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食堂的鐵皮煙囪凍得嘎嘎響,風從門縫鉆進來,帶起地上的蔥花末。
我站在打飯窗口后面,鐵勺在手里攥得發燙,看她端著搪瓷碗走過來。
碗邊磕掉一塊漆,露出銹跡,碗底有裂紋,用膠布粘著。
她瘦得厲害,顴骨頂著皮,眼窩凹進去,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細得跟麻稈似的,手背上還有兩道凍瘡的口子。
到我跟前她低頭說“一份白菜,三兩飯”,聲音悶悶的,像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手一抖,多給她舀了半勺紅燒肉。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睛里有光閃了一下又滅了,沒說話,端到角落坐下。
我假裝擦桌子,余光掃過去,看見她用筷子把肉一塊塊夾進隨身帶的舊飯盒里,小心蓋好,塞進布包最底下。
她一口沒碰那肉。
下班后我跟了她一段路,她沒回宿舍,拐進了去醫院的巷子。
我站在巷口,看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診樓門口,風把她頭發吹起來,她也沒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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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靖琪,二十二年了,沒干過一件出格的事。
我爸死得早,我媽改嫁后就沒管過我,我是跟著叔叔傅永富長大的。
叔叔在紅星機械廠的食堂當大師傅,我十六歲那年他把我弄進廠里,跟著他打下手。
我腦子笨,讀書讀不進去,但干活不偷懶,灶臺抹得锃亮,碗筷碼得整齊。
廠里的食堂不大,兩口大鍋,一個蒸籠,三排長條桌。
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和下午五點半,流水線似的工人涌進來,鐵勺碰著搪瓷碗叮當響,白菜幫子炒肉片的氣味混著水蒸氣往上冒,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子咸味和潮氣。
我的活就是打飯。
一勺菜,二兩飯,動作快的時候三秒一個。
干了六年,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工人們排著隊過來,我低著頭,一勺一勺機械地舀,錢和飯票往臺子上一放,飯盒往前一推,走人。
可那天我出錯了。
她端著碗走過來的時候,我剛舀完一碗白菜,正要把勺子放回去。
食堂倉庫鬧耗子,我在灶臺底下擱了粘鼠板,半夜聽見吱吱叫,爬起來一看粘住一只,還挺大,尾巴還在甩。
我蹲在那兒處理耗子,身上一股腥味,洗了好幾遍手還有。
她走到窗口前,低著頭把錢和飯票放在臺子上。
錢是毛票,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平展。
飯票皺巴巴的,是食堂里最便宜的那種,只能打素菜和米飯。
“一份白菜,三兩飯。”
聲音不大,聽起來像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氣不足。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她應該是二車間的臨時工,我來廠六年了,從來沒見過她。
不對,可能是見過,但沒注意過。
廠里的臨時工來來去去,今天來明天走,誰也記不住誰的臉。
可她這張臉,我記住了。
不是說她長得多好看。
她瘦,臉上的肉少,顴骨頂著皮,眼眶有點發青,一看就是長期缺覺。
嘴唇干裂,起了皮,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碎頭發掉下來好幾縷,有些還粘在臉上。
脖子下面鎖骨突出來,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能看出來里面穿得單薄。
整個人站在那兒,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稻草,隨時都會斷。
我的手不知道怎么了,本來該舀白菜的,鐵勺卻自己拐了個彎,扎進旁邊的紅燒肉盆里,舀了滿滿一勺,扣在她碗里。
肉汁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沒擦。
她愣了愣,抬頭看我。
我也愣了,但手已經收回去了,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低頭擦案板。
她沒說話,端著碗走了,坐到最靠門的角落里,背對著所有人。那個位置透風,冷,別人都嫌,沒人坐。
我看見她沒有馬上吃,而是從隨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個舊飯盒,鋁制的,邊角磕得坑坑洼洼,上面的紅色漆掉得差不多了。
她打開蓋子,用筷子把碗里的紅燒肉一塊一塊夾進去,夾得仔仔細細,每塊肉都在碗沿上刮一下,把湯汁刮干凈,連一點肉末都沒漏掉。
然后蓋上蓋子,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手帕包好,塞回布兜里。
