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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我看了眼來電顯示,越洋號碼。
“林阿姨,能不能求你個事……”劉偉明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你能不能來接他住一段時間?我這邊實在沒辦法了。”
我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三個月前,我跪在地上求劉大爺給自己留點養老錢,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算什么東西?我兒子還能害我不成?”
那副嘴臉,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我聽著電話那頭劉大爺隱約的哭聲,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掛斷鍵。
手機又響了起來。我盯著屏幕上那串陌生又熟悉的數字,手指停在半空中,顫抖著,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01
我第一次注意到劉大爺,是十年前那個除夕夜。
丈夫走了才半年,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包著餃子。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樓下小孩在放煙花,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鍋里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剛準備把餃子下鍋,突然聽見對門傳來“哐當”一聲,像是鍋掉地上了。
我愣了一下,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對門那戶人家搬來快一年了,我只在樓道里見過幾次,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走路有點瘸。平時碰面也就點點頭,從沒說過話。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門打開了一道縫。
走廊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下,劉大爺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東西。一個鐵鍋滾到了樓梯口,灶臺上還冒著黑煙,一股糊味飄過來。
我走過去,看見灶臺上擱著一口小鋁鍋,里面的面條已經煮成了黑乎乎的一團,水都燒干了,鍋底都燒紅了。
“大爺……”我趕緊把煤氣灶關了,“您這是在煮什么?”
劉大爺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我……我想煮點面吃。”
“怎么不給兒女打個電話?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家吃面?”
劉大爺搖搖頭,沒說話,彎腰去撿那個鐵鍋。
我這才注意到,他穿的棉襖袖子破了一個口子,棉絮都露出來了,手指上還有一道口子,黏著創可貼,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我心里一酸,轉身回屋,把那碗還沒下鍋的餃子端了過來。
“大爺,您先吃點餃子,面我幫您收拾。”
劉大爺看了看我手里的餃子,又看了看灶臺上那團黑乎乎的面條,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劉大爺家那張破舊的沙發上,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餃子,心里說不出的不是滋味。
屋里的電視開著,春晚演著熱鬧的小品,但聲音開得很小,像是在嘲笑這個冷清的年夜飯。
“您兒子呢?”我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劉大爺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在美國,回不來。”
他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沒再問了。心里卻有個聲音在說:一個男人,養兒子有什么用?送到國外,到頭來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沒有。
走的時候,我幫他把碗洗了,廚房擦了,又把那件破棉襖的口袋給他縫了幾針。
劉大爺坐在一旁,看著我忙活,突然說了句:“秀芝,你真是個好姑娘。”
那是我丈夫走后,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我。我丈夫在世時,總愛這樣叫我:“秀芝,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的眼眶一熱,低下頭繼續縫,沒接話。
從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會多買一份菜,給劉大爺帶上一份。
起初他還推辭,后來習慣了,漸漸開始點菜了:“秀芝,今天想吃紅燒肉,上回那個味兒好。”
“秀芝,你那個酸辣土豆絲,能不能少放點辣椒,我胃不好。”
我都記著,改著,試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兒子在寄宿學校讀書,平時很少回家。
我一個人住著空蕩蕩的房子,多了劉大爺這個鄰居,倒也熱鬧了不少。
有時候,我會想,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一個人在偌大的城市里,假裝自己活得很好。
唯一讓我心里不舒坦的,是劉大爺每次跟他兒子打電話時的態度。
他兒子劉偉明通常一個月打一次電話,每次不超過五分鐘。
劉大爺接到電話時,聲音都會提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但說來說去也只是那幾句:“吃了嗎?”
