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那年暑假，我剛18歲，開學讀高三。
烈日炎炎，土地龜裂。許久沒下雨了，田里的玉米蔫頭耷腦，葉片干卷，果穗又小又短。
“知了，知了，”聒噪的蟬鳴讓我爹更加焦躁不安！
“人都要餓肚子了，你知了個屁呀！”我爹踹了一腳老榆樹，蟬鳴停了一瞬，隨后，叫得更起勁了。
“明天，該輪到咱們澆水了吧？”我娘把刷鍋的泔水倒進豬槽，直起腰問。
“后天，才能輪到咱家呢！村東頭的井水都快干了，照這樣下去，這茬玉米要完蛋！”我爹憂心如焚。
我和兩個弟弟，像三只小鵪鶉，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候，我爹心情不好，最容易挨他的鞋底子。
可是，我不得不開口。
明天就要開學了，要交學費、書費丶住宿費，加起來162塊，這可是一筆巨款！
我留意我爹的臉色，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掏出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我娘就勸，“著急也沒用，沒準明天就下雨了呢！”
我爹臉上的愁云散了一點點。嘿嘿，這就是個機會。
我用腳尖在地上畫圈，惴惴不安對娘說，“娘，明天我們開學，一共得交162塊。”
“嗖”，一只臭鞋劈頭蓋臉砸向我。
“錢錢錢，整天就知道要錢！養你們三個小兔崽子，有什么用？”我爹暴跳如雷。
我一聲也不敢吭，我家窮得叮當響，爹最見不得我們要錢了。
有三個大兒子，我爹在外神氣活現，到處給人吹牛，“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瞧著吧，我家三個兒子，三條虎……”
一回到家，我爹就開始愁眉不展，“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能喂飽仨兒子的肚皮就不錯了，還要供兒子們上學。
誰不想出人頭地，出個文曲星啊？
可是，我家條件有限，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農民，沒有掙錢的門路。
而且，我們村人口多，土地少。我家五口人，一共才分了5畝地，勉強混個半饑半飽。
爹娘忙活了半輩子，“起五更，累半夜，”才蓋起三間堂屋，兩間東屋，還是半磚半土結構。
要想供我們三個讀書，就是天方夜譚。
幸虧老三比我小9歲，剛上小學二年級，老三用老二的舊書，花不了幾個錢。
老二比我小3歲，討厭學習，準備混完初三，拿個初中文憑，就不念高中了，我爹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現在，讀書花費最高的，就是我！我是大哥，不能替爹娘分擔責任，反而成了家里最大的負擔。
我我我，我心虛啊！我如果名列前茅，我爹還會抱有希望，可我讀書的天分有限。
我無論如何“頭懸梁，錐刺股”，成績總在中游晃啊晃，實在是令人汗顏。
照這個成績，肯定是考不上大學的。
然而，我喜歡讀書，我希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不想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我心里憋著一口氣，有一股子犟勁。
我眼巴巴地瞧著爹娘，下定決心，開學后，一定更加刻苦用功。
我娘嘆了一口氣，爬上炕頭，掀開柜子，拿出一個藍布包袱，里3層，外3層，打開。
里面是皺皺巴巴、零零散散的鈔票，我娘數了數，“只有120塊錢，還差42塊呢！”
我爹氣呼呼地說，“你把錢都給老大，咱們買個鹽巴，打個醬油，怎么辦？”
我娘想了想，“這樣吧，山子，明天我跟你一起進城，從你大舅那里借點錢。”
我大舅是縣供銷社主任，我娘是他最小的妹妹，大舅不知借給我們多少錢了。
我心里一顆大石頭才落了地。我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天，我娘盛了半袋子玉米糝，逮了一只土雞，我騎著吱嘎作響的自行車，帶著我娘，上路了。
我家離縣城12里地，我先去學校報到，我娘拐去了大舅家。我不想面對大舅，覺得抹不開面子。
下了第二節課，同桌用胳膊戳戳我，“徐立仁，你大舅找你！”
我扭頭一看，果然是大舅！他時不時來學校看我，同桌都認識了。