她這才開始吃那碗白飯和白菜。筷子動得很慢,像是在數著嚼。她吃一口飯,嚼好幾下,咽下去,再吃一口菜。一碗飯吃了快二十分鐘。
我站在窗口后面,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憐,就是堵得慌,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看什么看?勺子都快舉到下巴上了。”
叔叔傅永富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緊接著腦袋上挨了一記,不是真打,是拿著勺柄敲了一下,不疼,但響。
我趕緊低下頭,繼續打飯。
傅永富走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那姑娘是二車間的臨時工,姓林,好像家里有點事,你別給我惹麻煩。”
“我沒惹麻煩。”我說。
“你那勺子都快懟到人家碗里了,還叫沒惹麻煩?一勺肉多少錢你知不知道?廠里要盤庫的,賬對不上扣你工資。”
我不說話了。
傅永富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轉身去炒菜了。鍋鏟碰著鐵鍋叮當響,油煙味飄過來。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蹲在食堂后門洗鍋。水龍頭擰開,冷水沖在手上,凍得我直哆嗦。我拿鋼絲球使勁刷鍋底,刷了半天才想起來鍋已經刷干凈了。
腦子里全是那個畫面。她把肉一塊一塊夾進飯盒里,動作很輕,像在做什么儀式。她沒吃,一口都沒吃。
她為什么不吃那肉?
那個年代,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紅燒肉一塊錢一份,不是天天能吃到的。我多給了她一勺肉,她沒吃,還裝起來了。
我洗完了鍋,又洗了一遍地,磨磨蹭蹭不想走。水龍頭關了又擰開,擰開了又關上。
傅永富站在門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滅,映著他的臉。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煙頭碾滅,轉身走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又看見她來了。
還是打烊前二十分鐘,別人都吃完了,她才端著碗走進來。食堂里空蕩蕩的,就剩幾個打下手的在收拾桌子。
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她每次來都是那個時間,打烊前一會兒。
那個時候食堂的菜基本見底了,剩什么吃什么,有時候連菜都沒了,只能啃饅頭。
有時候菜盆子都刮干凈了,她只能端著空碗回去。
她應該知道這個點兒來吃不上什么好東西,但她還是這個點兒來。
為什么?
我琢磨了一會兒,想明白了。
因為打烊前的剩菜便宜,有時候食堂會打折處理,一角錢能打兩份菜。
有時候菜多了賣不完,師傅會多給點,反正剩著也是剩著。
她是在省錢。
而且她不想跟別人擠。食堂高峰期人多,鬧哄哄的,要排隊。她來了,打完飯,一個人坐到角落里,誰也不挨著。她不想讓人看見她吃什么。
那天我留了個心眼。中午炒菜的時候,我多炒了一勺紅燒肉,沒有倒進菜盆里,盛出來放在灶臺邊上,用個碗扣著。
等她來了,我假裝從菜盆里舀菜,實際上舀的是灶臺上那碗肉。手一翻,肉就進了她的碗,面上再蓋一勺白菜,誰也看不出來。
她低著頭,沒看見。
“一份白菜,一份……”我停了一下,“一份土豆絲。”
她一天都吃素,連油腥都不沾。
我給她打了一勺白菜,一勺土豆絲,都堆得滿滿的。
最后一勺的時候,我手指頭一撥,把灶臺上那碗肉也舀進去了,藏在土豆絲底下。
肉汁滲進去,土豆絲都染了色。
她把碗端走,坐到角落里。
我擦著案板,偷偷看她。
她照例先不吃,而是用筷子撥開菜,看看里面有什么。當看見那層土豆絲底下的肉時,她停住了。
她抬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擦案板,耳朵根都在發燙。
等我再抬頭的時候,她已經把肉都夾進飯盒里了,正低著頭扒拉剩下的白菜和土豆絲。她吃得很仔細,連菜湯都喝干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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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下了班,我沒直接回宿舍,在廠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
十一月的天,冷得厲害。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像一把把枯骨。風從領口灌進去,凍得我直縮脖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半小時,腿都蹲麻了,她出來了。
她還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背著那個布兜子,低著頭,走得很快。沒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那條去醫院的巷子。
