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我在寫初稿時,字里行間滿是情緒,我對公司運作方式不理解,我氣憤,我不忿。到了今年改稿,我經歷過另一家國企“洗禮”,再回頭看又覺得當時那些事也算稀松平常,唯一沒變的,是這種“過家家”的感覺。
我有顧慮,擔心一切如實道出會惹來麻煩,因此對涉及的人名、地名、品牌名和電商小程序名字,都做了化名處理。故事是真實的,僅取其中一塊截面,以作分享。
“青洲”為化名。本文出現的農貿品牌名也為化名。
2022年8月,我入職了青洲開發區的一家農產品公司,在市場部做營銷。這個市場部是新成立的,這家國營的農產品公司已經成立十余年,中間經歷過民營資本進入,我加入時正處于混改結構時期——我們全部的工作,就是運營一個叫“青洲味道”的小程序。當時,公司并不是真的要全力進軍電商,只是替青洲區農委運營這個項目,小程序做得好,公司就可以拿到政府補貼。
這種既不真正以市場為導向、也不真正以公共服務為目標的經營邏輯,為后續的一切混亂埋下了伏筆。
![]()
![]()
?青洲的白天與傍晚。
青洲開發區位于長江下游沿岸,風貌和江浙一帶的其他沿江小城鎮似乎沒什么差別。加上地廣土肥,在農業上有天然優勢。只是作為以經濟見長的某市下轄的開發區,青洲撤縣設區的十年來,GDP表現并不亮眼。區政府轉而發展“特色”,做線上交易平臺,把本地農產品的知名度擴展向全國,也算得上互聯網經濟下的新舉措。
乍聽上去,這是個不錯的工作,我為此感到興奮。我曾經做過美食視頻媒體的編輯,拍烹飪類教學視頻,也拍美食短紀錄片,去過全國各地不少地方記錄當地特色美食,我還在連鎖的食品品牌做過產品推廣。而這一次,我以為自己可以走到農產品的源頭,真的完成從土地到餐桌的概念包裝,給農民一些實打實的幫助。再加上小程序經有官方背書,我猜想額外助力應該也不少,工作肯定好開展。
然而,我進入公司幾個月后,熱情就被澆滅,我漸漸意識到,這個政府主導的小程序完全不是純粹的電商邏輯,它摻雜著政府的命令、人情社會的規則、股權博弈。能賣出多少農產品,其實是最不重要的目標。
此后的兩年里,我像參與了一場“過家家”,直到最后被迫離開。沒多久,這個小程序也“消失”了。
1
貨從哪兒來
入職后,我在市場部的第一個重要工作,是把原有的團購業務搬到線上。
我本以為,做電商是直接面向普通消費者,一切靠策劃營銷活動、做自媒體內容做引流,再加上小程序內的運營就行了。但沒想到公司把一位資深銷售員老蒲,也加到了我們市場部,老蒲已經在這家公司做了十多年團購業務了。
老蒲的團購經驗,主要面向企事業單位:我們這家公司,過去多年都以to B生意為主,大宗采購農副產品后,一部分批發給商場、超市,一部分做企事業單位的福利團購——每到過年過節,企事業單位提前發布福利預算,我們若競標成功,就去采購本地農副產品,運輸發放到員工手上。這種單位的年節福利業務,跟外界充分競爭的零售市場是截然不同的邏輯。
老蒲今年四十歲出頭,他來了,沒參與任何線上工作,只是把以往的企事業單位團購業務,又加入了兩個步驟:將談妥的產品組合上架,再制作好紙質兌換券發給合作單位。而這兩步的操作,反而得我們代替老蒲操作。如果合作單位員工兌換遇上問題了,我們還要兼職客服答疑。
老蒲習慣獨來獨往,他幾乎不在辦公室待著,總說自己去跑業務,我一直跟他不熟悉,起初我還不理解為什么把他劃給市場部,直到時間長了,我發現,我們日常每日的營業額只有幾十到幾百塊,到了節假日前能到飆升到四五千,我才反應過來:我們的業績幾乎全靠老蒲的團購來支撐,如果只靠我們賣給個人消費者,整個營業額會低得過分,年底肯定無法向上交差。
![]()
?青洲一家大閘蟹合作社。
市場部的第二個重要工作,是打造區域農產品公共品牌。
在我們這個小程序上線之前,青洲政府曾經推廣過一個公共農業品牌,叫“豐月海川”(化名)。我聽說當初本想直接用“青洲”二字注冊,可因為商標法規定地名不可以直接用作商標,于是便將字形作拆解,這才有了“豐月海川”。很多本地農戶都使用過這個牌子的包裝盒,本地媒體也有不少關于“豐月海川”的報道。但當新一屆區領導班子上任后,又命名了一個新牌子,叫“青禾三兄弟”,未來將一切從新出發,全面以“青禾三兄弟”替代“豐月海川”。
