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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日,一名中國博主在社交平臺發文稱,自己穿著阿根廷隊服,在美國觀看世界杯半決賽時,遭到其他阿根廷球迷辱罵。當時,這位博主對著鏡頭為阿根廷進球歡呼,身后一名阿根廷球迷面帶笑容,卻說出難聽的種族歧視話語。后經同胞提醒,博主才知自己被辱罵。
類似的投訴信,正涌向國際足聯。其中指控聲較為集中的,是阿根廷足球文化中的種族主義。社交媒體上充斥著阿根廷球迷不當行為的視頻,包括球迷對一位非裔美國網紅進行種族歧視辱罵、向埃及球迷潑灑啤酒等。一首貶低法國隊球員非洲血統的歌曲,也在阿根廷球迷中廣為傳唱,類似的還有嘲笑巴西貧民窟的歌曲,也在該圈子傳播。
這不僅僅是球迷行為。世界杯期間,阿根廷知名記者愛德華多·費因曼在電視節目中表示,墨西哥人“令人厭惡”。阿根廷國家隊球員也不無辜,前述貶低法國隊的種族主義歌曲,兩年前就有幾名阿根廷球員在球隊大巴上歡快唱響。
近期,《紐約客》刊發的一篇隨筆指出,這支球隊正在成為世界杯輿論場上的“大反派”。作者曾是阿根廷隊在全球南方擁有的大量支持者之一,如今卻選擇脫粉。文章雖然討論了梅西領銜的阿根廷隊已經成為足壇霸主,如同巨人歌利亞般將挑戰者踩在腳下,但也細數了阿根廷足球文化中的種種爭議,并引用已故烏拉圭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描寫馬拉多納的話,來形容他所懷念的阿根廷隊:每一個進球都是對既定秩序的褻瀆,也是對歷史的復仇。
但在今天,阿根廷似乎成了秩序本身。阿根廷媒體如此辯解:今天的阿根廷隊,與馬拉多納時代并無不同,勇者并未成為惡龍。半決賽戰勝英格蘭后,阿根廷球員們高舉“馬爾維納斯屬于阿根廷”的旗幟,正是馬拉多納遺產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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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隊員在場內拉起橫幅:“馬爾維納斯群島屬于阿根廷”(Las Malvinas son Argentinas)
對于即將開始的總決賽,“盼著阿根廷輸”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熱門話題。但阿根廷人如此反駁:200年前,他們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如今,他們希望用足球勝利來宣示民族尊嚴。
對足球來說,種族主義與反殖民敘事并列在一起,并不違和。因為足球從誕生之日起,就不僅是一項體育運動,而是承載身份認同的公共儀式。縈繞其間的身份政治爭議,也始終未曾消退。
南美“最白球隊”
在南美洲的社交媒體圈,一個“América Latina menos Argentina”(拉美一家親,阿根廷除外)的話題開始火起來。阿根廷足球隊能夠打入決賽,在拉丁美洲球迷看來,并沒有為地區帶來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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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隊慶祝晉級決賽
口號背后,是相當一部分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和智利等國球迷。他們在地理、語言和文化上與阿根廷接近,但長期以來對阿根廷持負面態度,并希望阿根廷輸球。
多年來,他們反感阿根廷的原因在于,阿根廷足球文化中存在一種“高傲”和“你們都不如我們”的姿態。在墨西哥隊被英格蘭隊擊敗淘汰后,阿根廷球迷對這個東道主的冷嘲熱諷可以說毫不留情。
前述阿根廷記者愛德華多,在網絡節目中用特殊的西班牙語毒舌方式,對墨西哥隊進行冷嘲熱諷:“我痛恨墨西哥人。我發自內心地痛恨他們……墨西哥人對阿根廷人的嫉妒不僅體現在足球上,而是體現在方方面面。他們嫉妒我們。他們想成為我們那樣,但就是沒那個特質。至于足球?說實話,他們簡直就是一塊塊木頭人。”
愛德華多連珠炮般的語速,以及毫不留情的毒舌,惹來了墨西哥總統辛鮑姆的駁斥,稱其言論令人發指。