我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和青苔。
路燈昏黃昏黃的,隔好遠才有一盞,照得地上影子拉得老長。
地上坑坑洼洼,積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盡量放輕腳步。
拐了兩個彎,她在衛生院門口停下了。說是衛生院,其實就是個小診所,幾間平房,門口掛著個掉了漆的牌子,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用手理了理頭發,把衣服下擺拽了拽,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推門進去了。
我蹲在馬路對面的樹影里,看著那道門關上了。門上的彈簧吱呀一聲響,然后又安靜下來。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門開了。
她出來了,但不是一個人。
她手里牽著一個小男孩,大概十來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褂子大,套在身上晃晃蕩蕩的。
男孩臉色蒼白,嘴唇沒什么血色,走路有點晃。
那男孩走得很慢,她彎著腰扶著他,一只手攬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挪。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讓男孩喘口氣。
我離得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見那男孩抬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她蹲下來,從布兜里掏出那個舊飯盒,打開蓋子,拿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遞到男孩嘴邊。她先吹了吹,怕燙著孩子。
男孩張嘴吃了,嚼了嚼,又笑了。他說話聲音很輕,我沒聽清,但看他嘴型,像是在說“好吃”。
她也笑了,抬手摸了摸男孩的頭。那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我蹲在樹影里,看著這一幕,嗓子眼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
原來那肉是給他吃的。
她弟弟。
04
之后的日子,我開始留意她的一切。
她是二車間的臨時工,干的是打磨的活。
車間里機器轟鳴,鐵屑飛濺,滿是機油和鐵銹的氣味。
她得戴上厚手套,拿著砂輪打磨零件,一站就是一天。
那活又臟又累,手磨破了也得干,不能停。
流水線不停,人就不能停。
臨時工沒有正式工那些補貼和福利,沒有勞保用品,沒有加班費,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比正式工少了將近一半。干一樣的活,拿不一樣的錢。
她有自己的名字,叫林夢琪。二十一歲,比我小一歲。車間里的工友叫她小林,也叫她“那個瘦丫頭”。
她住在廠里的集體宿舍,八個人一間,鐵架床上下鋪,她睡靠門的那個上鋪。
那個位置最差,冬天冷,夏天熱,門一開一關都受影響。
謝樂欣跟她一個宿舍,兩個人關系還行。
謝樂欣是個嘴大的姑娘,嗓門大,愛說愛笑,沒幾天就把這些事全抖摟出來了。
她還有一個弟弟,叫林浩,十二歲,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八歲就開始斷斷續續住院。弟弟一生病,她就要請假去醫院照顧,請假就要扣工資。
他們的父親原來也是廠里的正式工,在鑄造車間干了二十年,技術好,人緣也好。
三年前在車間出事,被行車砸中了。
人送到醫院就沒救回來。
廠里賠了一筆撫恤金,兩千塊錢,算是買了一條人命。
那筆錢又被親戚們借走大半。她二姨家蓋房子借了五百,她大舅看病借了三百,她小姑嫁女兒借了四百。說是借,誰也沒還。
從那以后,她媽媽身體就不行了,整天病懨懨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三天兩頭看病吃藥。家里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十六歲進廠當臨時工,一個人撐著一個家。
掙的錢,一半給弟弟看病,一半給媽媽買藥,剩下的才輪到自己。
她一年到頭不買新衣服,不買化妝品,連飯都舍不得吃飽。
知道了這些事后,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就是個打飯的,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沒文化沒本事,連自己都養活不好。
我住的還是叔叔家的雜物間,一張床一張桌子,連個像樣的柜子都沒有。
我只能在給她打飯的時候,悄悄多給她打一點。她吃不到,那就讓她弟弟吃。
后來我想了個辦法。我把食堂里剩下的肉菜,用油紙包好,每天放在食堂后門的窗臺上。窗臺上擱著一塊磚頭,我就壓在磚頭底下。
我不告訴她,怕她不要。
但謝樂欣知道了這事。
那天謝樂欣找到我,扯著我袖子,壓低聲音說:“傅靖琪,你是不是喜歡林夢琪?”
