跟我告別,是陳浩替她說的:“阿姨,我們先走了,您保重。”
門關上之后,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
我給趙明遠發了一條消息:“我女兒知道了,她不同意。”
他很快回了:“需要我做什么嗎?”
“什么都不用做,讓我靜一靜。”
十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林悅陷入了冷戰。
她不給我打電話,我打過去她也不接,只回一條消息說“在忙”。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我。
趙明遠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沒有再頻繁地來找我,只是偶爾發幾條消息問候。他說:“嫂子,我不催你,你慢慢處理,我等得起。”
這句話讓我心里暖暖的,但也更糾結了。
十一月中旬,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對方自稱是陳浩的母親,語氣很客氣:“林悅媽媽你好,我是陳浩的媽媽,我們家兩個孩子的事,你看我們是不是找個時間見一面,商量一下?”
我這才知道,林悅和陳浩已經決定訂婚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又是一個沖擊。女兒真的要結婚了,而我可能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我約了陳浩的母親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館見面。她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說話辦事都很得體。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把彩禮、婚房、婚禮流程都談了個大概。
臨走的時候,她突然問我:“林悅媽媽,我聽陳浩說,你現在是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她笑著說,“你還年輕,沒必要委屈自己。”
我苦笑了一下:“這事說來話長。”
“我理解,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拍了拍我的手,“但是你要記住,你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媽媽。別為了孩子,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搭進去了。”
這句話從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嘴里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里說出來都讓我觸動。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句話。是啊,我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媽媽。可是這么多年,我一直把這個順序搞反了。
十二月,林悅終于主動給我打了個電話。
“媽,元旦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好。”
元旦那天,林悅一個人回來的。陳浩沒有來,她說他要陪自己父母跨年。
母女倆坐在客廳里,中間隔著一段距離,誰都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最后還是我先說了:“悅悅,媽媽想跟你說說趙叔叔的事。”
“你說吧,我聽著。”她的語氣比上次平和了很多。
“他是媽媽單位的同事,人很好,對我也很好。他離婚了,有一個女兒,跟你差不多大。”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沒有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就是……互相有好感。”
“那他喜歡你嗎?”
“他說喜歡。”
“那你呢?”
我沉默了幾秒鐘:“媽媽也喜歡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我終于承認了,是的,我喜歡趙明遠,我想跟他在一起。
林悅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媽,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不該干涉你的生活,你把我養這么大不容易,你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悅悅……”
“但是我真的很難接受。”她的聲音哽咽了,“我一想到家里會有另外一個男人,取代我爸的位置,我就受不了。”
“沒有人能取代你爸爸。”我握住她的手,“他在媽媽心里永遠有一個位置,誰都無法替代。但是這跟媽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并不矛盾。”
“真的不矛盾嗎?”
“真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悅悅,等你以后經歷的事情多了你就會明白,人心里的愛不是有限的,給了這個人就不能給那個人。愛是可以有很多份的,每一份都是真實的。”
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我把趙明遠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了她,包括他幫我修水管、教他做菜、他女兒趙小雨的事。林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最后她說:“媽,我想見見他。”
十一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趙明遠帶著趙小雨來了。
這是他第二次正式登門,但這一次的意義完全不同。他要見的是我的女兒,是要過我女兒這一關。
林悅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進門的趙明遠和趙小雨。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趙叔叔?”她站起來,禮貌地問。
“對,你就是林悅吧?你媽經常提起你。”趙明遠笑了笑,努力讓自己顯得自然。
“坐吧。”林悅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趙明遠坐下,趙小雨挨著他坐,好奇地看著林悅。兩個小姑娘年齡相差不大,對視了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小雨是吧?你多大?”林悅主動開口。