今年世界杯期間,阿根廷球迷和足球評論員頻繁惹來國際風波。7月3日,在阿根廷與佛得角的比賽賽場上, 一名阿根廷球迷被一個美國黑人網紅拍到對著鏡頭高喊:“去動物園哭去吧”。僅僅四天后,在對陣埃及的比賽中,又有另一名阿根廷球迷被拍到對著同一名黑人網紅做出模仿猴子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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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球迷爭議手勢
很多阿根廷人一直對鄰國喊話:“我們不是拉丁人,我們是歐洲人!”阿根廷人一直以自家足球隊是“南美洲膚色最白”為傲。而阿根廷從殖民地走向獨立國家的過程中,也曾赤裸裸地提出“白化”(blanqueamiento)工程,通過移民政策、身份認同塑造等方式強化歐洲血統敘事, 把原本幾乎占了人口三分之一的黑人后裔,下降到不到2%。
多年來崇白貶黑的傳統里,阿根廷球迷對鄰國乃至世界其他國家隊伍的調侃,往往以種族和膚色作為羞辱對象。包括對歐洲傳統殖民帝國的諷刺,也經常以“被非洲人反向殖民”作為切入點。
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法國隊隊長姆巴佩。
“藍之隊”面臨困境
本屆世界杯四強賽中,法國被西班牙擊敗。這一天,剛好是法國國慶日。很不幸,當法國隊遭遇挫折時,一直遭受網暴的隊長姆巴佩,也再次受到各種奚落和羞辱。
從2022年開始,姆巴佩的種族出身就成為攻擊目標。“他的母親是尼日利亞人,父親是喀麥隆人,但護照上寫的是:法國。”這首所謂的“法蘭西之歌”先由阿根廷球迷傳唱,2024年, 甚至阿根廷中場球員恩佐·費爾南德斯也參與其中,跟著一起唱。
今年世界杯,法國隊擊敗巴拉圭后,巴拉圭一名參議員馬上在Instagram發布一段“法蘭西之歌”的視頻。
作為出身非洲又當上隊長的法國球員,姆巴佩幾乎是法國足球模式的縮影,而法國國家隊如今的種族面貌,又是法國社會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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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7月18日,法國隊球員姆巴佩慶祝進球
時光回到1998年,那是法國首次承辦世界杯,并且贏得當年的冠軍。當時的法國國家隊,隊員組成前所未有地多元化,被稱為“黑-白-北非之隊”(black-blanc-beur)。在決賽之夜為法國隊攻進兩球的齊達內,被當時的法國人視為國民英雄。而齊達內的祖籍是北非國家阿爾及利亞,父母都是阿爾及利亞農民。
齊達內乃至整個法國隊的成功,被認為是“黑-白-北非”模式的一次成功展示。時任總統希拉克將這支隊伍描述為“既代表三色旗,又充滿多元色彩”,認為當代法國隊既體現傳統,也彰顯多樣性。
但1998年的勝利過后,法國隊在多場賽事遭遇挫折,法國社會輿論開始對“黑-白-北非”模式產生質疑。
被認為是明年法國總統選舉大熱門的右翼候選人馬琳·瑪麗-勒龐,其父親讓·瑪麗-勒龐一直攻擊法國國家隊的“黑-白-北非”模式。從90年代中期以來,老勒龐就一直質疑這些具有移民背景球員的身份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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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瑪麗-勒龐
老勒龐留下的影響之一,是賽事開始時,盯著誰沒有唱法國國歌《馬賽曲》。老勒龐曾指那些海外出身的球員,是“不唱《馬賽曲》或明顯不會唱《馬賽曲》的假法國人”。
也正是在老勒龐不斷推波助瀾下,球員有沒有唱《馬賽曲》、該不該唱《馬賽曲》,逐漸成為爭議焦點。
“唱了《馬賽曲》就能射進三個球了嗎?如果我不唱《馬賽曲》,但比賽開始后我進了三個球,比賽結束時,我想應該不會有人說我沒唱《馬賽曲》。”法國隊球員卡里姆·本澤馬,祖籍跟齊達內一樣是阿爾及利亞,也長期拒絕在賽前演唱法國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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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姆·本澤馬
在比齊達內更早的80年代,比賽前球員們是否開口唱《馬賽曲》,基本沒人關注。法國80年代的老球星米歇爾·弗朗索瓦·普拉蒂尼坦言,自己直到退役,也從未在比賽前演唱法國國歌。
齊達內不唱法國國歌,卻幫助法國隊贏得了大力神杯。在90年代,法國社會尚能對齊達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在今天,無法持續贏得冠軍的姆巴佩,卻被盯著是否開口唱《馬賽曲》。在本澤馬這一代,法國隊面對的輿論壓力和社會風評,已經不像齊達內時代那樣寬容。