大舅長得四方大臉，命運坎坷，他從來不服輸，身上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大舅向我招招手，我磨磨蹭蹭走過去。他最愛訓人了，我總是不爭氣，見到他老人家，我就想躲。
沒想到，這一次，大舅沒有訓我。
他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山子，瞧你小子，瘦得跟猴一樣，學習費腦子，這200塊你拿著，吃點好的，補補身子。”
我的手好像被燙著一樣，向后一縮，“不不不，這也太多了！”
200塊，就是大舅兩個月的工資啊！
三表哥還沒娶媳婦呢，大舅和舅媽過日子可節省了，經常啃窩頭，吃咸菜。
我不經意間，掃到大舅磨破的袖子，心里無比酸澀，我這么沒出息，值得他這么費心嗎？
大舅豪爽地一拍我的肩膀，“男子漢大丈夫，別唧唧歪歪的，快拿著！”
他把錢塞到我的手里，我只好收下了。他又問了問我的學習情況，睡眠情況。
我實話實說，“我們宿舍是個大通鋪，20個人住一起，互相干擾，睡不太好。”
大舅揮揮手說，“早就對你說，讓你搬到家里住。吃得好，睡得好，才能學習好。”
我連連搖頭，“不用了，大舅，我還能承受！”
大舅家只有一間半房子，大舅和舅媽住一間，三表哥住半間，哪里有地方住啊？
大舅皺起眉頭，“你別擔心沒地方住。讓你三哥住到單位宿舍去，你考大學更要緊！”
這可不行，萬一大舅媽不開心，怎么辦？何況我成績不太好，不好意思興師動眾。
我仰起笑臉說，“大舅，真的不用了！”
他看我不同意，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大舅給我的錢，我必須省著用，我不舍得買吃的喝的。
我買了好幾包蠟燭，學校晚上10點熄燈，我準備挑燈夜讀。
夏天，教室里像蒸籠，
冬天，宿舍里像冰窖。
這些我都能忍受，可是，我的成績遲遲不能提高，令我心急如焚。
我知道，以我家的條件，我如果考不上大學，我爹肯定不會讓我復讀。
日子過得飛快，我提心吊膽，參加了第1次高考。
果然不出所料，分數出來了，我才考了358分，離上線還差十萬八千里，“咣當”一下，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收拾行李，垂頭喪氣回了家。
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不是考大學的材料，就老老實實回家種地吧！”
我沒有應聲，我怎么甘心啊？
我悄悄留心復讀的消息，聽說根據高考分數，我拿300塊錢，就能復讀。
可是，這300塊錢，對我家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
我知道家里拿不出來，所以，我不敢問，不敢說，半夜輾轉反側，心像油煎一樣。
我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悄悄抹眼淚。
大舅聽說后，火急火燎趕來了，“山子，你說實話，想不想復讀？”
我的眼一下子亮了，充滿期盼說，“我想復讀！”
大舅一錘定音，“那就收拾收拾，跟我去報名，復讀費我出。”
我的眼淚“嘩”地一下出來了，只聽見我爹說，“大哥，那咋好意思，總是借你的錢……”
大舅斬釘截鐵，“孩子想上進，你們怎么能攔著呢？”
就這樣，我去縣一中復讀班報了名。
大舅帶我回家，非讓我在家里住。我偷偷打量舅媽的臉色，舅媽和藹可親，不像是作假，我才放了心。
大舅還鄭重其事，幫我分析原因，我語文、數學和化學還好，物理和英語不行。
大舅沉思半晌說，“估計是你的學習方法太笨，我找個人，幫你補習補習。”
他托了熟人，請了縣中的老師幫我補習物理。還請了一位大三的學長，幫我補習英語。
還別說，經過一年補習，我的成績突飛猛進，高考考了432分，但是，依然沒有上線。
我羞愧難當，感覺天地灰茫茫一片，我的人生沒了光明！
大舅這么幫我，舅媽管吃管喝，變著法子給我做飯，為了給我增加營養，每天早晨，還專門煮一個雞蛋。
我又名落孫山了！我恨不得拿土把自己埋起來，就算是不死心，我哪里還有臉復讀啊？
我爹還往我心口上插刀子，“哼！你二弟初中畢業，就去棉花站打工了！你不是學習的料，就別浪費錢！”
我蔫頭耷腦，準備認命了。
沒想到，大舅又拉我去復讀了！
他嚴肅地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你進步很大，怎么能輕言放棄呢？別擔心，復讀費我掏！”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如此這般，我第2次復讀，進行第3次高考，依然吃住在大舅家。