我沒搭腔。
“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她看著我,又說,“夢琪那人吃軟不吃硬,你硬給,她肯定不要。你得讓她覺得,這是她自己該得的。”
“怎么做?”
“你不是每天給她留東西嗎?你就跟她說,食堂剩的,不拿走也是喂豬,還不如給她。保管她會要。”
我聽了謝樂欣的話,用油紙包了兩個白面饅頭,夾了幾片鹵肉,放在窗臺上。又找了張紙,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食堂剩的,不要浪費。”
到了晚上,饅頭沒了,油紙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磚頭底下。旁邊擱著一塊錢。
她給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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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中午打完飯,我蹲在后門口啃饅頭。饅頭是早上剩的,硬邦邦的,嚼起來費勁。
謝樂欣跑過來,臉上帶著笑:“傅靖琪,夢琪讓我謝謝你,說你的饅頭她弟弟吃了,很好吃。”
“誰說我給她了?”我嘴硬。
“行行行,你沒給,我嘴賤。”她翻了個白眼,“不過說真的,你幫了她不少了。夢琪的弟弟林浩又住院了,聽說這回還挺嚴重,要動手術。”
“多少錢?”
“兩萬。”
我心里一沉。
兩萬塊,我攢了五年才攢了四千塊,連零頭都不夠。
我啃著饅頭,腦子里亂成一鍋粥。饅頭渣掉在膝蓋上,我也沒拍。
我該不該管?
我管得了嗎?
那四千塊是我攢了五年,打算娶媳婦用的。可媳婦在哪兒呢?沒影的事。我連個對象都沒有,誰看得上我?
可林夢琪不一樣,她是我這二十二年里,第一個讓我想幫、想照顧的人。
不是可憐,不是同情,就是心里頭放不下。
06
我爸死的時候我才六歲,什么都不懂。
我只記得那天有人來家里,我媽哭得背過氣去,被鄰居抬到床上。
我被叔叔傅永富抱走,在他的屋里睡了三天。
后來我媽改嫁了,嫁給隔壁鎮上一個做小買賣的。
臨走那天她把我叫到跟前,蹲下來,摸著我的臉說:“靖琪,媽走了,以后你跟著叔叔過,要聽話。”
我點點頭,說“好”。
她站起來,拎著包袱就走了,頭也沒回。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巷子口。
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她。她偶爾托人捎東西來,兩件衣服、一雙鞋、一包糖,但人沒回來過。
我不恨她。我知道她不容易。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在那個時候活不下去。她把我留給叔叔,是沒辦法的事。
可現在,我看見林夢琪蹲在垃圾桶旁邊翻剩饅頭的樣子,忽然就懂了。
她跟她弟弟,就是當年的我和我媽。
不,比我們還苦。
她至少還護著她弟弟。
可我媽媽……連我都扔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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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我去了醫院。
沒進去,在門口蹲著。門衛看了我一眼,沒理我。
過了一會兒,天徹底黑了。住院部的燈亮起來,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我蹲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手插在兜里,摸著那個存折。存折外面包著一層塑料紙,被我的手摸得溫熱。
我該給她嗎?