法國右翼勢力近十年日益壯大,全球化受挫帶來民族主義情緒上升,而法國隊又長期未能在大賽中取得突破,“黑人”和“北非裔”的身份問題,便成為輿論發泄的出口。
“想象共同體”
足球不止是一項體育運動。世界杯自誕生起,就承擔著建構國家身份的使命,它以國旗、國歌和民族榮譽激發情感,是現代民族國家最成功的公共儀式之一,但也不可避免地繼承了國家身份中的邊界、排斥與敵我區分。種族主義并非偶然闖入球場,而是“誰屬于我們”這個問題的黑暗偏移。
最典型的,莫過于阿根廷。對這個國家來說,足球具有雙重敘事。
對外,阿根廷借足球建構“反殖民”“反歐洲霸權”的民族神話。馬拉多納之于馬島戰爭的敘事,就不斷被納入其中。1986年世界杯上,馬拉多納率領阿根廷擊敗英格蘭,這場勝利至今仍被許多阿根廷人視為對歷史屈辱的回應。對內,阿根廷又長期存在對白人歐洲血統的推崇,以及對黑人、原住民和周邊拉美國家的身份區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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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世界杯,馬拉多納率領阿根廷奪冠
足球文化中的種族主義,有其深厚的政治權力寄生空間。
“由數百萬人想象出來的社會,化作一支由11個有名有姓的人組成的球隊時,似乎顯得更加真實。”英國歷史學家埃里克·霍布斯鮑姆曾用類似觀點總結足球的社會意義。
在綠茵球場上,一個國家不再只是法律意義上的主權框架,或者一張地理地圖。奔跑、拼搶、流汗,足球運動員將國家變成有血有肉、充滿生機的實體,人們可以為之吶喊,在關注賽事的同時,無形中凝聚起一個共同體。
有時,一支足球隊在國家歷史進程中的確有著催化作用。1954年,經歷二戰戰敗不到10年的西德足球隊贏得世界杯冠軍,不少德國球迷激動得當場暈倒。這場勝利,一掃德國二戰戰敗的陰霾,被不少德國人認為是為日后德國經濟復蘇提供了最早的心理鋪墊。
而南斯拉夫末期, 貝爾格萊德紅星隊和薩格勒布迪納摩隊球迷之間失控的仇恨和騷亂,又為之后血腥的南斯拉夫解體戰爭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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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萊德紅星隊和薩格勒布迪納摩隊比賽中發生騷亂
英國新左派理論家雷蒙·威廉斯,將足球視為一種工人階級文化,認為早期英國足球俱樂部是“有組織的工人階級儀式”。通過足球,工人們試圖打破資本主義社會用詩歌、戲劇、音樂和繪畫等“陽春白雪”形式壟斷文化話語權的局面。
在資本進入足球之后,足球面貌開始改變。在另一位新左派理論家特里·伊格爾頓看來,足球甚至取代宗教,成為對平民起到麻痹作用和轉移日常生活不滿的麻藥,是“投喂給平民的海洛因”。
足球,已經不只是街邊孩子消遣時光的游戲,而是國家力量、商業資本和社會身份共同締造的產物。《球是圓的:足球的世界史》作者戴維·戈德布拉特認為,主權國家試圖通過足球隊,投射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形象。譬如,人們一聯想到德國隊,就想到“德國戰車”;一提起巴西足球,就想到“桑巴足球”的華麗戰術。
足球被塑造出來的面貌,離不開國家權力的左右。英國改革黨在世界杯期間就曾發表聲明, 反對英格蘭足總增加有色族裔球員的計劃,認為這是“針對白人群體的種族隔離措施”。
無論是阿根廷作為前殖民地,卻長期塑造“最白足球隊”的身份想象,還是法國“黑-白-北非”模式經歷榮耀與爭議,足球的問題并不在于它擁有政治意義,而在于當它承擔過多身份建構功能時,種族、階層和歷史矛盾也會滑入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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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隊球員慶祝進球
偏離體育本義的足球,變成權力塑造共同體的工具,只要這層屬性不改變,關于身份的邊界與排斥,仍會在綠茵場上繼續,種族主義偏見也將始終存在。
作者 |遠游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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