就沒見過舅媽那么賢惠的人，臉上沒有半分不耐煩，總是笑呵呵的，把我當親兒子一樣對待。
我在大舅家住著，漸漸地，越來越自在，一心一意學習，大舅和舅媽負責我的后勤。
可是，老天給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1989年，高考前一天，我太緊張了，翻來覆去，沒睡著。
第2天，頭腦昏沉，發揮失常。分數出來，我只考了438分，又復習一年，只漲了6分……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我徹底絕望了，失魂落魄回了家！
很難得，這一次，我爹沒有諷刺挖苦，更沒有罵我。
他抽了半天旱煙，長嘆一聲，“老大，咱沒有那個命啊！要不，你跟你大堂哥學蓋房吧，好歹是門手藝！”
我娘用圍裙，偷偷擦眼淚，她知道，我有多想上大學……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我不能一意孤行了，那樣，太不懂事了！
只不過，深更半夜，我躲到墻角，痛痛快快哭了一場，跟過去做個告別。
隱隱約約，似乎門簾后有人，我娘默默注視著我，沒有說話。
第二天，我就跟著蓋房班，到鄰村，搬磚和泥，給鄉親們蓋房了，多少能掙些零花錢。
我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可是，我長期上學，沒什么力氣，離別人差了一大截。
我們村李二愣調侃，“小白臉，你不去考大學，跑這里，跟我們瞎混什么？”
我緊咬牙關，一聲不吭，從拖拉機上卸下一塊塊磚，手已經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忽然，背后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山子，你這次是發揮失常，跟我回去復讀！”
原來是大舅，我緊繃著臉說，“大舅，我不復讀了！這樣干活，挺好的。”
大舅揚起巴掌，想揍我，“好個屁！不上學，也能搬磚頭。你如果放棄了，以前日日夜夜的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我梗著脖子，強忍眼淚，“大舅，我不能再復讀了，我不能對不起你們……”
大舅緩和了語氣，“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我知道，你心心念念，都想上大學。你再努力一次，最后一次，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后悔。”
我搖搖頭，嘶啞著聲音說，“我放棄了，我真的不行……”
大舅怒了，抬腳踹了我的屁股，“混小子，你再說一句試試？你要是個男人，就不能說自己不行！”
我垂頭不語，大舅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走，跟我去復讀！”
他老人家，不知從哪里生出那么大力氣，我踉踉蹌蹌，跟著他往前走，淚水模糊了一切。
第三次復讀，我心態反而平和了，穩扎穩打，成績穩步提高。
1990年，縣教育局貼出紅榜時，我的心咚咚直跳。
終于，看到我的名字了，徐立仁：492分，我過了本科線了！
我喜極而泣，淚水簌簌而下，我先去給大舅報了喜，“大舅，我考上了！”
大舅眼里也閃起了淚花，連連說，“好，好，好，你小子，好樣的！”
我爹我娘也樂得找不著北了，我爹難得慷慨大方，點了一串長長的鞭炮，還給祖宗獻了一個大豬頭。
我報考了工科大學，讀了研究生，留校后，又在職讀了博士，娶妻生子，一生幸福。
每次回鄉，我除了探望父母，必要去探望大舅和舅媽，帶大舅愛喝的五糧液，還有舅媽愛吃的臘腸，陪老人家嘮嘮嗑。
大舅笑瞇瞇地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會有出息。沒想到，竟然混成了大學教授。”
我感激涕零，“大舅，當初，多虧您踹我那一腳。不然，就沒有我的今天……”
大舅哈哈大笑。
現如今，大舅已經仙逝，每逢回鄉，我會給大舅上墳，默默向他匯報我的工作、生活、學習。
我閃著淚花說，“大舅，您在那邊還好吧？我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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