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快樂 | 呂有德

《紅樓夢》中貧苦的鄉下老太劉姥姥，憑著高超的創造快樂的才能，去榮國府兩趟，就獲得大量賞賜，不僅度過災荒，還躍升為小地主。

真應了一句俗話：萬種調料不如鹽，萬般人情不如錢。

當今趙本山，八歲成為孤兒，跟著盲叔落拓江湖，賣藝糊口。他憑著驚人的勤學苦練和對東北鄉土的深刻理解，創作的小品21次登上中央電視臺春晚，給億萬國人帶著快樂，也給自己創造巨大的財富。

他那鮮明的東北風味的小品，連同東北腔調，響徹中華大地，至今許多東北藝人以此為生，“過了山海關，全是趙本山。”

由此可見，古往今來創造快樂的能力，何其珍稀。白居易詩云：“物以稀為貴，情因老更慈。”尤其在今天這個物欲橫流、攀比成風、競爭慘烈的AI智能時代。打開手機，滿眼是豪奢時尚，是詩和遠方，是某公司上市一夜暴富，是雞排哥三天紅遍全網……

前天一大早睜開眼，我躺著習慣性先打開手機，第一條百度推送就讓我“哇”一聲尖叫，猛然躍起。老妻以為我夢見了惡鬼，或是寫作入魔突發神經病，她驚慌顫抖地問：“你——你這是怎么了？”

原來是“外賣詩人”王計兵榮獲“魯迅文學獎”中的詩歌獎。我趕緊搜他簡歷，看是何方冒岀來的神圣。他與我同庚且同起跑線，也生長于鄉村。他沒上大學——上世紀八十年代考大學實在太難。他在老家當撈沙工，去外地打工，在艱辛的謀生空隙，默默地閱讀和寫作。2002年他來到江蘇昆山擺地攤、收廢品、送外賣，空余時寫出幾千首詩。

我這幾年業余寫散文，沒關注現代詩歌，趁機仔細閱續他的詩《趕時間的人》：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低處飛行》：誰說展翅就要高飛/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也有風聲如鳥鳴/也有車輪如流星/包裝上貼著的訂單/白紙黑字，急急如律令。

這些詩散發著真實的人間煙火氣息，洋溢出樂觀豪情。成年人的世界誰都不易，誰家的鍋底都有灰。一個年近60歲的中年農民，一個奔波在孤獨中的他鄉之客，在風雨兼程的快遞路上，在狹小簡陋的城中村里，在沉重的生活之海上，打造出陽春白雪的詩意方舟，娛己渡人，樂天知命，珍重前行。

詩言志，律和聲。他辛勞了大半生，卻能寫出如此質樸慷慨深情的現代詩，比賈淺淺的強百倍，我愿真誠地稱呼一聲：王大先生！學歷并不代表水平。這個獎頒給王計兵，實至名歸。

創造快樂，原來不需要昂貴的真金白銀，一張紙、一支筆就行。

我真心敬佩王計兵，他的成功卻又激起了我巨大的焦慮：哪天輪到我拿魯迅文學獎的散文獎呢？我從小爭強好勝，功名利祿之心極強。當年我辭去老家公職闖深圳，并非年輕氣盛的一時沖動，而是想大干一場，功成名就后再悄然而去，“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于是乎，從到深圳的第一天起，我就日夜不停地折騰，哪怕回老家陪父母過年，三十晚上都殫精竭力：哪些客戶要重點慰問？哪些員工要鞭策鼓勵？老母親心疼地看著我，含淚相勸：“崽啊，過年就安心歇幾天吧，人不是鐵打的。”我偶爾回首，捫心自問一句：你在他鄉快樂嗎？鏡中這副瘦骨嶙峋的滄桑模樣，回答了一切。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我馬上用毛主席的慷慨激昂的詩句給自己鼓勁。

網紅教授易中天面對主持人提的這個問題，直接怒懟：“關你個鳥事”！整個社會鼓吹的是成功，最好是快速的輝煌的名利雙收的成功，你居然問別人快不快樂？幸不幸福？

易教授是性情中人，他如此回答，理所當然，觀眾們的哄笑和鼓掌就是證明。

然而，一個人日夜奔忙于名利之途，哪怕成年累月痛苦不堪，哪怕一生一世肝腸痛斷，在這和平年代真的值嗎？

年歲漸長，我參加的葬禮越來越多，有長輩、有同齡、還有晚輩，仔細觀察后悟透了一個冷峻卻真實的面目：除了你的血緣至親，你活著時沒幾人在乎，死后更沒有。很多痛苦來自你的情緒和想象，是自找的。壓力太大不是動力，要懂得卸壓，哪怕在艱難困苦中也一定先要顧惜身心健康，而健康的前提，是尋找快樂，找不到那就創造出快樂！

2020年開始的疫情，緊接著行業政策突變，這種無可抗拒的外力，逼著我關停并轉，卻也讓我放下了執迷，有時間有精力去創造屬于自己的快樂。

此前十多年，看到恒大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飛快成長為宇宙第一房企，許家印那么意氣風發，氣宇軒昂，他公司里保安和保潔員都會背“許主席”語錄：“買恒大房，做人上人，耶！”我的公司依然是小作坊格局，能不焦慮嗎？直到2021年9月恒大爆雷，居然欠下兩萬多億元，風光無限的萬科地產也欠債7千多億，原來如此！

接著我看到很多曾經呼風呼雨的教培同行大佬，有的還面對面交流過，原來大家都不容易！原來真沒必要羨慕別人，至少我沒欠過稅款和工資，沒有賴過房租；至少我還身心健康地活著，可以心安理得地自由行走，何必給自己徒增壓力和煩惱？

煩惱天天有，不撿自然無。“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有的人活成光，照亮舞臺；有的人活成燈，照亮小屋。我活成快樂的我，能養家糊口，足矣！

精簡人生，創造快樂，享受孤獨，這不是孤僻冷漠，而是難得的清醒和通透。

生死難料，每日一笑，黃泉路上別搶道。如此甚好！

睡前原諒一切，醒后便是重生。

作者簡介

呂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鎮市浮梁縣，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深圳有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