“那邊還好吧?”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
電話那頭,劉偉明的聲音總是含糊不清,像是在應付差事。
有一次,我跟劉大爺聊起這事,忍不住說了句:“您兒子也太不關心您了,一個人在國內,他也不擔心。”
劉大爺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你懂什么?他在美國打拼不容易,哪有時間天天給我打電話?再說了,我還能動,用不著他操心。”
那語氣,像是在護一個寶貝。
我閉嘴了。心想,我再怎么對你好,終究是個外人。
02
日子一晃就過了六年。
我兒子考上大學走了,家里更冷清了。
劉大爺的腿腳越來越不好,走幾步路就得歇一歇。
我每天下班還得去菜市場買菜,順道給他捎一份,周末幫他收拾屋子、洗洗刷刷,逢年過節做一大桌子菜,叫他過來吃。
劉秀梅是劉大爺的遠房堂妹,住在隔壁小區,偶爾過來串門。她比我大不了幾歲,性子直,說話常常不好聽。
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
我正幫劉大爺收拾冰箱,他冰箱里塞滿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菜,有的都長毛了。
我一邊往外清,一邊念叨:“大爺,您這冰箱得定期清理,這么吃對身體不好。”
劉秀梅推門進來,看見我蹲在地上,地上堆著一大堆爛菜,愣了一下。
“你就是對門那小媳婦?”她打量我一番,突然笑了,“我聽老劉說過你,你對他可真夠好的。”
我笑笑,沒說話。
劉秀梅坐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你也別太實誠了,有些人,你對他再好也沒用。他心里裝的,永遠是他那個寶貝兒子。”
我當時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以為她只是隨口嘮叨。后來才發現,她比我看得透徹。
那年冬天,劉大爺感冒了,一連發燒好幾天。我請了兩天假,在醫院里陪著。他燒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喊一個名字:“偉明……偉明……”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我給劉偉明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在酒吧或者餐廳里。
“喂,誰啊?”劉偉明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我是你爸的鄰居林秀芝,”我說,“您爸病了,在醫院里,您看能不能抽空回來一趟?”
“病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嚴重嗎?”
“高燒不退,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
“我這……一周后有個重要的項目要交……實在走不開。”劉偉明語速很快,“您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我給他打點錢過去,您幫忙請個護工。”
我心里堵得慌,但嘴上還是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病床上的劉大爺,突然想起丈夫臨終前說的話:“秀芝,以后一個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可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三天后,劉大爺出院了。我幫他結賬時才知道,劉偉明打了兩千塊錢過來。
兩千塊錢,買了他父親的病。
回家的路上,劉大爺坐在出租車后座,一直不說話。快到小區時,他突然開口:“秀芝,你說,我兒子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不會的,”我聽見自己說,“他只是忙,等忙完這一陣,就會回來看您的。”
劉大爺沒再說話,轉頭看向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掠過他的臉,我看見他眼角濕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翻來覆去睡不著。
丈夫走后這些年,我一直一個人撐著。
不是沒想過再找個人搭伙過日子,可總覺得自己命硬,不敢害了別人。
照顧劉大爺,反倒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也許是把他當成了自己沒能送終的父親,也許只是……怕一個人太安靜。
03
去年年底,一個消息在小區里炸開了鍋。
要拆遷了。
開發商要在這片地上建商場,整片老樓都得拆。補償方案一出來,整棟樓的人都瘋了。按面積算,劉大爺家那套老房子能賠600多萬。
600多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我平靜的生活。
消息傳出來的那天晚上,劉大爺激動得一夜沒睡。
他拉著我絮叨了半天,翻來覆去地說那套房子是當年廠里分給他的,他住了三十多年了,沒想到臨老還能發一筆財。
我替他高興,但心里也有點不踏實。這么多錢,他一個老人怎么拿得住?萬一被人惦記上怎么辦?
劉秀梅比我更擔心,第二天一大早就跑來了,把我們拉到一邊,壓低嗓子說:“老劉,我勸你一句,這錢到了手,千萬別全給你那個兒子。你自己留點,給自己養老。”
劉大爺擺擺手:“我兒子還能不要我這個爹?他那邊缺錢,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劉秀梅急了,“他缺錢,他什么時候不缺錢?你這些年給他的錢還少嗎?他來回看你一眼嗎?你要是把錢全給了他,你信不信他以后連電話都不給你打?”
劉大爺的臉沉了下來:“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劉秀梅氣得直跺腳,轉頭對我說:“你勸勸他,別讓他犯傻。”
我看了看劉大爺那張倔強的臉,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他這一輩子,就這一個兒子,所有的盼頭都在那兒子身上了。
但我還是說了幾句:“大爺,秀梅姐說得對,您這么大年紀了,手里得留點錢傍身。萬一有個病有個災的,也好有個準備。”
劉大爺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發毛,好像在說:你也不過是惦記我的錢。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又過了幾天,劉偉明破天荒地打了好幾個電話回來。每次都是一副孝順兒子的模樣,噓寒問暖,問東問西:“爸,身體還好吧?”
“爸,拆遷的事怎么樣了?”
“爸,錢到賬了您跟我說一聲。”
劉大爺接電話時,聲音都年輕了幾分,笑呵呵地跟兒子嘮,說“你不用擔心爸”
“爸身體好著呢”
“錢的事你放心,爸都給你留著”。
我看在眼里,心里一陣一陣地發涼。
不是沒想過不管,可看著劉大爺那副模樣,又狠不下心。畢竟這么多年了,他也算是我的親人。
04
拆遷款到賬那天是星期五。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單位上班,劉大爺打來電話,聲音里都是興奮:“秀芝,錢到賬了!六百多萬,一分不少!”