“青禾三兄弟”的logo,就是我們市場部設計出來的,兼職美工花了半天時間就做了一個圖標,沒有品牌故事,沒有色彩規范,反正農委就這么同意了。次年2月,這個名字很快出現在了政府工作報告里:“完善農產品公共品牌體系,推出’青禾三兄弟’統一標識,打造’青洲味道’平臺。”
新品牌正式亮相,乍看總覺我在參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件,官方助力,一切應該順風順水些。然而從我加入的前半年時間里,我花的最大力氣,就是到處去找供貨商,說服他們來我們小程序賣貨,而大家并不給這個官方平臺面子。
![]()
?青洲餐館里用本地散養雞做的白切雞。
我在入職后才逐步知道青洲本地特色農產品的種類有多少。平時在江浙菜館點菜,冷盤常見青洲金瓜絲、青洲羊肉。青洲產的大米也好,由此衍生而來的青洲米酒也常見于餐廳。大閘蟹、雞鴨鴿等禽類、各種蔬菜水果,青洲都有。連我以為只在西藏種植的藏紅花,青洲也是產地之一。
如此多品類,個體種植戶、養殖戶數量不少,本地的小農戶一般自產自銷。產能不夠合作,我們就從已有一定規模的合作社和企業入手,其中一些企業在本市已經打響了自己的牌子,像是春禾牌豬肉、金牧牌羊肉(化名),它們如果能來,本身對我們推廣就是助力。
總經理和老蒲是青洲本地人,人脈廣,認識很多供應商,他們幫我們逐一拉了微信群。我們做了一張信息收集表,邀請合作伙伴提供公司營業執照、產品介紹、以及供貨價和建議零售價。
![]()
?青洲農村的果園里多半會再養些家禽。
表格發進群里,常常毫無回音。運營同事得隔幾天催一下子,才能拿到一份“缺斤少兩”的表格,還得再詢問兩三輪,才能把表格信息勉強收集齊全。還有一些供應商直接打電話過來:“我口頭報給你價格,你記一下嘛,照片沒有,你們網上下載嘛,都差不多的。”
拖沓僅是最小困難,更多的是敷衍。恒達不銹鋼(化名)在本地名氣大,對我們的態度客氣友好,回復也很快速。我猜這主要是因為他們給一線國際大品牌代工,有和外面人打交道的經驗。這次他們要上架的是廠子自有品牌“優廚”的不銹鋼鍋具,然而提供的價格看起來令人懷疑,我去天貓旗艦店查看銷量,結果發現,有幾款他們給我們的成本價,竟然比旗艦店的售價還高。我們在群里指出這一點,對方很快重新提交了更合理的價格。而他們之所以亂給供貨價,無非是已判斷出我們平臺并不能帶來多少銷量。
邀約的進展實在太緩慢了。區農委專門組織了一場動員會,詢問各家企業和合作社是否愿意入駐“青洲味道”。我們公司派了老蒲去參會,他回來匯報:“大家手是都舉了的,不過是不是真能入駐,還難說。”
春禾豬肉是本地的大品牌,我在菜場和超市里都見過它的豬肉專柜。此前在群里溝通時,他們提出,如果只是零散訂單,還要逐單發快遞,成本上劃不來。他們全程沒有明確拒絕,卻也遲遲不肯填表。農委的動員會結束后,運營以為這下總該能推進了,再去溝通,卻發現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雙方仍舊僵持著。
又過了一陣子,沒有人再額外催促,春禾卻突然有一天主動把表格填好交還給了我們,另外兩三家豬肉品牌也積極加入。
后來我們搞清楚,這并非同行間競爭的結果,而是聽說政府發了話:如果春禾不加入“青洲味道”,今后官方宣傳再介紹青洲代表性豬肉品牌時,就不再提及春禾。
這種勒令當然不會有任何書面記錄,“無形的手”于悄無聲息之間完成消息的傳遞,企業選擇加入,并不是因為看好這個電商平臺,只是為了預防官方可能的下一步動作。
我們的電商平臺,就這樣成了這種半高壓機制下的受益者。半年時間里,陸續有三四十家合作社和企業入駐“青洲味道”,在售產品數量超過了一百種,不至于手機滑個兩三屏就到底,小程序終于有幾分正規電商平臺的樣子了。
2
努力更正規
隨著平臺上的商品逐漸豐富,我們又接到新的指示,清除頁面里有關“豐月海川”logo的痕跡。
