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厘米到2.2厘米——你拿一粒米放在手上,差不多就是這個長度。這是9900萬年前一只壁虎從吻部到肛門的體長。它的生命終結在一滴樹脂里,卻因此留下了一個讓古生物學家屏住呼吸的細節:尾巴根部一個不起眼的隆起,如今成了它“雄性身份”的鐵證。
這具來自緬甸克欽邦琥珀礦的化石被命名為 Carinasquama rusmithii,是已知最古老的可以明確鑒定為雄性的蜥蜴化石之一。它的出現,把一塊長期困擾學界的“化石性別鑒定難”拼圖補上了關鍵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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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學上,弄清楚化石的性別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棘手。骨骼是最常見的保存物,但雄性和雌性的骨骼差別往往微乎其微。薩姆休斯頓州立大學的古生物學家胡安·達薩和同事在描述這件標本時,不厭其煩地列舉了常見路徑:試著從裝飾性特征入手——比如角、冠、刺——來尋找性二型,或者對大量標本做多變量統計分析,但化石記錄常常殘缺不全,統計學上的顯著差異未必能在零星個體上重現。更可靠的情形是找到體內存有胚胎或卵的雌性個體,或者胚胎直接與親體化石伴生,但這樣的標本可遇不可求。至于軟組織——比如生殖器官——在普通巖石形成過程中幾乎會被完全摧毀,所以長期以來,能夠確定性別的最古老蜥蜴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琥珀卻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樹脂在滴落時能迅速將生物包裹,隔絕氧氣和細菌,并在聚合過程中把軀體輪廓、皮膚紋理甚至鱗片的立體結構鑄型般固定下來。雖然有機物本身會降解消失,但在包裹體內會留下空腔,這個空腔的內壁如同精細的模具,復制了生前最柔軟的解剖細節。達薩團隊利用微CT對兩塊 Carinasquama rusmithii 的琥珀標本進行了三維掃描,在數字重建的模型中,軀干區域大多呈現空心狀態,但周圍的皮膚外被卻驚人地保存下來:鱗片排列、皮膚紋理,甚至泄殖腔的輪廓都清晰可辨。正是在其中一件標本的尾部基部,他們識別出一個微微隆起的膨大結構。
這個隆起,在現代有鱗目雄性個體的身上并不難見。壁虎、蜥蜴、蛇等有鱗類動物雄性的尾部基部藏著一對半陰莖——相當于它們的交配器官,平時收縮在尾基的肌肉鞘中,從外部能觀察到一處稍微鼓起的半陰莖隆起。石頭里的骨骼化石極難把這個結構留下來,但在樹脂的精確鑄型中,它第一次從白堊紀中期的熱帶森林被遞到了研究者的眼前。
“Carinasquama rusmithii 跟現生壁虎類共享一系列特征:缺少額鱗、沒有額頂鱗、頭鱗細小且呈顆粒狀、形態均勻、眼瞼愈合、全身鱗片大小相對一致,以及鱗片間可見的間質皮膚,”研究者在論文中寫道。這些鱗片和皮膚的細節,使得琥珀中的空腔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一個可以逐層對讀的形態數據庫。也正因此,尾基那個膨脹才不是偶然的裂隙或保存假象,而是可以跟現代壁虎半陰莖隆起進行類比的生物學信號。
然而,這件化石的歸屬目前仍有許多未定之處。研究團隊將它暫時歸入“泛壁虎類”(Pan-Gekkota)這個更寬泛的支系,而非某一現生科。這意味著它的精確系統位置還需要更多化石和比較解剖學的支持。達薩等學者也坦承,Carinasquama rusmithii 與已知壁虎類群的親緣關系還不清晰,目前只是一個“暫定”的放置。
回到化石性別鑒定這一爭論的主線,這塊琥珀的“辯論價值”在于:它同時提供了解剖學信度和時間深度。過去人們推斷半陰莖的起源,只能根據現生類群的系統發育關系進行回溯,分子鐘模型給出的分歧時間大多落在侏羅紀甚至更早,但直接化石證據長期缺席。現在,來自9900萬年前的半陰莖隆起不僅表明交配器官的形態在白堊紀中期已經和現生有鱗類相當接近,也暗示它的演化起源確實還要早得多。正如研究者所說:“這塊化石是已知最古老的可以確切鑒定為雄性的蜥蜴化石之一,半陰莖隆起記錄了半陰莖在白堊紀中期有鱗類中的存在,盡管它們的起源很可能要早得多。”
這個發現也向古生物學家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當我們在琥珀中看到尾部有個小鼓包,我們有多大的把握說這是一只雄性?未來需要更多的標本、不同發育階段的對比數據,甚至可能需要探索琥珀中可能保留的微量有機物特征,來驗證和細化這一鑒定標準。但無論如何,一只體長不過兩厘米的小壁虎,在樹膠中完成了它跨越近億年的身份證明,它為化石性別鑒定這場持續多年的方法論爭論投下了一枚清晰的注腳——有時,最堅固的證據恰恰源自最柔軟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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