我替他高興,但也隱隱擔心:“那您打算怎么安排?”
“偉明說要開公司,我得支持他。”劉大爺說得理直氣壯,“我已經跟銀行說了,明天就給他打過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爺,”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您要不要再想想?六百萬呢,您好歹留個幾十萬傍身,萬一以后有個急用……”
“留著也是留著,不如給他去創業。”劉大爺打斷我,“你放心,我兒子有本事,他會照顧我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我提著菜去劉大爺家。
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他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一張銀行卡。
他盯著那張卡,眼神很復雜,有興奮,有不舍,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大爺,吃飯了。”
“哦。”他回過神來,把銀行卡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
那頓飯吃得格外沉默。我給他做了紅燒排骨,清炒菠菜,還有一碗雞蛋湯。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秀芝,”他突然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對我好。這些年來,你比我親閨女還親。”
我愣住了。這是這么多年,他頭一回說這樣的話。
“但是,”他話鋒一轉,“偉明是我兒子,我得幫他。他一個人在那邊打拼不容易,沒有點本錢,怎么行?”
“那您呢?”我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您就不給自己留條后路嗎?”
劉大爺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冷淡:“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兒子會害我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別說了。”他打斷我,語氣有點重,“我兒子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很久都沒動。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我突然想起丈夫生前常說的話:“做人啊,別太較真。能幫就幫,幫不了也別勉強自己。”
可我幫了這么多年,到底幫對了沒有?
接下來幾天,劉大爺的電話格外多。
劉偉明一天打好幾個,催著錢趕緊匯過去,說得有板有眼,什么項目馬上要啟動了啊,機不可失啊。
劉大爺就在電話里應著:“好好好,明天就去銀行。”
我看著他那樣,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05
錢匯走之后的第三天,劉大爺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正準備做飯,突然聽見對門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倒在地上。
我趕緊跑過去敲門:“大爺?大爺?”
沒人應。
我心里一緊,掏出備用鑰匙開了門,沖進去一看,劉大爺倒在客廳中央,嘴角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口水從嘴角流出來,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的手抖得厲害,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打了120。
急救車來得很快,我跟著去了醫院。一路上劉大爺躺在擔架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我聽了好幾遍才聽出來,他喊的是“偉明”。
到醫院后,我第一時間給劉偉明打電話。電話響了很長時間,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終于接通了。
“林阿姨?又怎么了?”那頭傳來電腦鍵盤嘩嘩的聲音。
“你爸中風了,現在在醫院搶救。”我的聲音在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聽到一陣翻文件的聲音:“我……這邊有個重要的會議,實在走不開。您幫我先看著,我這兩天……”
“劉偉明!”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爸快不行了,你還會議?”
“林阿姨,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鍵盤聲也停了。劉偉明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訂最近的航班。”
他確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從機場直接打車來醫院,連行李都沒放。
我看著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走進病房,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劉大爺一看見兒子,眼淚就忍不住了。他想伸手拉住劉偉明,但半邊身子動不了,只能努力抬起那只能動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過去。
劉偉明握了握他的手,態度還算溫和:“爸,別怕,沒事的。”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劉偉明來了三天,每天待幾個小時就走了,說是要去“處理一些事”。
第四天晚上,他來到醫院,跟我說:“林阿姨,我爸這情況得長期康復,我想送他去療養院。”
“療養院?什么療養院?”
“我在郊區看了一家,環境還可以。”
“環境還可以?”我盯著他,“你爸現在這樣,你把他送到郊區去,你讓我怎么放心?”
“您別管了,我已經聯系好了。”
劉大爺坐在病床上,聽見這句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口。
他只抬眼看了看兒子,然后又低下頭去,那眼神,像一只做錯了事的小狗。
那天夜里,我偷偷跟在劉偉明后面,記下了那家療養院的名字,然后悄悄上網查了一下。網上評價寥寥,有人留言說環境一般,護工態度差。
我的心涼了半截。
第六天,劉偉明把劉大爺送進了那家療養院。
我去看過一次,三層的老樓房,外墻皮都掉了,院子里堆著舊器械。
護工倒是客氣,但那種客氣里透著敷衍。
我把劉大爺安頓好,剛要轉身,他伸出手拉住了我。
“秀芝。”他喊了我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我轉頭看他,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說了一句:“你回去吧。”
我看著他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心里像刀割一樣。
06
回市區的路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劉偉明走得也太急了。把劉大爺送進療養院的第二天,他就買了回美國的機票,臨走前連聲招呼都沒跟我打。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接得倒很快:“林阿姨,怎么了?”