四千塊,夠她弟弟住幾天院?夠她買幾天的藥?
可她要是收了,會不會覺得我是可憐她?
我又想,她要是缺錢,她媽媽怎么辦?她弟弟怎么辦?
這個家,就靠她一個人撐著,撐不住了怎么辦?
我掏出存折,捏在手里。
夜色里,我能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
“傅靖琪?”
一個聲音喊我。
我抬頭,看見林夢琪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暖水壺。她還是穿著那身工裝,外面套了一件舊棉襖,有點大,顯得她更瘦了。
“你怎么在這兒?”
“我……”我張了張嘴,“路過。”
“路過?”她看著我,“醫院有什么好路過的?”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我……”我把存折遞過去,“這個,你拿著。”
她看了一眼,沒接:“多少錢?”
“四千。”
“存了多久?”
“五年。”
她沉默了。
“你別多想,”我突然開了竅,把存折塞進她手里,“你先用著,不用急著還。我攢著也是攢著,反正也用不上。”
“傅靖琪,”她說,“我不能要。”
“你拿著,”我也急了,“又不是白給你的,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轉身就跑,不給她反悔的機會。
跑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醫院門口,手里攥著那個存折,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08
第二天,我去食堂上班,心里頭七上八下。
她會不會把錢還給我?
會不會覺得我在施舍她?
會不會看不起我?
我正胡思亂想著,謝樂欣跑進來了。她不說話,直接把一張紙條拍在案板上。
“林夢琪給你的。”
我拿起來,展開。紙條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不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錢我收了,三年還清,利息照算。”
下面畫了朵小花,丑丑的,像她摘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真收了?”我問謝樂欣。
“收了。她拿著存折,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話沒說。晚上來找我,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想了想,又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又疊好放回去。
“你咋這么高興?”謝樂欣湊過來,“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別瞎說。”
“行行行,不瞎說。不過我說傅靖琪,你可想好了,夢琪家的窟窿不是四千塊能填上的。那個小老板給了一萬,還差六千呢。”
“什么小老板?”
謝樂欣捂了嘴。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去。
“你咋不知道?那是彭超介紹的人。對面鎮上的小老板,死了老婆,想續弦。給了林夢琪一萬塊,算是彩禮。”
“然后呢?”
“夢琪收了,錢拿去給她弟弟做手術了。但她說,等她弟弟病好了,就把錢還回去。婚事就算了。”
“她咋還?”
“她說,她可以賣血,可以拼命加班,甚至可以跟彭超低頭求情。反正,錢一定還。”
我站在那兒,感覺心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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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個小老板叫趙德財。
四十多歲,五大三粗,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手指頭上戴一個金戒指。
開一輛破面包車,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賣煙酒雜貨,聽說還有點家底。
他老婆死了三年,他想再找一個。聽彭超說廠里有個臨時工,長得還行,家里窮,弟有病,正缺錢。
他開著面包車,帶著兩瓶酒,一條好煙,來了廠里。
來了三次。
頭一次,他在食堂門口攔住林夢琪,說請她吃飯。林夢琪沒去。
第二次,他把錢擺出來,一萬塊,用信封裝著,擱在林夢琪面前。林夢琪收了,說“謝謝你,這錢我先用著,等我弟弟好了就還你”。
第三次,他喝多了酒,上門來鬧。拎著一瓶白酒,臉紅脖子粗,嗓門大得整個宿舍樓都能聽見。
“林夢琪,你給我出來!收了老子的錢,就想賴賬?”
“老子跟你談對象,那是看得起你!你一個窮丫頭,有什么了不起的?”
“今天你不給個說法,老子就把這事捅到廠里去!讓廠里的人都知道你林夢琪是什么貨色!”