“十四了。”
“那比我小不少,我二十了。”
“姐姐你好漂亮。”趙小雨嘴甜地說。
“你也很可愛。”林悅笑了,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四個人坐在客廳里,聊了一些有的沒的。趙明遠很拘謹,說話小心翼翼的,生怕說錯什么。林悅也在試探,問了他的工作、家庭情況、對未來的打算。
趙明遠一一回答,態度誠懇。
“趙叔叔,我就直說了。”林悅放下茶杯,“我不反對我媽跟你交往,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你們不能太快結婚,至少要等我畢業之后。”
“沒問題。”
“第二,如果你對我媽不好,不管什么時候,我都會把她帶走。”
“你放心,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第三,”林悅看了一眼趙小雨,“你們如果真在一起了,要對小雨妹妹好,我也會把她當親妹妹看待。”
趙小雨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下,偷偷拉了拉趙明遠的衣角。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林悅,謝謝你。”
那天下午,趙明遠和趙小雨走了之后,林悅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媽,他人還不錯。”她終于說。
“那你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她轉過頭看著我,“媽,只要你開心,我就支持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傻孩子,哭什么。”她伸手幫我擦眼淚,就像小時候我幫她擦眼淚一樣。
“媽媽是高興。”
十二
春節過后,我和趙明遠的關系算是正式確定了。
我們沒有急著公開,只是在單位里還是保持著普通同事的距離。但是私下里,我們會一起吃飯、散步、看電影,做一些普通情侶都會做的事。
趙小雨成了我的小尾巴,三天兩頭往我家跑。她說她喜歡我做的菜,喜歡我家的氛圍。林悅放寒假回來的時候,兩個小姑娘居然玩到了一起,一起逛街、追劇、吐槽學校的奇葩事。
有一次我看到她們窩在沙發上看綜藝,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原來重組家庭也可以這么溫馨。
三月的一天,趙明遠正式向我求婚了。
不是什么浪漫的場景,就是在家里吃飯的時候,他突然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枚銀色的戒指。
“嫂子,不對,秀英。”他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是我覺得遇到對的人,時間長短不重要。我想跟你過日子,想照顧你下半輩子。你愿意嫁給我嗎?”
我看著那枚戒指,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愿意。”
他顫抖著把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大小剛剛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我問。
“我趁你睡覺的時候量的。”他憨厚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給老沈上了一炷香。
“老沈,我要嫁人了。”我對著遺像說,“他是個好人,會對我好的。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你永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照片里的老沈笑著,好像在對我說:去吧,好好過日子。
十三
婚禮定在了五一勞動節,很簡單,沒有大操大辦。
我穿了一件紅色的旗袍,趙明遠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林悅和趙小雨是我們的伴娘,陳浩是伴郎。
來參加婚禮的人不多,只有雙方的至親和一些關系好的同事。但是整個婚禮現場充滿了笑聲和祝福。
交換戒指的時候,趙明遠握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秀英,謝謝你愿意嫁給我。我這輩子沒什么出息,但是我會用盡全力對你好。”
“我相信你。”我笑著流淚。
臺下,林悅和趙小雨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婚禮結束后,我們回到了家——那個曾經只有我一個人守著的老房子。但現在不一樣了,這里有趙明遠,有趙小雨,以后還會有更多的歡聲笑語。
晚上,趙明遠喝了一點酒,臉紅紅的,躺在沙發上哼著小曲。趙小雨在房間里跟林悅視頻,嘰嘰喳喳地分享婚禮上的趣事。
我坐在趙明遠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累不累?”他問。
“不累,高興。”
“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安寧和幸福。
窗外,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我知道,老沈在天上看著我們,他一定也會為我高興的。
因為活著的人,終究要好好地活下去。
尾聲
一年后,林悅和陳浩結婚了。
婚禮那天,趙明遠作為岳父,牽著林悅的手,把她交給了陳浩。林悅叫他“趙叔”,雖然沒有改口叫爸,但那份親近和信任已經溢于言表。
趙小雨如愿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點高中,離她的設計夢又近了一步。每個周末她都會給我們打電話,說學校的趣事,說她想家了。
而我,在四十六歲這一年,重新學會了如何去愛,如何被愛。
有一天傍晚,我和趙明遠在小區里散步。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秀英。”他突然叫我。
“嗯?”
“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他的鬢角已經有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皺紋,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那個穿著藍色T恤來幫我修水管的男人。
“我也是。”我說。
他笑了,牽起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晚風溫柔,歲月靜好。
我知道,屬于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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