“你爸一個人在療養院里,你就這么走了?”
“那邊條件挺好的,護工也會照顧,您別操心了。”
“劉偉明,你爸把六百多萬都給了你,你就這樣對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林阿姨,這是我的家事。你幫了我爸這么多年,我很感激。但你畢竟是個外人,我的事,你少管。”
“外人?”
“不然呢?你以為你是誰?”
我聽著他的話,手指冰涼。是啊,我不過是個鄰居,是個“外人”。十年的朝夕相處,比不上他兒子的三個電話。我算什么?
掛了電話,我一個下午都沒緩過神。坐在辦公室,眼睛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亂的像一團漿糊。
下班后,我還是去了那家療養院。
推開劉大爺的房間門,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我叫了他好幾聲,他才艱難地轉過頭來。
看見我,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秀芝。”他喊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見他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磕碰的。我翻了翻他的床單和褥子,發現褥子是濕的,床上還有一股尿騷味。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大爺,”我強壓著怒火,“護工多久沒給您換床單了?”
他沒說話,只是搖頭。
我沖出房間,找到值班的護工。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走廊盡頭玩手機。
“你們怎么回事?床單濕了也不換?”
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說:“我們一天換一次。這老人尿頻,我們也忙不過來啊。”
“忙不過來?那也不能讓老人躺在濕褥子上!”
“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女人還想頂嘴,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訕訕地閉上了嘴。
我找了條干凈床單,自己給劉大爺換上。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個不會說話的木偶。
換完床單,我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像冬天里放在外面的鐵條。
“大爺,您想回家嗎?”我問他。
劉大爺看著我,眼里突然有了光,嘴唇抖了半天,吐出兩個字:“想回。”
我幫他擦了擦臉,收拾了收拾東西。正準備帶他走,劉偉明的電話來了。
“林阿姨,我知道你想接我爸回去。”
“對,我就是要接他回去。”
“你別犯傻。”劉偉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我爸現在這樣,你接回去怎么照顧?他需要專業護理,你一個鄰居能干什么?”
“專業護理?你管這叫專業護理?”
“那是暫時的,等我這邊穩定了,我就接他過來。”
“你還要等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三個月,”他說,“三個月后,我來接我爸。”
我聽完這句話,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三個月?他父親現在這個樣子,他等得了三個月嗎?
但我最終還是答應了。
不是相信他,是因為劉大爺看著我時,那眼神里有一絲期望,像是在說:秀芝,別讓我為難。
07
事情并沒有好轉。
相反,越來越糟。
一周后,我再去看劉大爺,發現他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護工說他吃得很少,也不怎么說話,整天望著天花板發呆。
我去找院長討說法。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話客氣,但話里話外都是推脫:“老人年紀大了,消化功能下降,這是正常現象。”
我心里窩火,但沒什么辦法。我能做的,也就是多去幾趟,多帶點吃的。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照例拎著保溫桶去看劉大爺。推開房門,屋里空蕩蕩的,床上沒人。
我心里一緊,趕緊跑出去找。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里,我聽見了壓抑的哭聲,像是怕被人聽到,又實在忍不住。
我推開門,看見劉大爺摔在地上,半邊身子貼著冰冷的瓷磚。他撐著一只手正在努力地想爬起來,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眼淚順著他的老臉往下流。
我沖過去把他扶起來,就聽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偉明……偉明說要來接我的……”
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
我蹲在地上抱著他,他也抱著我,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衛生間里哭成一團。周圍沒有人,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刺眼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
等情緒平復了一些,我把劉大爺扶回床上,給他擦了擦臉,又喂他吃了點飯。他像個孩子一樣,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神空洞。
“大爺,您告訴我,那六百多萬,您真的全給了偉明?”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但我從他躲閃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那您的退休金呢?”
“他說他幫我管著。”
“他幫你管著?他怎么管?”
“他說他幫我存著,等我需要用的時候再給我。”
我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不是氣劉大爺傻,是氣自己,氣自己為什么沒有攔住他。
那天晚上,我決定回去了。在走廊上,我碰見了劉秀梅,她是聽到消息趕來看劉大爺的。
她拉住我,把我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秀芝,我找到證據了。”
“什么證據?”
“老劉以前跟我說過,他還有一套小房子,在城西那邊,是當年他廠里分的福利房,沒趕上拆遷。那房子本來不值錢,但最近有風聲說那邊也要拆了。我打聽到,那套房子的房產證上,寫了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我的名字?怎么可能?”