林夢琪宿舍的門緊閉著,沒人應聲。
我在邊上看著,拳頭攥得嘎巴響。
趙德財又罵了一陣,沒人理他,他也覺得沒勁,罵罵咧咧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才去敲門。
門開了,林夢琪站在門口,臉上的妝全被淚水洗花了,但眼神很平靜。
“傅靖琪,你別管了。”
“我能不管你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能處理的。”
“怎么處理?”
“他說了,黃了就黃了。錢,算他送我的,不用還。”
我愣住了。
“那你現在還欠多少錢?”
“你那份,算不算?”
她笑了笑,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閃動。
“傅靖琪,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借我錢。”
“不后悔。”
10
林浩的手術安排在臘月二十。
那天我請了假,去了醫院。
手術室外面,林夢琪坐在長椅上,雙手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手帕,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
她媽坐在旁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一直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我沒進去,站在走廊拐角,偷偷看著。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結束時,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孩子沒事了,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
林夢琪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扶著墻,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媽哭得更兇,說“菩薩顯靈了”。
我也靠在墻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后來我沒再進去,怕打擾她們。我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蹲著,抽了一根煙。天很冷,煙頭被風吹得忽明忽滅。
過了一會兒,林夢琪出來了。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發有些亂,臉上有淚痕,但精神好多了。
“嗯。”
“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怕你家里有事,能搭把手。”
她看著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點陽光。
“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打肉,是什么時候?”
“忘了。”我口是心非。
“我記得。那天是九月十五,食堂的南瓜燉得特別爛。”
她說得對,那天確實做了南瓜。
“那天的肉,我給林浩吃了。他嚼了很久,說,姐,這肉真好吃。”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傅靖琪,你幫了我這么多,我該怎么還你?”
“不用還。”
“哪能不還?”
“那就……以后再說吧。”
她點點頭:“好,以后再說。”
后來我聽說,她真的把錢攢夠了。
她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去街上擺攤,幫人織毛衣、補衣服、繡鞋墊,什么活都接。
一個月能多掙幾十塊,攢了大半年,就把趙德財那一萬塊還清了。
我那份錢,她每月扣二十塊,放在信封里,塞進食堂后門那個窗臺的磚頭底下。我取了回來,又塞回去,她又取回來。
最后還是謝樂欣看不下去了,出面當和事佬,說“你倆別在這兒推來推去的,干脆一人一半”。
最后我收了兩千,剩下兩千,她說算入股,將來開個小飯館,讓我給她當大廚。
我沒當真,但她當真了。
開春以后,我回食堂上班,遞了辭呈,打算去鎮上找點別的活干。
叔叔傅永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夢琪,嘆了口氣:“你小子行啊,為了個姑娘,連鐵飯碗都不要了。”
“沒有,就是換個活法。”
“行,我也不攔你。你要真跟她好,就別讓她再受苦。”
我點點頭。
半個月后,林浩出了院。我買了一斤水果糖,去看他。
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還是白,但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上,看見我來了,喊了一聲“哥哥好”。
遞給他水果糖,他拿了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里,笑了。
“哥哥,你知道不?我姐姐每天晚上都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說你是大好人,將來一定能發大財。”
林夢琪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聽見這話,臉一下子紅了,耳朵根都紅透了。
“林浩!別瞎說!”
“我沒瞎說!你每天晚上都念叨,我都聽見了!”
我把紅糖水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我直吸溜,但心里暖洋洋的。
后來她送我到巷子口。路燈亮著,幾只飛蛾圍著燈轉。
“傅靖琪,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以后你弟弟好了,日子就好過了。”
她點點頭。
“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去鎮上找個活干。你欠我的飯館,可別忘了。”
“忘不了。”
我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路燈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我。
“傅靖琪!”
“嗯?”
“你什么時候來我家吃飯?”
我心里一熱:“明天就成。”
“那好,明天我買肉,燉紅燒肉給你吃。”
我走出巷子,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星星稀稀拉拉的,風一吹,路邊的老槐樹嘩啦響。
我想,今年的冬天,好像沒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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