這屬于歷史遺留問題。“豐月海川”是此前運行多年的區域公共品牌,農委曾為蔬菜、白山羊、大閘蟹、翠冠梨、大米等幾個支柱品類設計包裝,如今不少供應商提交的產品照里,還可以清晰看到“豐月海川”的logo,運營同事只能一張張把圖片里的標識消除。
但實體包裝很難“根治”,以前印制了太多包裝,沒有哪家企業舍得直接棄之不用,我們仍能在零星的消費者曬單圖中,看到“豐月海川”的身影。
我們會去友善提醒供應商,盡量不要再用舊版包裝,但也僅停留在提示一步:大家都睜只眼閉只眼——誰也不知道幾年后政府換屆,政策又會不會變,說不定今天力推的“青禾三兄弟”,幾年后也會成為新的歷史遺留問題。
品牌規范不得行,營銷策略上,我們還是盡量往正規靠攏。
部門領導孔姐,是我的前同事。正是她邀請我加入現在這家公司。她是青洲本地人,在MBA課堂上結識了同樣來自青洲的公司總經理,恰好那時總經理正準備組建市場部。而也是總經理的私人背景,才讓公司有機會成為區農委的操盤手,也才有了我們后面一連串的故事。
![]()
?我和運營在辦公室外的公園給產品拍照片。
孔姐在營銷崗位上待了十幾年,有一套從大公司習得的方法論。孔姐認為,做推廣先首先得有一套 “營銷日歷”,將一年時間劃分為不同營銷檔期。618、雙11、年貨節這些,是幾乎所有行業都會參與的大促;除此之外,還要根據自己的產品特性來“造節”,保證一年到頭,小程序始終有不同的活動輪番上線。
于是,我們先做年度規劃,再把這個規劃拆解成一張檔期營銷Excel大表,表內要清楚列舉出每個檔期的主題、起止時間、主推產品、營銷玩法、促銷手段、會員權益、傳播計劃,以及業績目標。
我過去只負責傳播,營銷組把前期策劃做好后,我再根據方案去匹配內容和外部投放。但到了這里,策劃、傳播、執行,全都得自己來。
我翻出以前和孔姐在上一家公司用過的檔期營銷大表,照著它一點點大框架,先把前半部分的地基搭建起來。
像所有電商一樣,我們設置滿額減、限時折扣、秒殺、注冊即送5元無門檻優惠券等活動,再跟著農產品的時令,硬生生造出一場場“大促“。幾乎每段時間,小程序上都會造出一個新的營銷主題。
只是,這些活動的效果始終有限。
很大一部分問題出在傳播上。我們名義上是市場部,卻沒有任何可自由支配的預算,別說投廣告,就連最基礎的產品置換,找博主發發朋友圈、小紅書,都不被允許。
真正能發聲的渠道,只有是“青洲味道”公眾號與視頻號,我們公眾號是還是從 “豐月海川”時代繼承過來的,有兩萬粉絲,但每篇閱讀量才勉強過五六百。后來,孔姐把文章轉到自己朋友圈,閱讀量能上浮一兩百,說實話,這可能是我們最有效的宣發手段了。
直到2023年4月,我終于迎來了第一次有預算的線下活動。
那是農委主辦的一場“惠民進社區”市集,我們除了擺攤,還要線上同步,用“青洲味道”的視頻號做直播。
![]()
?孔姐直播,我做場控。
我們以前也直播過,地點在辦公室,孔姐做主播,我們其他人做場控,每場也就十幾個在線觀眾。這次規格高了不少,我們專門請的廣告公司,帶著外接錄制器材,甚至還來了兩名有經驗的主播。為了最終匯報的數據好看,公司還允許我們投流。
問題很快來了。視頻號外接直播設備、投流,都要求賬號達到一定粉絲量。我們過去“真情實感”累積的幾百個粉絲,遠遠不夠,只能先“人工授粉”。
這是我在這家公司做營銷花出的第一筆錢:150元,買了300個視頻號粉絲。
廣告公司的人一到,又開始張羅另一件事。他們判斷直播不能只展示原料,還要有做好的成品,主播吃幾口,直播時長還能再撐長一點。于是我們跑到樓上找可以代加工的餐廳,接連問了幾家,總算有一家愿意接,燒了七八道小菜,工費共計600元。
直播開始后,行駛時主播口播和嘉賓訪談交替進行,每介紹一個品類,就請對應產業的嘉賓入鏡,對談15分鐘。
輪到羊肉時,我提前邀請了剛認識的李總,之前五一勞動節,我和農委合作了 “新農人”系列報道,當時我報道他是“白山羊全產業鏈老法師”,趁著彼此還算熱絡,我去找他,他答應得很爽快。
待他上場前,我跟李總核對直播話術,他突然扭捏起來,一個勁兒地推薦其他人上場。我只當他是臨上場緊張,或者是慣常的客氣,便盡力捧場,說這段非他不可。李總猶猶豫豫地,還是接過了那張紙,我以為那就沒什么問題了。