“老劉親口跟我說的,”劉秀梅嘆了口氣,“他說你對他夠好,他沒別的報答你。他還說,那房子他寫遺囑留給你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我終于明白了。劉偉明急著把劉大爺送到療養院,急著走人,原來是發現了這個秘密。
他怕我得到那套房子。他怕他父親把東西留給我這個“外人”。
“秀芝,”劉秀梅拍拍我的肩膀,“你現在知道了,打算怎么辦?”
我沒說話。握著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那個越洋號碼。
08
回到家,我翻來覆去一個晚上沒睡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房間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我坐在床上,看著丈夫的遺照,心里五味雜陳。
“你說,我該怎么辦?”我問照片里的他。
照片里的人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看我。
天快亮時,我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找了一位專門處理遺產糾紛的律師。律師姓周,四十多歲,說話很溫和。
她聽完我的敘述,沉默了一會兒:“林姐,這件事,你有幾個選擇。”
“你說。”
“第一,你不管了,讓劉家自己去折騰。第二,你想辦法拿到那套房子的產權,那是劉大爺自愿給你的,你也有十年的照顧作為事實依據,從法律上講有爭奪空間。第三,你報警,告劉偉明涉嫌詐騙老人錢財。”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周律師,”我說,“我只想問一句。如果我真要告,劉大爺知不知道?”
“大概率是知道的。”周律師認真地看著我,“但很多事情,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劉大爺對他兒子的感情……你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他即便知道兒子坑他,可能也不會站出來指認。”
我點了點頭。
我何嘗不知道呢?
劉大爺這輩子,盼了兒子一輩子,到頭來被兒子拋棄,他怎么可能承認自己是錯的?
承認自己錯了,就等于否定了這一輩子的付出和期盼。
那天下午,我去療養院看劉大爺。
他比之前更瘦了,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我叫了他好幾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秀芝。”他喊我,聲音沙啞。
“大爺,我來看您了。”
他點點頭,眼角有淚光。
“秀芝,”他突然開口,“我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你那套房子的事……我寫了東西……被偉明發現了……”劉大爺語無倫次地說著,“他……他……”
“大爺,別說了,”我打斷他,“我什么都不圖您的。”
“不是……不是的……”他搖著頭,“我是真的想報答你一下的……我沒別的本事……那套房子是我唯一還能做主的東西了……”
我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09
十天后的深夜,電話響了。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個越洋號碼。
猶豫了幾秒,我還是接通了。
“林阿姨,求你件事……”劉偉明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你能不能來接他?”
“接他?”
“我現在實在沒辦法……他斷了我爸的養老金和醫保,我現在這邊資金出了點問題……他無處可去……”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斷了他的養老金和醫保?那劉大爺怎么辦?他連自己的飯錢和藥費都交不起了嗎?
“劉偉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不是說過三個月就來接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現在這邊確實出了點狀況……林阿姨,你幫幫我,我真的……”
“你讓我怎么幫?”
“你把他接到你家住一個月……我把他的養老金轉給你……求你了……”
我握著手機,聽著他哭,手指甲陷進掌心里。
“林阿姨?林阿姨?”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求你了……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劉大爺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模樣,和他蜷縮在地上的哭聲。
但我還是睜開了眼。
我掛了電話。
掛完之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錘子,砸在我的心上。
電話又響了。這次不是劉偉明,是療養院的座機。
“喂?請問是林秀芝女士嗎?您認識劉壽生老人嗎?”
“認識。”
“他被兒子送到我們這里之后,已經欠了三個月費用了。他現在……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人丟在院門口……您看能不能……”
我不等她說完,已經沖了出去。
10
療養院門口,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劉大爺蜷縮在門口的臺階上,身前擱著一個蛇皮袋,里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一床薄被單。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像是喪失了所有的表情和情緒。
保安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看著。
我走到劉大爺面前,蹲下身來。
“大爺。”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見了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我伸手扶他,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我想幫他站起來,但怎么也拉不動。
旁邊有個外賣小哥看見了,趕緊過來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攙著劉大爺站了起來。
他站不穩,整個人栽在我肩上,我使勁撐住他,那條蛇皮袋子還孤零零地扔在地上。
劉大爺靠在我身上,渾身都在抖。
“秀芝,”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一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我的頭發糊了滿臉。我伸手撥開頭發,看見他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
我站在那里,風繼續吹著。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蹲下去,拿起地上那條蛇皮袋,把我給他買的那件厚棉襖掏出來,披在他身上。
然后,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秀芝。”身后傳來他虛弱的聲音。
我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下來。
風又大了些,我緊了緊衣領,繼續往前走。
身后,那條蛇皮袋被風吹著,在地面上翻了個身,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后,風又把它卷起來,吹到了路邊。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這次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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