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剛剛駛過那塊市界牌。
上面寫著：人口 340。
車子慢慢滑過鎮(zhèn)子的時候，我心里忍不住開始琢磨—— 這三百四十個人里，會不會有一個？也許兩個？如果有人知道了我藏了四十多年的那些事，知道我全部的故事，知道我小心翼翼埋起來的那些秘密，還會有人愿意接納我嗎？不是那些捕風(fēng)捉影的傳言，不是別人擅自腦補的版本，是我自己，完整的、真實的我自己。
鎮(zhèn)中心的模樣，像是從一首老鄉(xiāng)村歌里直接走出來的。那些紅磚房子熬過了幾十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被生活在這個密蘇里鄉(xiāng)下角落的人們精心呵護著。可我看著那些漂亮的建筑，腦子里冒出了另一個問題：這個鎮(zhèn)子上，住著一個能接受"真正的我"的人嗎？
我不是來旅游的。我是來見一個客戶，談一單生意。他跟我說，他鄰居極力推薦了我。這事兒讓我又想了很多—— 如果那個鄰居知道我的真相，還會推薦我嗎？這個客戶還會給我打那通電話嗎？還是說，我花了二十九年辛辛苦苦建起來的一切，會因為一件跟我的工作質(zhì)量毫無關(guān)系的事情，一夜之間全部崩塌？
這些念頭不是只在這種人口三百四十的小地方才會冒出來。它們跟著我，走到哪兒跟到哪兒。因為說到底，我還是那個我。我還是那個花了二十九年打磨口碑的人，還是那個說到做到、準(zhǔn)時出現(xiàn)的人，還是那個拼命干活、盡量待人以誠的人。唯一的區(qū)別是，我出生的時候，被塞進了一個不屬于我的身體里。可就這么一個事實，它所攜帶的力量，好像足以抹殺掉別人眼中關(guān)于我的一切。
今年夏天，是我干這行的第二十九個年頭。大部分人在一個行當(dāng)里待了這么久，腦子里想的都是退休的事兒。我不一樣，我望向的，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一份新的職業(yè)，一個新的篇章，甚至可能是一個新的生命。可問題是，我不知道這值不值得冒這個險。有些日子里，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一條河的中央，身后河岸已經(jīng)遠(yuǎn)到回不去了，面前的對岸卻又近不到觸手可及。所以我只能不停地踩水，努力不讓自己沉下去，祈禱在我的手臂撐不住之前，能想明白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游。
也許這就是一種宿命般的體驗吧—— 當(dāng)你用盡一生的時間，讓自己活成了周圍所有人都覺得舒服的樣子，那個真正的你，卻始終安靜地潛伏在水面之下，耐心等待著。也許有一天，我終究會攢夠那種勇氣，不再反復(fù)猜度別人會不會接納我。也許有一天，我會干脆利落地把那個機會交到他們手上。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想我還是會繼續(xù)開過一個又一個人口不過三百四十的小鎮(zhèn)，盯著那些界牌，反復(fù)地想，這世界的某個角落，是不是真的存在著一個地方，能讓那個真正的我，終于找到回家的感覺。
人口：340。
我剛剛駛過那塊市界牌。
人口：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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