等到羊肉環節一開始,我卻發現李總已經走了,只能臨時在攤位上抓了另一個羊肉合作社的工作人員救場。
這實在太青洲特色了——人情社會里的隨口一說嘛,不必全當真。而李總溜走的時間也很巧,那正是在參加活動的領導們離場之后。
![]()
?李總那兒的羊圈。
說回市集,名義上是“惠民進社區”,可居民能不能賣到東西,根本不是重點。
一早八九點,正是居民買菜的時候,攤位已經擺好,東西備齊了,卻不能提前開賣。因為一旦賣掉一些,堆頭變小了,領導來視察顯得不夠好看。
等到終于可以售賣,已經到了下午,冰袋已經消融,剩下的肉禽放了大半天,漸漸滲出血水,雖不至變質,但這個賣相自然無人問津。
對接的農委工作人員要的只是“足夠”——足夠多、足夠大氣,至于浪費多少,并不在考慮范疇。
我對于面子工程的厭惡,在那天到達頂點。神奇的是就在活動前幾天,我的嗓子壞掉了,整整一天,我都只能用以氣音和人對接工作,到最后,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
沉默,是我最后的抵御,和唯一能保住的精神自衛。
3
“正規軍” vs “野路子”
![]()
?青洲的稻田。
不是每個和土地打交道的人,都能得到“上面”的幫扶。更多時候,大家靠的是自己的生存之道。
葦姐姐就是這樣的人。
葦姐姐起初是“青洲味道”上糕點供應商。辦公室每個人都對她印象深刻,因為她非常活躍,手機隨時在線。無論是新品上架、售后處理,還是各種臨時通知,葦姐姐在群里永遠積極響應,很多時候我們甚至看不到其他供應商發言,整個微信群像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回應。
同事常常給我發來一個小視頻,說可以二次編輯,當做宣發素材,來源不用猜,都是葦姐姐的朋友圈。
加了她微信后,我對她的發布頻率有了更直觀的感受。她每天最少發8到10條朋友圈,產品特寫,搭配快團團銷售頁面的九宮格、或是15秒左右的短視頻。品類也不僅拘泥于糕點,我們“青洲味道”上有的蔬菜、羊肉、土雞土鴨、大閘蟹……她的渠道上也都有。
葦姐姐使用的工具是某團購小程序,商家負責供貨、設定價格和傭金,團長負責經營自己的私域、分享鏈接,成交之后即可獲得傭金。這個渠道考驗的不是平臺流量,而是團長的選品能力和個人影響力。葦姐姐的農產品生意,就是從那時開始做起來的。
其實,葦姐姐一直都是個優秀的銷售。
在賣農產品之前,她在青洲開了二十多年母嬰用品生活館,她也是最早一批入駐淘寶開店。2016年開始,母嬰生意不大好做,葦姐姐的店沒關,但她自己加入安利,去深圳等陌生的城市開拓客戶,業績也還不錯。
葦姐姐的確有一種天生的銷售體質,精力旺盛,語速快到可以不停地講下去,她略微沙啞的聲音和帶點江浙口音的語調,反而不太容易引起消費者的反感。
真正讓她轉型做農產品的起點,是2022年新冠防控的全域靜態管理。大家困在家里,買不到吃的。葦姐姐卻突然意識到自己身邊都是貨源:她的堂哥有100畝苗圃,林下有散養雞;表妹種梨、種桃子;表弟會做青洲糕……這親戚都成了她的供應商。
葦姐姐一口氣加了50來個本地微信群,就在里面發團購小程序鏈接,覆蓋了她家小鎮周邊四十多個小區,到現在她“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小區在哪里”,因為她自己都親自去送過貨。
也是在這些微信群里,葦姐姐認識了我們的銷售老蒲,繼而變成了“青洲味道”的供應商。糕點、蔬果、羊肉,葦姐姐陸續把自己銷售的本地農產品放到了“青洲味道”上,她估算,這個平臺給她帶來的收入,大概只占她總營收的5%,雖然少,但作為一個優秀的銷售,任何一個渠道都絕不放過。
這位“天生銷售人”也體現了超絕的產品意識。
![]()
?我去拜訪葦姐姐,她給我展示“殘蟹”。
比如賣大閘蟹,高客單的禮盒之外,葦姐姐在自己的小程序上單獨開出一個“殘蟹”的SUK——斷了一只腳的蟹,無法放進禮盒,但價格便宜,更適合自家食用。官方電商平臺要考慮精致、美觀,葦姐姐的渠道反而更機動靈活。
從我們角度看,葦姐姐其實算不上最理想的供應商,畢竟她已是“二道販子”,供貨價不低,質量也很難追溯到源頭。但她勝在反應迅速,很多產品剛到季節,她總能比我們先發掘,那張Excel新品表單,數她填得最勤,于是合作就也這么一直進行下去。
直到一年后,我實地拜訪她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葦姐姐的生意已經做到了什么規模。
葦姐姐的微信已有近9000個好友,8個自己的微信客戶群,大群有三四百人,小群也有一百多人。此外,葦姐姐還發展了181個下線團長,依靠這個團購小程序的“一鍵幫賣”模式,這些下線團長無需發貨,只需要經營自己的朋友圈,就能直接賺傭金。
葦姐姐幾乎以一己之力做了一個市場部的工作:找產品、做內容,運營客戶、管理社群、處理售后。
相比之下,“青洲味道”的會員數和社群規模,遠遠不如她。或者更直接地說,“青洲味道”,其實也是葦姐姐的一個“下線”,我原本以為的平臺與供應商之間的權力定義,或許根本就是相反的。
回頭再看葦姐姐,我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過去兩年,我參與的很多事情,都像是一場“過家家”。
我們認真研究營銷日歷,設計會員體系,策劃檔期活動,為公眾號閱讀量多出一兩百而高興。可真正把農產品賣出去的人,并不依賴這些體系。他們靠自己的貨源、熟人網絡、微信群、朋友圈,一點一點把生意做了起來。
我們以為自己在搭建一個平臺,其實只是從別人早已形成的銷售網絡中借力。
我工作兩年后,公司股權結構發生變化,本想著融資的總經理,最終反被資本踢出局,連帶管理職責也被剝奪。他牽頭成立的這個市場部,也被要求搬到控股母公司那里辦公。
沒多久,孔姐離職了,之后,老蒲也離開了。
我和兩個運營同事,幾乎沒什么事做,一周發一篇公眾號,兩周調整一次小程序上的促銷活動,坐在新辦公室里,像三個透明人。
但也是那段時間,我開始對一些細微的變化變得敏感。
當年1月的區政府報告提出,要加強“青禾三兄弟”農產品區域公共品牌建設”,卻沒有像過去幾年那樣,同時寫上加強小程序平臺“青洲味道”的建設——我們這個平臺的名字,從官方計劃中消失了。
那一年,公司最后拿到政府補貼了嗎?我不清楚。在核心關鍵人物出局后,區農委還會繼續給“青洲味道”更多助力嗎?我猜不會。母公司顯然也意識到了明白這一點,自然不會繼續再往這個項目里增加人力。
半年之后,我們三個也陸續離開了。
直到今天,“青洲味道”并未下線,公眾號簡介上仍寫著“青洲農產品區域公共品牌官方指定銷售平臺”,只是曾經支撐它運轉的那層隱秘的關聯,早已不存在了。
寫這篇稿子時,我又檢索到了新的區政府工作報告。
在我們離職一年后,報告里提到,“加大區域公共品牌建設和推廣力度,持續拓展農產品展銷渠道”。
離職兩年后的報告,又變成了“深化’青洲鮮品’品牌和平臺建設”。
一段熟悉的情節再次出現,你看,總有新一代涌現。
-這是食通社第825篇原創-
![]()
食通社
作者
Frankie
掙扎生活,偶爾寫作。
關于聯禾創作計劃
為了解當今食物和農業的現狀,也為了支持更多的人去探討食農問題背后的復雜性。食通社攜手多家公益和媒體伙伴在2024年和2025年共同發起支持媒體創作者和研究者在食農領域開展調研,并資助其完成面向公眾的內容創作。
經過評委多場面試,聯禾創作計劃于,于。目前,部分支持作品已完成并公開發布:
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文中人名、地名、品牌名和電商小程序名字均為化名
編輯:熊阿姨
版式:小寸
掃碼打賞,支持原創知食
![]()
點擊圖片,閱讀相關文章
![]()
![]()
![]()
![]()
點擊關鍵詞,進入更多文章合集
![]()
![]()
![]()
![]()
![]()
![]()
![]()
星標我們,不錯過更新
「點贊」「轉發」「在看」「留言」
▼ 擴散美味知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